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祭壇迴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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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很乾,夾著斷裂石塊的冷意。當秦霜的目光回到那片殘留的印記時,周陽又繞了一圈石臺。他指尖在柱勢的折面上來回劃過,手掌感受著裡面還在流動的溫度。柱體上刻的符陣斷裂後,靠近的部分騰起一團薄薄的光霧,像油煙,也像掙扎不夠的靈息。

“有流線。”他低聲說出這個幾乎沒來的詞。秦霜的鼻尖微動,黑鋼卻站得更端正了。

那流線不是普通的靈勁。周陽順著柱面的裂縫摸索,發現它在稜角處轉折後,竟然穿過地面的供奉石,再沿著祭壇中央的石凳深入黑像底部,然後在空氣裡出現一條透明的帶狀漣漪。秦霜接過他指的地方,俯下腰,指節在石面上敲了幾下。

“供奉石在吸,黑像在吐。”她說,“還有迴路。”目光淡,可聲音裡藏著不常見的焦躁。

周陽抬手,把光野放在柱子旁。光野的光芒順著柱壁伸展,投在那條漣漪上,竟然在空中串成一個緩慢翻轉的圖案——一條錯綜的小道在他們呼吸的空氣裡忽隱忽現。

“連續四段。”他試著形容,“供奉石、柱體、黑像、背後的天穹,似乎共用了一個通道。像四維的咽喉,不只傳能,還傳訊號。”

黑鋼聽到訊號兩個字,目光變化微妙。他向前邁步,腳底輕輕踩著撒落的石渣,腰間的刀鞘發出乾澀的響。他伸手摸到那塊黑像與柱體間的縫隙,拳輕握。

系統提示音幾乎是同步響起,聲音短促:“封印能量反擊。已追蹤到四維通道共鳴,建議記錄符紋序列並嘗試回饋。”

周陽斂眉。繫著玉牌的腰間忽然發熱,像有小玻璃珠描著他皮膚。他掏出隨身掛的紙卷,用拳指把一段符文壓在石面。符紋不是原始的銀線,而是光芒微動的細紋,沿著流線在石面上走,一念之間會閃現出不同的色澤。

“系統給的資料不會錯。”他喃喃,“是逆向的。封印的能量越強,它就越想往裡吸,反擊反擊。”

他把紙卷展開,把符紋按自己的節奏描摹在紙上。秦霜在旁邊看她的手指抓著袖口的布。他沒有讓系統直接輸出時間,他們只用手邊的黑墨和靈丹水,哪怕紋理有斷裂,也得慢慢補。

“記錄了。”周陽貼著卷軸,又拿出一個小銅鈴,輕輕在柱子側面撞了一下。聲音很細,像是石頭在亮起第一道聲響。那邊的符紋在他視線裡又輕顫了一下,黑像的眼窩裡冒出暗紅的光。

系統提示再次響起:“封印能量反擊正在積蓄,上界能量流入頻率上升,汙染指數提升到三段。提取壽命效率下降建議選擇冷凝介質作為擋面,避免直接吸收。”

周陽回頭看秦霜。她已經在祭壇外圍布起一圈火焰,幽藍的火苗帶著冷光,直逼那片餘震。火光裡,不斷有白色粒子跳躍,如雪,不像煤灰,更像某種能捧住光的晶體。

“冷凝粒子。”她低聲說,“不知是不是祭壇殘留的上界物質。只要讓我把黑鋼的玉石貼上,就能把衝擊先吸住,我能感覺到能量被抑制在那顆玉的面上,沒有外洩。”

“那就貼。”周陽站在原地,把之前從祭壇拆下來的小塊黑鋼碎片遞給她。玉片表面有黑紅花紋,看似粗糙,卻被周陽磨得光亮,他知道黑鋼本身就是丁火能量的穩定器。

秦霜把玉貼在柱頂的一處突起處,黑鋼碎片在她指尖閃起寒光。柱體的能量波動像是遇到軟牆,瞬間穩住。那條四維通道出現了短暫的停止,流線內隱隱傳出一種沉悶的脈動聲,像心跳被按住。

“系統說要用黑鋼和特殊玉石構成瞬間電池?”秦霜眯眼,“你的意思是反過來把封印的能量往裡擠,做個回饋?”

