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結盟遠征(1 / 1)
塔門洞開。
周陽站在門口,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
黑鋼走過來,立場已經變了。他的姿態很低,像是在面對一座無法逾越的山。
“大人。”黑鋼開口,聲音低沉,“你既然接管了這裡,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周陽轉身,看著他。
“說。”
“北嶺。”黑鋼吐出兩個字,“我們原本的目的地,是北嶺的遺忘神殿。”
周陽挑眉。這個名字,他聽過。
“詳細說。”
黑鋼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遺忘神殿,是這片大陸最古老遺蹟之一。傳說,那裡關押著舊日的守護者,被稱為'哨兵'。”
“哨兵?”
“對。”黑鋼點頭,“不是活物,不是死物。是規則本身。”
周陽眼神一凜。
“它們無視物理攻擊。”黑鋼繼續,“刀砍不碎,箭射不穿,爆炸無效。只有同等級的力量,或者同源的規則,才能傷害它們。”
秦霜走了過來,正好聽到這裡。
“你的意思是,那些哨兵是規則生物?”
“不錯。”黑鋼看向她,“夫人,你應該知道這片大陸的法則體系。修為再高,也只是在'力'的範疇。規則,是另一個維度的東西。”
秦霜沉默。
周陽卻是笑了。
“聽起來很強。”
“是強。”黑鋼沒有否認,“我們流放者在這片區域生存了這麼久,始終不敢打神殿的主意。不是因為路途遙遠,是因為……進去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出來。”
周陽把玩著手中的龍脊殘片。
碎片幽藍的光芒在指尖流轉,映著他的側臉。
“如果我說,我有辦法呢?”
黑鋼愣住了。
“大人,你……”
“龍脊殘片。”周陽舉起那片幽藍,“這玩意兒,是規則武器。我之前用它破過不少禁制、結界、陣法。它不是'力',是'則'。”
黑鋼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真的?”
“試試就知道。”
周陽沒有把話說滿。但黑鋼能感受到他話語裡的自信。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周陽的實力在流放者中並不是最強的——這裡隨便挑一個,都有七八十年的修為。但黑鋼就是覺得,這個年輕人說的話,可以信。
“那大人你的意思是……”
“結盟。”周陽直接開口,“你們跟我一起去遺忘神殿。我需要人手探路,你們需要我破除規則屏障。各取所需,如何?”
黑鋼考慮了不到三秒。
“好。”
他沒有理由拒絕。
周陽展現出來的手段,已經徹底征服了他。那扇連黑鋼自己都打不開的塔門,在周陽手裡只是一指之力。
這種人物,值得跟隨。
“召集你的人。”周陽下令,“願意去的跟我走,不願意的留在城裡。我不勉強。”
黑鋼轉身,走向那群流放者。
周陽則是牽起秦霜的手,走到一邊的角落裡。
“怕嗎?”他問。
秦霜搖頭。
“只是覺得,命運真是有意思。”她看著遠處的流放者們,“我們從江淮一路逃到這裡,現在居然有了一批追隨者。”
“都是工具。”周陽說得很直接,“用得上的工具。”
秦霜笑了笑,沒有反駁。
“你啊,說話總是這麼難聽。”
“難聽但真實。”周陽捏了捏她的手,“等拿到遺忘神殿裡的東西,我就給你續命。”
秦霜愣了愣。
“你知道了?”
“廢話。”周陽看了她一眼,“你最近修煉的時候,氣息明顯不穩。要不是消耗過大,怎麼會這樣。”
秦霜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自己撐。”
“不需要。”周陽的語氣很硬,“我說過要罩著你,就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
秦霜沒有再說什麼。
她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周陽的手。
遠處,黑鋼已經完成了動員。
人流開始向這邊匯聚。
三百多人。
這是漂浮之城目前能調動的大部分戰力。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眼神複雜地看著周陽。
有敬畏,有懷疑,也有一絲期待。
周陽走到人群前方,掃視了一圈。
“我不管你們之前怎麼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從現在開始,你們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們。”
“遺忘神殿裡的東西,我要七成。剩下的三成,你們自己分。”
人群騷動了一下。
七成?
這也太黑了吧。
但沒人敢反對。
黑鋼已經表了態,其他人自然不會這個時候跳出來找不痛快。
而且,他們也很好奇。
這個年輕人,真的能闖過遺忘神殿嗎?
周陽不需要他們相信。
他只需要他們跟上來。
“出發。”
周陽一揮手,帶著秦霜率先走向傳送門。
黑鋼緊隨其後。
三百多名流放者,浩浩蕩蕩地跟了上去。
傳送門在白塔的底層。
上一次開啟時,周陽注意到它的波動和北嶺的方向一致。現在看來,這條路確實是通往遺忘神殿的。
光芒閃爍。
第一批人消失在門裡。
周陽沒有急著走。他站在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漂浮之城。
“多謝招待。”他輕聲說。
雖然這座城已經歸他了。
秦霜看了他一眼。
“你在感慨什麼?”
