第352章 神秘來信,觀星之約(1 / 1)
月光是冷的。
周陽走回住處,腳步不快不慢。宮牆很高,投下大片陰影,像一頭匍匐的巨獸。風從影子裡吹出來,帶著剛洗刷過的血腥味,混著泥土的潮氣。
他沒在意。
這種味道,他早就習慣了。
他的住處原是東宮旁一間偏殿,不大,但清靜。現在東宮沒了,這裡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錦衣衛的番子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沉默得像一排排木樁。
推開門,一股乾燥的暖意撲面而來。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不大,卻把房間照得很亮。周陽解下沾著夜露的飛魚服,隨手搭在屏風上。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經涼了,他一口喝乾,喉嚨裡一陣乾澀。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那封信。
信就放在桌角,沒有信封,只是一張疊好的素白紙。很安靜地躺在那裡,彷彿從一開始就在。
周陽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房間裡一塵不染,他離開時,桌上空空如也。窗子從裡面插著,門鎖也完好無損。這封信是怎麼進來的?
他沒有立刻去拿。
他先環視了一圈整個房間。床鋪整齊,書架上的書擺得毫釐不差,地磚乾淨得能反光。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除了這張紙。
它像一個憑空出現的幽靈,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周陽走過去,坐回椅子上。他沒有急著碰那封信,只是看著它。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質地厚實,邊緣平整。疊得很仔細,每一個角都對得齊齊整整。
伸出手,他用兩根手指夾住紙的一角,慢慢展開。
沒有火漆印,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字是用墨筆寫的,筆鋒瘦硬,力透紙背,像是用鐵畫銀鉤刻上去的一樣。
“君已見天門,觀星閣靜候大駕。另,‘客’亦在途中。”
很短。
周陽把紙條拿到燈下,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天門。
他昨天晚上,剛剛推開了一扇“天門”。那是通往帝國最高權力的大門,也是地獄之門。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身居高位。觀星閣,怎麼會知道?
觀星閣。
這個名字他聽過。一個很神秘的門派,不入朝,不幫派,據說能夜觀天象,窺探國運。有人說他們是一群瘋瘋癲癲的方士,也有人說,他們是真正站在雲端之上的人。
周陽一直覺得,這種名頭,多半是自己吹出來的。
可現在,這封信讓他有些改觀。
“客”又是指誰?
能讓觀星閣特意提上一嘴的“客”,恐怕不會是來喝茶的朋友。
周陽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篤,篤,篤。聲音很輕,卻像敲在人的心上。
他心裡已經有個答案了。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個極輕微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周陽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進來。”
門被推開,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又輕輕將門帶上。秦霜。她也換了一身常服,深藍色的勁裝,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她徑直走到桌邊,將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個小瓷瓶,瓶口用軟木塞塞著。
“止血的,上好的金瘡藥。”秦霜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手上有傷。”
周陽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大概是之前在東宮拼殺時留下的,血已經凝固了,他自己都沒察覺。
他沒有碰那個藥瓶。
他把手裡的紙條,推到了秦霜面前。
“看看這個。”他說。
秦霜的目光落在紙條上。她看得很快,只掃了一遍,眉頭就蹙了起來。
“觀星閣。”她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們終於忍不住了。”
“你認識他們?”周陽問。
“不熟。”秦霜搖搖頭,“但錦衣衛的檔案裡有他們。觀星閣,不在六扇門的管轄範圍內,也不在任何一個門派的名單裡。他們像一群鬼,只在傳說裡出現。據說,每一代新皇登基,他們都會派人送上一份‘星圖’,圖上寫著什麼,只有皇帝知道。”
周陽手指頓了頓。
“所以,他們是皇家的私人卜卦先生?”
“可以這麼說。”秦霜看著紙條上的字,“但這個‘客’,指的應該是天理教。”
“你也這麼想?”周陽問。
“除了他們,還有誰配得上觀星閣用一個‘客’字?”秦霜的聲音冷了下來,“昨晚皇宮的事,動靜太大了。天理教在東宮損失慘重,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觀星閣這時候送來這封信,不是巧合。”
她抬起眼,看著周陽。
“他們在警告我們,也在邀請我們。”
“警告?”
“警告我們,天理教要來了。”秦霜指尖點了點那個“客”字,“邀請,是邀請我們去觀星閣。”
周陽笑了,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
“這算什麼邀請?這分明是讓我們去當擋箭牌。”他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觀星閣知道天理教要來找我們麻煩,他們不想自己下場,就想著把我們推到前面去。讓我們跟天理教鬥個兩敗俱傷,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好算計。”
他的話很直接,也很刻薄。
秦霜沒有反駁,因為這就是事實。
“他們憑什麼認為,我們會去?”她問。
“憑他們知道我們非去不可。”周陽的眼神變得深邃,“天理教是懸在我們頭頂的劍。觀星閣把這封信送來,等於告訴我們,他們手裡有關於天理教的情報。你想知道天理教下一步要做什麼,想找活路,就必須去觀星閣。”
這是一場陽謀。
赤裸裸的陷阱,但你不得不跳。
周陽把這封信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像是鑑賞一件有趣的玩物。
“觀星閣……觀星。”他低聲念著,“他們總喜歡把自己說得神神秘秘。其實,不過是一群靠著資訊差吃飯的生意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了進來,吹動他的髮梢。外面的夜色很濃,星星卻出奇地亮。一顆,兩顆,連成一片浩瀚的星河。
“既然是做生意,那我們也可以談談價碼。”周陽說。
秦霜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夜空。
“你的意思是,去?”