“是。”周陽說,“我們現在的目標不是破開,而是聽它說話。封印一動,它的能量會連帶上界的汙染一併吐出來。我們要看到它吐出什麼,再決定是消滅還是利用。”

黑鋼蹲下身,手掌貼在供奉石上。他突然抬頭,“柱體下的空洞比我們想象的大。浮在那裡的不是靈氣,是殿宇的殘骸碎片,像被撕開的書頁。”被石塊劃出的痕跡在他手下發出輕響。

“上界能量有了迴路,汙染傳播也有方向。”周陽說,“它在吸我們這裡的靈息,也順著軸心去聯絡那種寄生在黑像之上的圖騰。”

“再往下,是通向另一個層面。”秦霜望向祭壇底部的裂縫,聲音像壓住的絲線,“那三根柱子在下方匯聚成一個點,通道里有光在流動,不像之前見過的。”

“光的頻率和我們仙使投影的波動同步。”周陽的手在空中轉著,一點一點勾畫,“那是繫結。仙使投影在祭壇能量場裡走動,只要通道連通,他們就能著陸。”

“既然是繫結,那就可以操縱。”黑鋼想了下,把手指伸進裂縫中的縫隙。他摸到一面薄如紙的黑色膜,膜在他手裡顫抖,像呼吸。

“我刺它一下。”他低聲說,然後整個手掌按下去,帶著掌風,像是把一個脈門按扭。黑色膜爆出細碎的聲響,裂縫裡噴出一陣冷風,夾著上界的香味。

香味不是傳統的香粉,而是生硬的寒意,像冰刀掃過肌膚。空氣裡浮著微藍色的粉末,那是上界能量汙染的副產,它們飄在四維通道的邊沿,靠近就能讓人的經脈跳動。

秦霜伸手去抓,卻被風捲起。她轉身靠在柱體上,一手按住玉石,另一手按在石柱上穩住身形,聲音帶著笑,“周陽,你的系統真會挑時候提醒人心臟的節奏。”

“我剛才記下符紋序列。”周陽說,“如果反向作用,就像把一段dna放進映象,能讓它把能量倒流。那上界汙染,就可以在通道里被拉出來,再用黑鋼的玉石暫舍。”

“提取壽命會不會被影響?”秦霜問。

“會。”他坦然回答,“封印反擊越強,壽命消耗越快。剛才系統提示,封印要把我們當成開關,它耗的不是靈氣,而是我們放進去的生命。我們哪怕多提一點,汙染也順道被趕出來。”

“提取壽命,或是燃燒它。”秦霜說,眼神柔了一下,“你每一次選擇的刀口,都在提醒我們即使是交換,也要記得是誰先伸出手。”

周陽啞然笑了笑。他接著把那枚記錄符紋的卷軸放在祭壇旁,輕輕敲了幾下,聲音落在黑鋼的玉石上又傳出去。他回過頭去看那條四維通道,像是聽見了回聲。

“我們現在就讓他回聲更重。”他轉向黑鋼,“你繼續穩住玉石,我再補幾層符紋,然後讓封印自己把汙染吐到上界。”

“明白。”黑鋼應聲,手上的力道更細。他把玉石貼到新的位置,微調著角度。

黑像的眼窩中光再次亮起,那光變得柔和,像是把一縷火摺子放在指尖。光野的光亮也跟著按住,像在呼吸。

系統提示出最後一條訊息:“反饋成功。封印能量反擊進入穩定態,壽命提取上限可提升二成。注意上界能量汙染反抽,建議提前佈置隔離結陣。”

“上界能量汙染反抽。”秦霜重複道,“那就佈陣。”

三人同時行動。秦霜帶著幽藍火焰沿著石階排列起六層小陣,用黑鋼玉石為結點,火光在光野的照射下跳出複雜軌跡。周陽繼續臨摹符紋,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切空氣。他深怕筆觸太急,把通道撕裂開來。