“沒什麼。”周陽搖頭,“就是覺得,這一路走來,越來越大發了。”
“大發了?”秦霜失笑,“你啊,就是貪。”
“貪不好嗎?”周陽反問,“不貪,我現在還在江淮給人當狗。”
秦霜不說話了。
周陽拉著她,踏入了傳送門。
光芒瞬間吞噬了兩人的身影。
……
遺忘神殿。
它在北嶺的最深處。
那裡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常年被迷霧籠罩。傳說,這裡是舊日諸神隕落的地方。神殿就建在最高的山峰上,俯視著整片大陸。
但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到達那裡。
哨兵們守護著上山的所有道路。
它們不是人,不是獸,是規則的化身。
物理攻擊對它們無效。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但周陽不一樣。
他有龍脊殘片。
他可以觸及規則的層面。
所以,他有信心。
傳送門的光芒在山腳亮起。
周陽和秦霜最先出現。
緊接著是黑鋼,然後是流放者們。
三百多人,烏壓壓地站在山腳。
抬頭看,山峰高聳入雲。
霧氣在山間翻滾,隱約可見古老的建築輪廓。
那就是遺忘神殿。
“到了。”黑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周陽點頭。
“全體休息一晚,明天上山。”
他沒有急著衝上去。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這些流放者是他現在的籌碼,不能隨便浪費。
安排好紮營的事項,周陽帶著秦霜走到一邊的高地上。
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神殿的全貌。
“你說,我們能成功嗎?”秦霜問。
周陽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但我必須去。”
秦霜看向他。
“為什麼?”
周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龍脊殘片。
藍光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因為我沒有退路。”他終於開口,“這個世界強者為尊。我不往上爬,就是死。”
“而且,我答應過你的事情,還沒做到。”
秦霜愣了愣。
“你答應過我什麼?”
“讓你好好活著。”周陽看著她,“活到最後,看看這個世界的盡頭是什麼。”
秦霜笑了。
“那你可要說話算話。”
“一言為定。”
周陽伸出手。
秦霜握住。
兩人十指相扣,站在山巔之下。
夜色漸深。
遺忘神殿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隻沉睡的巨獸。
明天,將是一場硬仗。
但周陽已經準備好了。
哨兵初現
晨霧未散,山道上只剩腳步聲。
周陽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黑鋼挑選出來的小隊。
十個人,清一色的勁裝,腰間別著短刀。這是他手裡最得力的刀刃,現在要用來探路。
“記住,”周陽開口,“只是外圍。遇到禁制就退,別硬碰。”
黑鋼點頭,回頭看向那十人。
“都聽到了?活著回來。”
沒人答話。
十個人列成縱隊,向著山腰的石殿走去。
秦霜從身後靠近。
“你讓他們去送死?”
“試探而已。”周陽的語氣很平,“總要有人先知道里面有什麼。”
“你不怕損失人手?”
“怕。”
他回答得很直接。
“但更怕盲目前進。”
秦霜沉默了一會兒,退到一邊。
十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
山道上沒鋪石板,野草從石縫裡鑽出來,踩上去全是軟塌塌的動靜。
領隊的是個矮壯的漢子,外號“獨眼”。他只剩左眼,右眼上有一道疤,是早年砍人時被人還的手。
獨眼的步子很穩,走在隊伍最前面。
神殿的輪廓在霧裡越來越大。
那是一排坍塌的石柱,歪七扭八地立在地上。再往裡,是更高的斷牆,牆上長滿了青苔,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獨眼抬起手。
隊伍停下。
他示意兩個人從左側繞過去,自己帶剩下的人走正面。
腳下的石板開始變得整齊。
獨眼低頭看了一眼。
石板上刻著紋路,已經被磨得只剩淡淡的痕跡。但他還能看出來,那是某種符文,走向很規律,像是刻意排列的。
“小心。”
他低聲說了一句。
沒有人回應。
前排的三個人已經邁上了石板。
***
變故就在一瞬間。
先是地面震了一下。
獨眼低頭,看見腳下的石板在發光。紋路里冒出淡藍色的光,像是有水流在石板下面流動。
緊接著,石柱動了一下。
一根斷柱緩緩轉動,露出藏在後面的東西。
那是一尊石像。
三米多高,通體灰白,表面佈滿裂紋,看起來不知道立在這裡多少年了。石像的面部已經模糊,看不出五官,只剩下一個大概的輪廓。
但它的身體在動。
獨眼看見石像的肩膀抬起,幅度很慢,像是生鏽的機器在運轉。
“退!”
他吼了一聲。
但已經遲了。
石像的雙眼亮了。
不是光,是顏色。兩團幽藍色的火,從眼窩裡燒起來。火苗很小,卻給人一種極度冰冷的感覺,像是能把看進去的人的魂魄凍住。
石像動了。
它的第一步邁得極其緩慢,腳步落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獨眼拔刀。
他的刀很快,快到能在對手的脖子劃過一刀。但這一刀砍在石像的胸口,只留下一道白印。
刀刃崩了。
碎鐵飛出去,打在旁邊的石柱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獨眼愣了一下。
他這把刀雖然不是什麼神兵,但也算是百煉精鋼砍普通石頭都能留下痕跡。現在砍在石像身上,連一道印子都沒留下?
不,有一道印子。
但那道印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石像表面的裂紋裡泛起微光,那些紋路像是活了一樣,在石像的皮膚上流轉。
不對勁。
獨眼往後跳了一步。
“第二個!上!”
隊伍裡衝出一個人。
這是個練掌力的流放者,名字沒人知道,別人都叫他“鐵掌”。他的雙掌能裂石碎磚,江湖上有些名頭。
鐵掌衝到石像面前,一掌拍出。
這一掌帶著風聲,力道少說也有三四百斤。
掌力落在石像的胸口。
悶響。
然後就沒了。
鐵掌的表情變了。
他的掌力像是打在一堵無形的牆上,掌風在石像體前一尺的地方就散了,連石像的衣服都沒碰到。
“不可能……”
鐵掌喃喃了一句。
石像抬起了手。
它的動作很慢,慢到讓人覺得笨拙。但它的手只是簡單地往前一伸,沒有任何花哨。
鐵掌想躲。
但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
那股壓力太大了,大到像是整座山壓在他身上。他的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石像的手掌落在他的頭頂。
沒有聲音。
鐵掌的頭顱像是被敲碎的西瓜,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無頭屍體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大片。
獨眼的腦子空了。
他見過殺人,也殺過人。但這麼簡單的殺戮方式,他第一次見。一掌,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掌,就把人拍死了?