“為什麼不去?”周陽轉過頭,看著她,“觀星閣想讓我們當刀,我們就當。但怎麼用這把刀,刀砍向誰,得由我們自己說了算。而且,既然是生意,總得有點報酬。”
他的目光在秦霜臉上停留了一瞬。
“關於‘龍脊’的報酬。”
秦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周陽一直在找那塊神兵的碎片。觀星閣這種神秘的地方,或許真的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想清楚了?”她問,“這很危險。觀星閣和天理教,任何一個都不好對付。現在同時得罪兩家,等於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從我們踏入京城開始,就一直在火上烤了。”周陽的語氣很平靜,“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麼區別?”
他伸出手,指著夜空中的北斗七星。
“觀星閣,就在那個方向。”
他的手指很穩,像一杆精準的標槍。
“與其坐在這裡,等著天理教找上門來,不如主動走出去。去觀星閣,把水攪渾。水越渾,我們才越好摸魚。”
這是他的生存法則。永遠不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也永遠不等著危險降臨。他要做那個主動出擊的獵人。
秦霜看著他。月光下,男人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裡沒有半分畏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不是當初江淮城那個只想撈點錢就跑的小校了。
他已經長大了,長成了一個誰也無法掌控的存在。
好。
秦霜在心裡說了一個字。
“我陪你。”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周陽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有些默契,不需要說出口。
他轉過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下面一層抽出一本厚厚的地理志。這是他從內閣檔案庫裡順手拿出來的。
他快速翻動著書頁,手指停在一張地圖上。
“京城往北,過昌平,入燕山,有一座摘星崖。觀星閣就在崖頂。”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那裡地勢險峻,只有一條小路能上去,易守難攻。”
秦霜也湊過來看。
“是個死地。”
“是,也不是。”周陽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如果我們從西邊繞,走古長城的舊址,可以繞到摘星崖的後山。雖然路難走,但能避開他們的正面防線。”
他一邊說,一邊從地理志裡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拿起筆,迅速地將路線畫了下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清晰,準確。
畫完,他把紙摺好,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老張。”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一個錦衣衛番子立刻推門進來,單膝跪地。
“總旗大人。”
“你立刻出城,按這張圖上的路線,把摘星崖周圍三十里內的情況都摸清楚。每一條路,每一處水源,每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都不要放過。”周陽把圖紙遞給他,“記住,只許看不許動,不許驚動任何人。”
“是!”老張接過圖紙,轉身就走,沒有半句廢話。
周陽又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喝盡。
“暗哨都撒出去了。”他說,“在我們動身之前,觀星閣和天理教那邊,應該會有不少訊息傳回來。”
秦霜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心裡那種莫名的緊張感,慢慢平復了下去。
這個男人總能給人這種感覺。無論多大的風浪,他好像總能找到那塊最穩的礁石。
“觀星閣這封信,是在試探,也是逼迫。”秦霜重新拿起那張紙條,“他們算準了我們的處境。”
“算得太準,反而露了馬腳。”周陽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們越急,說明他們手裡的牌就越少。天理教的壓力,比我們想的要大。”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秦霜帶來的藥瓶,拔掉軟木塞,清冽的藥香瀰漫開來。
他把藥粉倒在虎口的傷口上,一陣刺痛傳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好了,既然牌桌上已經有三個人了,那這局棋,就可以開始了。”他蓋上瓶蓋,把藥扔回給秦霜,“這藥,我記下了。下次還你一瓶更好的。”
秦霜接過藥瓶,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手指。
很涼。
她收回手,把藥瓶收好。
“我回去調集人手,隨時可以出發。”
“不急。”周陽擺了擺手,“等老張的訊息。另外,把我們手裡的‘鷹眼’都派出去,我需要知道,這幾天,有沒有什麼陌生的大宗門高手進入京城。”
“是。”
秦霜轉身準備離開。
“霜姐。”周陽忽然叫住她。
秦霜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周陽看著她,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道:“小心點。觀星閣和天理教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既然能知道皇宮的事,也能知道我們的事。”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
秦霜心裡一暖。
她看著周陽,忽然發現,男人的眼睛裡,似乎不再是隻有算計和利益。那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好像還藏著一些別的東西。
“你也是。”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裡又只剩下周陽一個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張素白的紙條,在燈火上點燃。火苗舔舐著紙張,那行瘦硬的字慢慢捲曲,變黑,最後化為一捧飛灰。
“觀星閣……”
周陽將灰燼捻滅在菸灰缸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更深了。
風越來越大,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他彷彿能聽到,遙遠的天際,正有滾滾雷聲在逼近。
但他不怕。
他只是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繼續寫著什麼。
墨跡在紙上散開,像一張正在悄然鋪開的大網。
網的中心,是京城的這場風雨。
而網的邊緣,已經延伸到了遙遠的北方。
摘星崖,觀星閣。
一個新的名字,一局新的棋。
他,已經準備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