黑像的眼中那道光變得更亮,在柱子與牆角之間迸出一道扇形的光刃,落在祭壇底部一片殘骸上。那片殘骸突然亮起微光,竟然浮起,像水面上跳出的黑影。

“仙使投影在迴響。”周陽說。

“只要我們把迴響掌住,下次他出來就是我們安排的。”黑鋼說完,把玉石輕輕靠在迴響的中央。

那光慢慢收斂,像被心臟擠壓的血液。他們三人看著它慢慢重新沉入黑像之中。空氣裡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音,像斷裂的鼓點跟著迴響。他們靜靜站著,不再出聲,只有夜風帶著那點上界汙染的香味從裂縫中溜出來,卷在他們的肩上。

周陽又看了眼遠處亮起的火光,轉過身,輕聲對秦霜說:“我們把門關緊點,等大家過來再說。”

秦霜點頭,她的手指鬆開玉石的邊緣,像鬆開了一個承諾。黑鋼插回刀鞘,長袖上撒著幾粒冷凝的火光。

他們三人背靠著祭壇殘壁,輕微地調整呼吸。上界的風還在吹,帶著那股淺淺的汙染香味,像是一個提醒:前方還有更多被封的聲音。

血色紋理

風沒有停。

它從祭壇的裂縫裡鑽出來,帶著那股似有若無的香味。這香味很怪,不像是人間的花香,也不尋常的草木味。它更像一種概念,一種關於“腐朽”與“新生”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聞著讓人心頭髮緊。

風擦過秦霜的鬢角,幾縷被冷汗浸溼的髮絲,粘在了她光潔的額頭上。她沒有去管。她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道裂隙上。黑鋼刀還握在手裡,刀身反射著遠處火把的微光,像一汪凝固的夜色。

周陽的眼神很定。

他沒有再看那道裂縫。他的視線落在祭壇的基座,那些被歲月磨平的石塊上。他緩緩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多了一抹流動的微光。

這是他的光野。

視野裡的一切都變了。祭壇不再是冰冷死寂的石頭。它活了過來。無數細小的脈絡在石壁深處亮了起來,像是活物的血管,隨著某種固定的節律在呼吸。光芒很暗,是深紅色的。

一條最粗的脈絡,像一條埋在石頭裡的大動脈。它從祭壇正中心的位置汲取著力量,再穩穩地輸送到四周雕刻的那些符文裡。符文接到這些能量,光芒就亮一分,然後又暗下去,形成一個迴圈。

這就是祭壇運轉的主線。

周陽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這條主線上。他看得更仔細。他注意到,在這條主動脈的周圍,還有四片更小的、類似花瓣一樣的結構。它們藏得更深,幾乎與周圍的石質融為一體,若非光野的透視,根本無法發現。

這四片輔瓣,每一下搏動都悄無聲息。它們不像主脈那樣直接輸送能量。它們像四個小小的補償泵。當主脈因為某種原因力量減弱,流速變慢時,其中一片輔瓣就會加速搏動,壓出更深、更稠的血色能量,瞬間填補進去,維持整個系統的穩定。

這是一種守護機制。一種自我修復。

周陽明白了。硬碰硬,就像在給一個有自動回血功能的怪物刮痧。除非一瞬間用超越它修復能力的力量把它打垮。但那要消耗多少壽命?他不想做這種虧本買賣。

他得找到它的開關。

周陽試了試。他引動一縷光野的力量,把它捏成一根極細的針,小心翼翼地刺向那條深紅色的主脈。

攻擊剛剛觸碰到主脈的外圍。

“嗡——”

一道半透明的血色光壁憑空升起,擋在了他的攻擊軌跡上。光壁很薄,卻堅韌無比。那縷光野的力量撞在上面,像雪花落入沸水,瞬間消融。

護壁的出現沒有預兆,彷彿是祭壇天生的一部分。

周陽沒有停。他改變光野的頻率。從高到低,再從低到高。他像個耐心的鎖匠,在尋找那把唯一的鑰匙。當他把光野的頻率,調整到與祭壇自身脈動頻率完全相反的那個點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道憑空出現的血色護壁,閃爍了一下。

它變稀薄了。像一塊即將融化的冰。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周陽抓住了。他看到了護壁後面,那些符文與主脈連線的地方,能量流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斷層。