不,不是一掌。
石像殺了三個人。
三具無頭屍體倒在地上,眼睛都睜得很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
剩下的七個人開始往回跑。
獨眼也想跑。
但他的腿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股壓力。那股從石像身上散發出來的壓力,像是實質一樣,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動,但動不了。
突然,有人拉了他一把。
是隊裡的一個年輕小子,年紀不大,最多十六七歲。這個年輕人的手很有力,拉著獨眼就往山下跑。
“走!快走!”
獨眼被拖著跑了幾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石像沒有追上來。
它站在原地,雙眼的藍光在燃燒,身體上的符文在流轉。
它在看著他們離開。
但獨眼知道,它不是追不上來。
它是在等。
等下一批來的人。
***
山下營地。
周陽看著跑回來的七個人。
他們很狼狽,每個人都在喘氣,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恐懼。其中一個人的衣服上還有血跡,但不是他的血。
他問了四個字。
“裡面有什麼?”
獨眼的嘴唇在抖。
他想說,但說不出來。
周陽看向那個年輕的流放者。
“你說。”
年輕的流放者嚥了口唾沫。
“一尊石像。”他的聲音在抖,“會動……我們砍不動它……它一掌就把人拍死了……”
周陽沉默了很久。
他回頭看向遺忘神殿。
霧氣在散去,但神殿的輪廓反而變得更加模糊,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影子。
“五十年。”
他突然開口。
黑鋼沒聽懂。
“什麼?”
“這尊石像至少立了五十年。”周陽說,“它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守門的。”
黑鋼皺眉。
“那我們現在……”
“明天再試一次。”
周陽的語氣很平。
“我親自去。”
秦霜走過來。
“你瘋了?那東西我們根本打不動!”
“我知道。”
周陽看向她。
“所以我需要看看它到底是什麼。”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龍脊殘片。
藍光在晨光中亮得有些刺眼。
規則之壁
天色又暗了一分。
晨光熹微,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秦霜的話音還沒散盡。
周陽已經轉過頭。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營地邊緣。
一個黑點正在放大。
是個人影。
那人跑得很快,姿勢卻很狼狽。他踉踉蹌蹌,像喝醉了酒。每一次蹬地,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黑鋼眼神一凜。
“是觀察哨的人。”
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周圍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去。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營地的氣氛,瞬間凝滯了。
那個人影終於衝進了營地。
他摔倒在地,翻滾了兩圈才停下。胸口劇烈起伏,像一個破舊的風箱。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喘息。
塵土和汗水糊了他一臉。
黑鋼大步走上前,蹲下身。
“說,看到什麼了?”
那人抬起一隻手,指向遠處的山谷。他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石像……它動了……”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著木頭。
“老王他們……都……”
他說不下去了。
黑鋼沉默著,手按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人呢?”
“沒了。”
觀察哨的人吐出兩個字,眼睛裡滿是血絲和無法掩飾的恐懼。
“不是死了。是……沒了。刀砍上去,就像砍進霧裡。箭射過去,就在半空中消失。老王的火油瓶,直接穿過去了……那東西,它根本不在乎。”
他喘息著,斷斷續續地描述。
“它只是抬手。然後……他們就不見了。不是化為灰燼,不是炸開。就是憑空消失。我躲在石頭後面,只看到一道影子掃過。他們就沒影了。”
周陽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看那個崩潰的倖存者。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遠方那尊靜默的石像上。
秦霜走到了他身邊。
“和你猜的一樣。”她低聲說,“守門人。”
周陽嗯了一聲。
“但比守門人更麻煩。”
黑鋼站起身,走到了周陽面前。他的臉色很難看,是一種沉澱了無數失敗和絕望的鐵青。
“周陽。”
他直呼其名。
“你現在明白了?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周陽沒說話,等他繼續。
“那東西,叫‘哨兵’。”黑鋼一字一頓地說,“舊日哨兵。”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規則。”
“規則?”秦霜蹙眉。
“對,規則。”黑鋼的眼中沒有了平日的渾濁,只剩下一種看透了現實的冰冷。“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就在那裡,代表著一種絕對。比如‘此路不通’。”
他伸手指向那尊石像。
“你攻擊它,不是攻擊一個實體。你是在挑戰它背後的那條規則。你覺得,你的刀能砍斷‘規則’嗎?”
周陽終於開口了。
“所以,攻擊會失效。”
“不是失效。”黑鋼糾正道,“是從根本上被否定。你的刀,你的內力,你的殺意,在靠近它的一瞬間,就被‘此路不通’這個概念給抹掉了。就像你無法抓住自己的影子。”
營地周圍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聽到了黑鋼的話。
之前那種躍躍欲試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打不動。不是打不過,是打不動。這個概念,比面對一個絕世高手更讓人絕望。
一個流放者手中的長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瞪著眼睛,嘴唇哆嗦著。
“那……那我們還留在這裡幹什麼?等死嗎?”
這話像一根導火索。
騷動開始蔓延。
“對啊!這根本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東西!”
“黑鋼,你帶我們來這裡,就是讓我們送死的?”
“什麼狗屁機緣!什麼龍脊殘片!命都要沒了!”
恐慌是會傳染的。
很快,質疑聲、抱怨聲、甚至哭喊聲交織在一起。流放者這個團體本就鬆散,全靠利益和黑鋼的威望維繫。此刻,絕對的危機感沖垮了一切。
黑鋼臉色鐵青,他攥緊了拳頭。
但他沒有呵斥。
他知道沒用的。
在“哨兵”面前,憤怒和勇氣是最廉價的東西。
周陽的目光從騷動的人群上掃過。
他沒有去看那些表情扭曲的臉。
他在觀察。
觀察他們的動作。他們如何握緊武器,又如何鬆開。他們的腳步如何後退,卻又因為身邊的人而不敢徹底逃離。
這是最真實的人性。
秦霜的目光始終在周陽身上。
她看到周陽的平靜。
那種平靜,不像是在偽裝。
就像暴風眼。周圍狂風大作,他這裡卻一片死寂。
“攻擊無法作用於其本身。”秦霜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像一盆冰水澆在騷動的火上。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而是被其存在的規則所否定。”她繼續說道,邏輯清晰,“黑鋼的話,是這個意思。我們之前的思路都錯了。我們試圖用‘力’去破‘物’,但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概念’。”
她的話,讓一些頭腦冷靜的人停下了叫嚷。
“那又怎樣!”還是有人不服氣,“概念怎麼打?難道跟它講道理嗎?”
秦霜沒有回答。
她看向周陽。
她在等他的判斷。
整個營地的核心,已經不知不覺轉移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黑鋼是引路人,但真正決定方向的人,是周陽。
黑鋼也看向他。
“以前,我們遇到哨兵,只會做一件事。”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
“跑。拼盡全力地跑。用最快的速度,在它鎖定你之前,逃出它的‘轄區’。我們從來沒想過要對抗它。因為那沒有意義。”
他的話語裡,是一種根深蒂固的無力感。
那是無數前輩用屍骸驗證過的真理。
周陽終於動了。
他沒有理會騷動的人群,也沒有回應黑鋼的絕望。
他只是抬起手,攤開掌心。
那塊龍脊殘片靜靜地躺在那裡。
晨光不知何時已經穿透了薄霧,照在殘片上。幽藍色的光芒沒有因為天亮而消退,反而像是被啟用了,在周陽的掌心流淌,有生命一樣。
光芒映著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規則麼。”
他輕聲說。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黑鋼和秦霜的耳朵裡。
“那也要看看,是誰的規則。”
他握緊了龍脊殘片。
藍光順著他的指縫溢位,像冰冷的火焰,纏繞在他的手上。
周圍還在騷動的人,被他手上的光芒吸引。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他們看著周陽,眼神複雜。有恐懼,有懷疑,但也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盼。
周陽抬起腳,向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砂礫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這個動作很簡單。
卻像是在無形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
所有的漣漪都停止了。
周陽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沒變過。
那尊靜默的石像。
那道牆壁。
黑鋼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為一聲嘆息。
“瘋了。”
秦霜看著同一個背影,眼神裡卻沒有任何勸阻。
她只是默默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手套,跟了上去,與他並肩而立。
她什麼也沒說。
但這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陽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得很穩,不快,但一步比一步紮實。
他朝著那尊象徵著“規則”的石像,一步步走去。他身後的營地,那些流放者的騷動和恐懼,彷彿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他不是去送死。
他是去拆牆。
用他自己的方式。
一指破妄
風很大。
卷著沙子,打在臉上,有細密的痛感。
周陽沒有在意。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尊石像。
腳下的沙地很軟,每一步都陷下去很深,拔出來,又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他走得很穩,不快不慢。背影在晨光裡被拉得很長,像一根繃緊的弦。
營地裡的騷動還在繼續。
哭泣聲,咒罵聲,還有人因恐懼而發出的怪叫。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但那些聲音傳到這裡,已經變得很遙遠,模糊不清。
它們不屬於周陽的世界。
周陽的世界裡,現在只有他和前方那尊石像。
秦霜就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握刀的手又收緊了幾分。刀柄上的鮫魚皮,粗糙的質感透過手套,傳來清晰的觸感。
這個觸感讓她安心。
她看著周陽的背影。
那不是一個英雄該有的後背。不寬闊,也不算挺拔。看起來很普通,就像安陽郡城裡任何一個過路的年輕人。
但他走路的姿態,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那是一種從容。
一種明明走在通往絕境的路上,卻像是走在自家後院的從容。
這種從容,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鎮定人心。
身後的混亂聲音,不知不覺間小了一些。
那些流放者,那些絕望的囚徒,也注意到了這片詭異的寂靜。他們止住了哭嚎,紅著眼睛,望向那個獨自走向石像的背影,和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女人。
他們不知道周陽要做什麼。
他們只知道,之前那個最壯的漢子,衝出去不到十步,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而現在,周陽走得比那漢子更遠。
五十米。
八十米。
一百米。
周陽停下了腳步。
他站定了。
距離那尊石像,不多不少,正好一百米。這是一個很微妙的位置。既在石像的感知範圍內,又給自己留下了足夠的反應空間。
石像很高,足有十丈。黑沉沉的,彷彿是整座山脈的一部分硬生生削鑿出來。它沒有五官,臉上只有一片平滑的石頭,卻讓人能感覺到無形的目光,正從那片平滑上投射下來,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它像一棵樹,紮根在這裡。也像一條規則,刻印在這片土地上。
周陽抬起頭,看著它。
風吹動他的鬢角,頭髮有些亂。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黑鋼和其他幾個錦衣衛也跟了上來,停在五十米開外。他們握著刀,手心全是汗。他們想幫忙,卻又知道自己衝過去是送死。這種無力感讓他們憋得滿臉通紅。
“周陽!”黑鋼忍不住低吼一聲,“你到底要幹什麼?”