逆頻。

只有在匯入逆頻的干擾時,護壁才會出現破綻。

主動干擾,就是突破口。

周陽心中有了定數。他轉頭看向秦霜,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祭壇的底部。

秦霜心領神會。

她明白周陽發現了什麼。她也沒有問。她的手指輕輕搭在了黑鋼刀的刀柄上,但沒有拔刀。她的另一隻手,藏在寬大的袖袍裡,指尖悄然掐動了一個法訣。

幾縷極淡的霜白氣息,從她袖口滲出。它們沒有飛向祭壇,也沒有凝成殺人的箭矢。它們貼著地面,像幾條有生命的冰蛇,悄無聲息地爬向祭壇底座的幾枚符文。那些符文正好是主脈能量輸出的節點之一。

霜氣並非為了破壞。它們只是極其精準地,在那些符文的表面,凝結了一層薄到幾乎看不見的冰。

這個動作很小,聲音更是沒有。但它造成的影響卻很關鍵。

祭壇的符文要回傳資訊,要調動能量,就必須先融化這層極寒的薄冰。這個過程很短,可能只有一兩個呼吸的時間。但對於周陽和秦霜這種等級的高手來說,一兩個呼吸,已經足夠拉開一個生死的空檔了。

周陽的呼吸變得更輕,更深。他體內的力量在調整,光野的頻率被鎖定在那個特殊的逆頻點上,蓄勢待發。

他看著秦霜。

秦霜也看著他。

夜風吹動她的衣角,遠處的火光似乎又近了一些,能隱約聽到一些喊殺聲和兵刃碰撞的聲音。援兵正在趕來,但祭壇的危機,等不了那麼久。

秦霜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就是現在。

周陽動了。

他的身體像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瞬間彈了出去。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落在地上,輕如落葉。他的目標非常明確。

不是那條深紅色的主脈。

也不是那些閃爍著微光的符文。

而是他剛才發現的,那四片作為補償機制存在的輔瓣。它們是祭壇的備用心臟。毀掉它們,就等於廢了祭壇的自救能力。

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鬼影,直撲其中一片輔瓣。

那隻手,已經按在了那片冰冷的石瓣之上。

仙使殘影

周陽的手掌貼上那片石瓣。

冰冷。

寒氣順著掌心鑽進肉裡。

他沒急著用力。

他在感知。

這石瓣像是祭壇的軟骨。連線著那些深紅色的主脈。它不直接提供能量,卻負責調節和修復。毀掉它,就等於廢了祭壇的恢復能力。

就在他要催動內力,徹底震碎這片軟骨時。

異變突生。

他腳下的祭壇中心,那道最深的裂縫裡,幽綠的火焰猛地向上竄了一尺。

火光沒有溫度。

卻照亮了整個夜空。

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火焰上方緩緩凝聚。

那人影很高,看不清面容,身上披著某種寬大的袍子,線條簡潔,卻透著一股非人的質感。它不是一個實體,更像是由光影和霧氣捏合而成的輪廓。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聲音不屬於任何方向。

它直接在每個人的腦子裡響起。

“凡塵的螻蟻。”

“聆聽榮光的召喚。”

這聲音沒有起伏,沒有感情。像是一段被反覆播放的錄音。空曠,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隨著聲音擴散,祭壇上那些幽綠的火焰開始劇烈跳動。

它們不再是隨意燃燒。

火焰的尖端,開始以一種固定的頻率閃爍。嗡鳴聲也隨之而來,低沉,持續,像是某種巨大的機器在遠處運轉。

周陽的視野裡,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悄然浮現。

【上界能量干擾頻率:3.7Hz】

【能量成分分析中...】

【共振頻譜匹配:祭壇符文序列7,12,23...】

系統給出的資訊冷靜,不帶溫度。

但周陽的心卻沉了一下。

上界。

又是上界。

他看了一眼那個由光影構成的人影。那東西就是所謂的“仙使”?一個不斷廣播訊號的“廣告牌”?