周陽沒有回頭。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
掌心向上,五指併攏。
他沒有擺什麼架勢,也沒有運轉什麼功法。就好像,他只是想接住一片從天上掉下來的落葉。
陽光落在他的掌心。
然後,一點幽藍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裡浮現。
那光芒很淡,起初只有針尖大小。它靜靜地待在他的掌心,像一顆被遺忘的星辰。
周圍的光線似乎都被這點藍光吸了過去。
空氣的溫度,好像也降了一點。
秦霜瞳孔微縮。
她認得那點光。
龍脊殘片。
周陽從未在她面前如此動用過這件東西。
那點幽藍的光芒,沒有劇烈的爆發,只是安靜地擴張。一絲,一縷,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而優雅地在他的掌心鋪開。
很快,一枚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金屬碎片,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殘片的表面,佈滿了古老的紋路,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文字。那幽藍色的光芒,正是從這些紋路的縫隙裡透出來的。
它們在呼吸。
一明,一暗。
周陽的目光,從石像的頭頂,慢慢下移,最終落在了石像那條舉起的手臂上。
粗壯,堅硬,充滿了力量的美感。
之前的那個漢子,就是被這條手臂上發出的力量給碾碎的。
周陽的神情沒有變化。
他看著那條手臂,就像一個裁縫在打量一塊璞玉。
他的左手,輕輕托住右手的腕部。
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
然後,他動了。
他的食指,在懸浮的龍脊殘片上,輕輕一劃。
沒有聲音。
也沒有任何能量的波動。
但那幽藍色的光芒,彷彿被這一劃給啟用了。一道比頭髮絲還要纖細的藍線,從殘片的尖端延伸出來。它不是飛射,也不是噴射。
它在“流淌”。
像一滴水銀,悄無聲息地流向目標。
那條藍線,在空中拉得很長,卻沒有帶起一絲風。它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一個獨立於所有規則之外的存在。
流放者們看呆了。
黑鋼也看呆了。
他們什麼都沒感覺到。
沒有殺氣,沒有威壓。那道藍線,看起來弱不禁風,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斷。他們無法理解,周陽做出這樣古怪的動作,意義何在。
秦霜死死盯著那道藍線。
她的心臟,不知為何,跳得很快。她本能地感覺到,那東西很危險。
一種超越了理解範疇的危險。
那道纖細的藍線,劃過百米距離,悄無聲息地觸碰到了石像那條粗壯的手臂。
沒有預想中的巨響。
沒有爆炸。
甚至沒有像石頭入水那樣的“噗”的一聲。
什麼聲音都沒有。
那道藍線,就像一根繡花針,輕輕地,溫柔地,在石像的手臂上劃過。
一個幾乎無法用肉眼看清的瞬間。
藍線消失了。
它彷彿完成任務一般,憑空蒸發,消散在空氣裡。
一切又恢復了原樣。
石像還是那個石像,靜靜地矗立著。
周陽還是那個周陽,手掌託著殘片,一動不動。
風還在吹。
沙還在飛。
剛才發生了什麼?
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黑鋼滿頭霧水,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流放者,發現大家也都是一臉茫然。
失敗了?
還是說,那個動作根本就沒任何用?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荒誕的一幕要就此結束時,異變發生了。
在石像那條手臂上。
被那道纖細藍線擦過的地方,出現了一道刻痕。
一道極細,極淡的刻痕。
如果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
緊接著,那道刻痕裡,亮起了一點幽藍色的光芒。
和周陽掌心龍脊殘片的光芒,一模一樣。
那點藍光閃爍了一下。
就像電腦程式出現了一個亂碼。
哨兵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它那隻原本緩緩移動的手臂,停住了。
那片平滑的臉上,似乎也出現了一絲波動。
然後,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以那道發光的刻痕為中心,石像手臂上的一小塊區域的石頭,開始出現輕微的“崩潰”。
那不是碎裂。
那是……分解。
一小塊石頭,在一瞬間失去了“石頭”的形態,分化成無數細小的、肉眼無法辨認的顆粒,飄散在空中。
但這個過程只持續了不到半息。
下一刻,那些飄散的顆粒,又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的牽引,迅速回溯,重新組合。
眨眼之間,那一小塊區域又恢復了原樣。
堅硬,冰冷,與周圍沒有任何區別。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錯覺。
只有那道極細的刻痕,和刻痕裡一閃而逝的幽藍光芒,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周陽緩緩收回了手。
龍脊殘片上的光芒,也慢慢斂去,重新變回那塊平平無奇的金屬。他把它揣進懷裡,動作隨意,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鋼。
黑鋼正張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周陽的嘴角,微微向上揚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大笑。
只是一個很淺的弧度。
帶著一點了然,一點滿意,還有一點玩味。
他找到了。
用最直接的方式,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這尊石像,所謂的“哨兵”,它依靠的不是蠻力,不是內力,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
是“規則”。
它就像一個設定好的程式,在這片區域內執行著“禁止進入”的指令。任何試圖闖入的“變數”,都會被它清除。
之前那個漢子,觸發了清除機制。
而現在,他用龍脊殘片做了一次小小的嘗試。
他沒有去攻擊石像的“身體”。
他只是用殘片的力量,在它的“程式”程式碼上,劃出了一道微不足道的“bug”。
一道能讓它短暫卡頓的bug。
這bug很微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證明了,這所謂的“規則”,並非無懈可擊。
它可以被幹擾。
可以被修改。
甚至……可以被摧毀。
周陽看著那尊恢復了靜默的石-像,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審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穿獵物偽裝後的銳利。
牆,不是用來衝撞的。
是用來撬開的。
而他,剛剛找到了那個最完美的支點。
殺雞儆猴
石像的關節處,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它恢復了靜默,像一尊真正的死物。
周陽看著它,眼神裡沒有興奮,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就像一個鐵匠,終於找到了鋼胚上的那條裂縫。
他知道該從哪裡下手了。
他轉過身。
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營地裡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線。
那些流放者,眼神裡有恐懼,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在他們看來,這場對峙毫無意義。一個瘋子帶著一群更瘋的人,去撞一堵牆。
周陽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了黑鋼身上。
“再調一隊人。”
周陽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
“誘敵至此。”
黑鋼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著周陽,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
誘敵?再派人去送死?