“洗淨你們的罪惡。”

“飛昇神國,享永恆榮光。”

仙使的殘影繼續說著套話。它的話語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讓周圍的環境都起了反應。空氣中的那股上界汙染的香味,此刻濃郁了數倍。鑽進鼻子裡,讓人頭腦發昏,產生一種想要跪下、臣服的衝動。

周陽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劇痛讓頭腦瞬間清醒。

他不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東西。在天理教的據點,在那些邪修的祭典裡,他都見過類似的伎倆。只不過,這一次的規模要大得多,技術含量也高得離譜。

這不是什麼神明顯靈。

周陽瞬間有了判斷。

這是一個能量實體。一個被儲存在祭壇裡的程式。當祭壇被啟用到一定程度,這個“程式”就會自動執行,開始廣播。它的目的,是篩選和吸引信徒。

或者說,是收割祭品。

那些被召喚走的人,恐怕不是去享什麼榮光,而是成了上界存在的養料。

既然是訊號。

就能被幹擾。

也能被引導。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周陽的腦子裡迅速成型。他要製造一個反向導流。把祭壇收集到的能量,連同這個“仙使”的廣播訊號,一起打包,發射回那個所謂的“上界”。

這無異於朝著神仙的家裡扔垃圾。

風險很大。

但收益也同樣巨大。

這能暫時切斷祭壇與上界的聯絡,甚至可能引起上界那邊的注意。但比起讓這個訊號在這裡無限放大,吸引來更多的麻煩,主動出擊才是最好的選擇。

想通這一點,周陽不再猶豫。

他手掌下的石瓣,不能毀了。

他要利用它。

這東西是祭壇的補償機制,也是能量的中轉站之一。他要做的,不是切斷,而是篡改。

他的手指開始在石瓣上輕輕敲擊。

沒有發出聲音。

每一次敲擊,都精準地落在石瓣上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上。這些凸起,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在周陽的感知裡,它們是控制能量流向的微型閥門。

系統提供的共振頻譜,此刻成了他的地圖。

他像一個最高明的鎖匠,在撬動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鎖。

“序列7...閥門開合度百分之三十...序列23...反向注入一個負頻諧波...”

他的內心無比專注。

秦霜和柳青煙在一旁看得緊張。

她們看不懂周陽在做什麼。她們只看到,那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有誘惑力的“仙使”,影像開始變得不穩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一個訊號不好的電視畫面。

仙使的聲音也開始斷斷續續。

“凡...的螻蟻...聆...榮光的...”

那聲音失去了空靈感,變得刺耳,像是兩塊金屬在摩擦。

祭壇上的幽綠火焰也亂了章法。它們不再規律地跳動,而是胡亂地噴射出來,有的甚至縮回了裂縫深處。

嗡鳴聲更是變了調。

從低沉的機器運轉聲,變成了尖銳的嘯叫。

柳青煙捂住了耳朵,臉色發白。秦霜則握緊了黑鋼的刀柄,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周陽的背影。她不知道周陽要幹什麼,但她選擇相信他。

周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種精細操作,比打一場生死戰還要消耗心神。他不能有絲毫差錯。一個閥門開錯,導流的能量就可能直接引爆這個祭壇,把他們三個人一起送上西天。

他的手指移動得越來越快。

最後,他的手掌猛地按在石瓣的中心。

那裡是所有微型閥門的樞紐。

“導流!啟動!”

他在心裡怒吼。

轟!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以祭壇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擴散!

不是能量的爆發。

而是訊號的逆流!

仙使的殘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那聲音不再空曠威嚴,充滿了驚恐和錯愕。光影構成的輪廓劇烈扭曲,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住。

“榮光...飛昇...不!”

殘影的最後一句,充滿了不甘。

然後,它猛地收縮,變作一點微光,被硬生生按回了祭壇的裂縫之中。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幽綠的火焰盡數熄滅。

那股讓人頭腦發昏的香味也消失了。夜風吹過,只剩下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祭壇恢復了死寂。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周陽鬆開手,身體晃了一下,差點跪倒。他扶住身前的石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成功了。

但也只是暫時的。

他切斷了這次廣播,也相當於向上界那邊回撥了一個騷擾電話。對方遲早會知道,這裡有一個不聽話的“接收器”。

他抬起頭,看向秦霜和柳青煙。

“暫時解決了。”

周陽的聲音有些沙啞。

“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地方,已經不安全了。”

他話音剛落。

遠處的山道下,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火光。

是郡城的援軍到了。

只是不知道,他們來的,究竟是援兵,還是送葬者。

血祭簽章

郡城援軍的火光,像一條貪吃蛇,在山道下越吐越長。

腳步聲混雜在一起,聽不清數量,只知道來的人不少。

“是陳千戶的人。”秦霜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耳邊的風。

周陽沒回頭。他的注意力還在祭壇上。

被毀掉的輔瓣石片周圍,空氣有種奇怪的變化。像燒開水後,壺嘴冒出的那股熱氣,但看不見。只能感覺到。

那些祭司沒死。他們只是被剛才的能量衝擊掀翻在地,此刻正掙扎著爬起來。

為首的那個大祭司,臉上沾著灰,袍子也破了。他對著石壁裂縫的方向,似乎在唸誦什麼。聲音斷斷續續,很急。

“仙使息怒……此番定當補足……七日,只需七日!”

秦霜動了。

她的身形像一隻狸貓,無聲地貼著祭壇殘壁的陰影,繞到了那幾個祭司的側面。她藏得很好,那些驚魂未定的教眾根本沒發現。

周陽知道她想幹什麼。情報,在混亂中,情報最容易獲取。

他自己則看向另一邊。那道裂縫,還在往外滲著那種上界的汙染香味。但香味裡,混進了別的東西。

是壽元。

被強行中斷的獻祭,那些本該被抽走的壽元,沒能完全進入裂縫。一部分散在了空氣中。

在周陽眼裡,那是一些半透明的,帶著微光的粒子。像沒燒乾淨的紙灰,飄浮著,緩緩凝結,又隨時會散開。他伸出手指,一點光野從他指尖溢位。

光野沒有擴散,只是形成一個極小的漩渦,像水面上的一個小漏斗。那些散逸的壽元粒子,立刻被吸引過來,嗤嗤地投入光野中。

這個過程很快。前後不過三五個呼吸,他手裡的光野就飽滿了一些。

周陽迅速掐斷了光野與外界的聯絡。那團混合著壽元粒子的光,被他壓縮成一個乒乓球大小的光球,捏在手心。溫溫的,有點像握著一塊剛出爐的磚頭。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拔掉塞子,將光球塞了進去。瓶口立刻封死。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看向秦霜的方向。

秦霜已經回來了。

她走到周陽身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聽清了。”她言簡意賅,“他們叫那東西‘仙使投影’。每七天,他們會用一種‘血祭簽章’的法子,調配活人的壽命,注入進去。今天這次失敗,他們七天後會再弄一次。”

調配活人壽命。

這個說法很新鮮。不是直接抽走,而是“調配”。這裡面門道很多。

周陽點了點頭。他手裡的樣本,就是這次“調配”失敗的殘次品。拿回去,或許能研究出點名堂。

“他們現在怎麼辦?”周陽問。他的視線掃過那些慌亂的教眾。

大祭司還在對著裂縫磕頭,嘴裡唸唸有詞。其他人則像無頭蒼蠅,有的想去扶他,有的想去收拾殘局,有的在往後山跑。

“不用管了。”

一個沉悶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黑鋼。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祭壇的另一頭,那隻大手按在佈滿裂紋的石壁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很專注。

“這個門,得關上。”

他說話的同時,另一隻手握住了刀柄。

那柄厚重的環首刀,被他緩緩抽出半尺。刀身沒有出鞘,但一股凝實厚重的氣息已經瀰漫開來。

周陽和秦霜都看向他。

黑鋼沒有用內力去劈砍石壁。他只是用刀尖,對著石壁上的一道裂縫,輕輕一點。

“鐺。”

一聲脆響。

聲音不大,卻很奇怪。像敲在銅鐘內部發出的顫音。

以他的刀尖為中心,石壁上裂開的所有縫隙,忽然都亮起了一道暗紅色的光。那些光線順著紋路遊走,像活的。最後,所有的紅光都匯聚到了黑鋼的刀尖上。

刀尖與石壁接觸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極小的烙印。烙印的形狀很古怪,像一團糾纏的荊棘。

黑鋼鬆開手,收刀入鞘。

“刻下了‘壽命殘痕’。”他粗聲說,“下次他們再想從這裡往裡灌東西,這道痕會攔一下。而且,我能感覺到它的位置。”