剛才那一隊人,連石像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那道無形的劍氣掃成了碎片。再派一隊去,結果有什麼不同?
黑鋼的疑慮寫在了臉上。
但他看到了周陽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黑鋼心裡猛地一寒。所有的問題都堵在了喉嚨裡,變成了一個乾澀的音節。
“是。”
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他轉身,大步走向人群。那裡,一群剛剛活下來的流放者還在瑟瑟發抖。黑鋼的手隨意一指,點了十個人。
那十個人的臉瞬間就白了。
“你們,跟我來。”
黑鋼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沒有人敢反抗。在絕對的武力面前,恐懼是最好的鞭子。
秦霜一直站在周陽身邊,她看著黑鋼領著人離開,又看向周陽。
“我需要它進入我的攻擊範圍。”
周陽伸出手指,在地上輕輕劃了一道線。
“毫釐不差。”
他說的是“它”,不是石像。
在周陽的規劃裡,這東西已經不是一尊雕像了。它是一個會動的靶子,一個程式,一個可以被破解的規則。
秦霜順著周陽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條線,距離他們現在站的位置,大約三十步。那正是石像劍氣掃過範圍的邊緣。再近一步,劍氣就會觸及。再遠一步,周陽的攻擊就可能無法精準命中。
這是一個刀尖上的距離。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默默地從腰間解下那柄黑色的短弩。
“咔噠。”
機簧拉開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外圍補位。”秦霜說,“解決跑掉的小魚。”
她的分工明確。她不參與核心戰鬥,但她會處理掉一切意外。
就像一個最可靠的搭檔,永遠會補上你視野裡的死角。
周陽身後的流放者群體裡,起了騷動。
他們在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像一群受驚的林鼠。
“瘋了……那個百戶徹底瘋了……”
“還要派人去送死?那些人剛才就在我們旁邊!”
“我們為什麼要聽他的?這地方根本待不下去,那東西根本殺不死!”
“等死嗎?還不如衝出去,說不定還有一條活路!”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蔓延。
周陽聽到了。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對著身後,冷冷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所有的嘈雜。
“睜大眼看清楚。”
騷動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閉上了嘴,身體僵住。
幾十道目光,匯聚在周陽的背影上。那背影不算魁梧,卻像一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周陽緩緩側過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刮過。
“以後,這就是你們對付哨兵的方式。”
他指著遠處那尊沉默的石像。
語氣不容置疑。
那些剛才還在抱怨的流放者,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他們看著周陽,眼神裡交織著敬畏和恐懼。
他們不明白周陽要怎麼做。
但他們看懂了一件事。
這個人,和他們不是一類人。
他敢於直面死亡,並把死亡玩弄於股掌之間。
很快,黑鋼帶著那十個人回來了。
他們的腳步虛浮,臉色慘白如紙。被推到隊伍最前面,離周陽不過幾步之遙。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周陽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去吧。”
周陽的聲音像是最終的審判。
那十個人渾身一顫,求救似的看向黑鋼。
黑鋼面無表情,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沒有退路。
十個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挪,朝著石像的方向走去。他們的雙腿抖得像篩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左手垂在身側,食指輕輕摩挲著龍脊殘片的邊緣。
那片碎骨傳來微弱的涼意,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在他的指尖。
秦霜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身體微微下伏,短弩穩穩地端在手中。她的目光已經鎖定了那十名誘餌和更遠處的石像。只要有任何一個流放者試圖向兩側逃跑,她的弩箭會第一時間穿透他的喉嚨。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那十個人已經走到了石像面前。
他們停住了,像一群被釘在地上的木偶,連呼吸都忘了。
石像依舊沒有反應。
它只是靜靜地立著,像是在嘲弄這群螻蟻的膽怯。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一個流放者終於承受不住這種無聲的壓力,他尖叫一聲,轉身就想往回跑。
“吼!”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石像那雙空洞的眼眶裡,驟然亮起了紅光!
那聲音不似人間任何一種野獸的咆哮,更像是金屬摩擦與岩層斷裂混合在一起的共鳴。
沉悶,卻足以震懾心魄!
“來了!”
有人驚恐地大喊。
石像動了。
它不是走的,也不是跑的。
它的身體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向前“滑”了出來。雙腳沒有離開地面,整個石像卻在平移,速度快得驚人!
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氣浪,以它為中心,猛地向前擴散!
那正是它的劍氣!
“啊!”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流放者,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他的身體在接觸到氣浪的瞬間,就像是紙糊的一樣,從中間被齊刷刷地切開。切口平滑如鏡,沒有一絲血跡,因為他整個人都被那股霸道無匹的力量,瞬間蒸發成了粉末!
其餘九個人,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後續的劍氣餘波掃中。
血肉橫飛。
殘肢斷臂像被狂風吹起的落葉,四散飛濺。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十個人,全軍覆沒。
而那尊石像,沒有絲毫停頓。
它滑行的軌跡,精準無比。
正是衝著周陽他們所在的位置而來!
營地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些流放者嚇得連連後退,恨不得立刻轉身逃命。但他們發現,自己的雙腿根本不聽使喚。
恐懼,已經扼住了他們的靈魂。
周陽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尊滑行而來的石像。
他在計算。
計算它的速度,計算它劍氣的間隔,計算它下一次攻擊的軌跡。
更重要的,是計算那個“bug”觸發的時機。
它的關節在移動時會有一瞬間的凝滯。
就在那凝滯的瞬間,它的核心會暴露出一個微不可察的空門。
那就是周陽的攻擊點。
三十步。
二十五步。
二十步。
石像越來越近。
那股冰冷的殺氣,已經撲面而來,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秦霜的手指,已經搭在了弩機上。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隨時準備射擊。
但周陽沒有下令。
她便不動。
她相信周陽的判斷。
十五步。
十步。
距離周陽在地面上劃出的那條線,只有一步之遙。
就是現在!
周陽的身體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正好踩在了那條線上。
他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那把粗糙的鐵刀。
刀身鏽跡斑斑,看起來像一坨廢鐵。
但在他手中,這坨廢鐵卻散發出前所未有的鋒芒。
他沒有揮刀。
他只是將鐵刀向前平直刺出。
動作簡單得可笑。
就像一個初學武藝的弟子,在練習最基礎的刺擊。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只有快。
快到了極致!
在石像即將再次揮出劍氣的前一剎那,周陽的刀尖,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它左膝蓋後方的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裡。
那裡,正是他第一次試探時,龍脊殘片藍光閃爍的地方。
是規則的“bug”所在。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聲音不大,卻異常刺耳。
周陽的刀尖,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裡。
石像那滑行得無比流暢的身體,猛地一震!
就像一輛高速行駛的馬車,車輪突然卡進了石縫。
整個巨大的身體,因為這一個點的“卡頓”,瞬間失去了平衡。
它向前傾倒的勢頭,變得更加猛烈。那雙揮舞的手臂,也因為力量的失衡,偏離了原有的軌跡。
灰白色的劍氣,擦著周陽的耳邊飛了過去。
削斷了他幾縷頭髮。
周陽依舊紋絲不動。
他的刀尖,還點在那個凹槽裡。
一股陰冷的內力,順著刀尖,源源不斷地注入石像的體內。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從石像的內部傳來。
它體內的機關,那些維持它“規則”運轉的精密結構,在周陽這股針對性的力量下,開始一寸寸地崩壞,碎裂。
紅光,從它空洞的眼眶裡瘋狂閃爍,像即將熄滅的燭火,忽明忽暗。
它還在掙扎,巨大的手臂胡亂地揮舞著。
但它的攻擊,已經完全失去了準頭。
秦霜動了。
她看準時機,短弩抬起。
“咻!咻!咻!”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精準地射入了石像另外幾處關節的縫隙。
這些縫隙,是周陽在之前的試探中,就已經告訴過她的。
每一支弩箭,都像一枚釘子,死死地釘住了石像僅剩的活動能力。
石像的動作,徹底停滯了。
它就那麼僵直地,保持著前傾的姿態,矗立在周陽面前,一動不動。
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怪物。
周陽收回了鐵刀。
他看著眼前的石像,眼神依舊沒有波動。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些已經完全呆滯的流放者。
他們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驚。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們沒看懂。
他們只看到,那尊不可戰勝的、一招就能秒殺十人的恐怖哨兵,衝到那個男人面前。
然後,那個男人只是隨便刺了一刀。
哨兵就……不動了?
就像一個被戳破的紙人。
周陽的目光掃過他們。
“還有誰,覺得它殺不死?”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人群裡,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說話。
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他們看著周陽,就像在看一個神,或者一個魔鬼。
周陽不再理會他們。
他走到那尊僵直的石像旁,抬起腳,重重地踹在了它的胸口。
“轟隆!”
一聲巨響。
不可一世的石像哨兵,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大小不一的石頭。
塵土飛揚。
周陽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塵。
他看著那些流放者,一字一句地說道。
“記住剛才的過程。”
“這就是你們活下去的方法。”
誘餌之獻
周陽的話音在營地落下。
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他。
眼神裡有敬畏,有恐懼,還有一絲看瘋子的不解。
用命去換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方法”?
這太奢侈了。
周陽沒有理會那些眼神。
他轉向黑鋼。
“第二支小隊。”
他只說了四個字。
黑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問為什麼。
他只是點點頭,轉身就走。
挑選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還是十個人。
這一次,隊伍裡沒有一張熟臉。
都是上一批篩選後剩下的。
他們的眼神很亂。
有對新生的渴望,有對死亡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狠勁。
知道自己是什麼貨色。
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記住。”
周陽走到隊伍前。
他的聲音很平淡。
“你們不是去拼命。是把東西帶回來。帶到那個缺口裡。”
他用下巴指了指遠處峽谷的入口。
“死的人越多,它跟得越緊。別跑太快,也別跑太慢。”
他停頓了一下。
“誰能活下來,誰就能多吃一塊肉。”
說完,他便轉身走回營地邊緣,找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
秦霜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她抱著劍,像一尊雕像。
第二支小隊出發了。
沒有告別,沒有口號。
十個人,沉默地走進了那片灰黃色的荒野。
他們的身影很快被風沙模糊。
……
峽谷邊緣。
另一尊石像哨兵靜立在那裡。
和之前那尊一模一樣。
彷彿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小隊停在了距離哨兵三百步遠的地方。
領頭的獨眼龍做了個手勢。
兩個隊員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子走上前。
箱子裡裝滿了淬了毒的鐵蒺藜。
這是他們唯一的遠端攻擊手段。
“動手!”
獨眼龍低吼一聲。
箱子蓋被猛地掀開。
兩名隊員用盡全身力氣,將箱子裡的鐵蒺藜朝著哨兵的方向潑灑出去。
數百枚尖銳的蒺藜在空中劃出一片烏雲,叮叮噹噹地砸在石像身上。
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就像雨點打在屋簷上。
但是,那動靜足夠了。
“咔——”
熟悉的,岩石摩擦的聲音響起。
石像哨兵的眼睛裡,那兩點紅光,由暗轉明。
它活了。
“撤!按計劃!”
獨眼龍吼得聲嘶力竭。
小隊十人轉身就跑。
他們的路線是預先設計好的。
不是直線,而是沿著一片怪石林立的區域穿行。
這裡地形複雜,有大塊的岩石可以作為掩護。
“它動了!快!”
一個隊員回頭望了一眼,聲音裡帶著顫抖。
那尊哨兵邁開了腳步。
它的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腳掌落地,整個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的距離都很大。
三百步的距離,眨眼就縮短了一半。
“左手邊,石頭後面!吸引它注意!”
獨眼龍一邊跑,一邊指揮。
一名身材壯碩的漢子閃身躲到一塊巨石後。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短矛,用盡全力投了出去。
短矛帶著破空聲,紮在哨兵的胸口。
“鐺”的一聲,斷了。
木屑四濺。
哨兵的動作停了一下。
它的頭顱轉向那塊巨石。
紅光鎖定。
“吼!”
它沒有咆哮,只是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悶響。
然後,它抬起了手臂。
石化的五指併攏,像一柄攻城錘。
“轟!”
巨石在一瞬間化為齏粉。
那個壯碩漢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整個拍進了地裡。
只剩下一灘模糊的血肉。
“走!別回頭!”
獨眼龍的眼睛紅了。
這是他的兄弟。
但他不能停。
他必須把這東西帶到指定地點。
隊伍繼續在岩石間穿梭。
又有兩個人負責掩護。
他們從不同的角度,用弓箭,用投石,騷擾著哨兵。
這些攻擊對哨兵來說,就像是蒼蠅在叮咬。
但它們成功地將哨兵的怒火吸引過來。
哨兵的攻擊精準而致命。
它從不攻擊石頭。
它只攻擊藏在石頭後面的人。
一人舉起盾牌擋在身前。
哨兵的拳頭直接貫穿了盾牌,連帶他的胸膛一起砸穿。
另一人試圖利用地勢,跳下兩米高的斷崖。
哨兵的手臂像鞭子一樣掃過來。
半空中,那人攔腰斷裂。
血霧瀰漫。
不斷有人在死。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生命消逝。
小隊的人數在飛速減少。
十個人。
八個。
六個。
五個人。
剩下的五個人,終於衝出了那片岩石林。
他們已經能看見峽谷的入口了。
那裡,是終點。
也是陷阱的中心。
“快!還有最後一段路!”
獨眼龍大吼著。
他的背上插著一根斷裂的石指,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但他跑得比誰都快。
他看見了周陽。
看見了那個坐在石頭上,像是在看戲的男人。
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憤怒和屈辱。
他們用命換來的東西,在對方眼裡,似乎只是一場表演。
但活命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拼了。
“過來!你這死石頭!”
獨眼龍轉過身,對著緊追不捨的哨兵發出了最後的挑釁。
他扔掉手裡的刀,撿起地上戰友掉落的長矛。
“來啊!”
他吼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長矛擲了出去。
這一次,長矛插進了哨兵的眼窩。
雖然只進去了一寸。
但也足夠了。
哨兵的動作徹底停滯。
它似乎在處理這個“故障”。
獨眼龍抓住這寶貴的一秒鐘,轉身衝向峽谷。
就在他即將衝進入口時,一隻手掌從他身後拍了過來。
他沒有躲。
他只是向前撲倒。
用身體,將最後一名倖存的年輕隊員推了進去。
“砰。”
獨眼龍的身體像一隻破麻袋,被拍在了地上。
骨裂的聲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他最後看了一眼峽谷的方向。
那裡,安全了。
然後,他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峽谷入口。
只剩下最後那名年輕的隊員。
他癱在地上,渾身發抖,看著倒在地上的獨眼龍,張著嘴,卻哭不出來。
至此,第二支小隊,全滅。
用十個人的命,成功地將獵物,帶到了獵手的面前。
那尊哨兵,拔出了眼窩裡的長矛。
它的頭顱轉動,紅光掃視著四周。
它無視了地上那些新鮮的屍體,也無視了那個癱軟在地的倖存者。
它的感知系統裡,這些都已經失去了威脅等級。
一個更強的“訊號源”出現了。
它鎖定了周陽。
那個從一開始就坐在這裡,氣定神閒的男人。
在它的判定裡,這個男人,才是所有異常的根源。
是核心。
是必須優先清除的最高威脅。
“嗡——”
哨兵的身體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共鳴。
它不再理會任何人。
它抬起腳,朝著周陽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很重。
地面以它的落腳點為中心,瞬間龜裂開來,蛛網般的裂痕飛速蔓延。
它開始加速。
從沉重,到奔行。
它的身體在高速移動中,與空氣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沿途的碎石被它帶起的力量震得跳起,又在落地前化為粉末。
它像一輛失控的戰車,一柄從天而降的巨錘。
目標只有一個——周陽。
那名倖存的年輕隊員絕望地看著這一切。
他甚至想開口提醒周陽快跑。
但他發不出聲音。
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風暴卷向了那個靜坐的男人。
而風暴的中心,周陽,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那衝來的殺戮機器。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間的龍脊殘片上。
殘片正微微發燙。
一股熟悉的能量,順著他的手臂,湧入全身。
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依舊是那副平淡,甚至有些懶散的樣子。
彷彿衝向他的,不是一尊足以撕裂鋼鐵的怪物。
而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哨兵的身影在他眼中飛速放大。
那冰冷的石質拳頭,已經舉了起來。
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即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