他這是給自己留了一個追蹤的標記。

周陽心中一動。黑鋼的刀法,竟然還有這種用途。看似蠻橫,實則精妙。

這個殘痕,等於把天理教下一次獻祭的“入口”,給暫時鎖定了。同時,也給他們這邊安了一個雷達。

高明。

“搞定。走人。”黑鋼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就走,動作乾脆利落。

周陽和秦霜對視一眼,也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山道下的火光已經衝到了近前。

為首的,正是郡城副千戶,一個姓張的胖子。他帶著幾十個錦衣衛和官兵,氣喘吁吁地衝上山坡。

“秦……秦百戶!周校尉!你們沒事吧?”張副千戶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

他身後的人,個個手裡舉著火把,刀劍出鞘,警惕地看著四周的狼藉。

“我們沒事。”秦霜走上前,恢復了錦衣衛百戶的威嚴,“這裡發生了什麼?”

“我們也不知道!”張副千戶一臉驚魂未定,“城中三處地點,同時出現邪教徒作亂!放火,殺人,還有人在街上念怪咒!陳千戶判定是調虎離山,立刻讓我帶人來支援祭壇!沒想到……沒想到這裡這麼慘!”

他看著破碎的祭壇,還有地上散落的屍體,舌頭都打結了。

周陽心裡冷笑。陳千戶要是真這麼想,倒不傻。可惜,他更可能是想借機看看秦霜是不是死了。

“邪教徒呢?”秦霜問。

“被我們衝散了,追了一半,大部分都逃進了後山。”張副千戶指著黑漆漆的山林,“天太黑,不敢深追。”

周陽看向黑鋼剛才離開的方向,已經沒人影了。

秦霜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她轉向張副千戶,下達了命令:“你帶人封鎖這裡,清理現場,救治傷員。我跟周校尉去追擊殘匪。”

“是!”張副千戶立刻挺直了腰板。

周陽跟在秦霜身後,兩人沒入山林的黑暗中。

他們沒有真的去追。秦霜只是帶著他,繞了一個大圈,遠遠避開了郡城的人馬。

山林裡很靜,只有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那個瓶子,是什麼?”秦霜忽然問。

“壽元。”周陽言簡意賅,“從空氣裡抓的。”

秦霜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周陽有別人無法理解的手段,也不多問。

“黑鋼留下那個痕跡,能管多久?”

“不知道。但至少能爭取幾天時間。”周陽說,“天理教想在同一個地方搞事,就得先抹掉那個痕。這需要時間。”

“七天後,他們會再次獻祭。”秦霜把話題拉了回來,“‘血祭簽章’,調配壽命。聽起來,他們需要很多活人。”

“嗯。”周陽應了一聲,“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殺人抽壽元了。這是一種儀式,一種更高明的掠奪。他們把壽命當成一種……可以煉製的材料。”

他想到自己手裡的系統。燃燒壽命,換取力量。天理教這套,聽起來像是一種反向操作。掠奪別人的壽命,去供養他們的“仙使”。

他們走著,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路通往山下,一條路通往更深處的未知山巒。

周陽停下腳步。

“我們下一步去哪?”他問秦霜。

這算是尊重她的“上司”身份。

秦霜看著他,火光在遠方映亮她半邊臉。

“陳千戶已經動手了。郡城回不去了。”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天理教也盯上了我們。現在,我們是兩條瘋狗在追的兔子。”

她頓了頓,看向另一條通往深山的路。

“去個他們暫時找不到的地方。把你那個瓶子裡的東西,研究明白。然後,想個辦法,把我們這盤棋下活。”

能量反打

夜色沉沉,祭壇殘壁上殘燈搖曳。周陽站在裂縫邊,手中的玉符微微顫動。光野的光束在他胸前交織成十字,像一面看不見的鏡子。秦霜與黑鋼並肩站立,刀鋒與槍口微光閃爍,隨時準備出手。

忽然,前方的虛空出現扭曲。一個淡白的投影伸出手掌,指尖散射出暗紫的波紋。它的手掌像無形的刀,直接壓向周陽的胸口。

系統的低鳴聲在耳邊響起:“[系統提示]空間扭曲”。緊接著,空氣中冒出細碎的音訊鎖鏈,像無形的繩索,嗡嗡作響。

周陽眉頭一挑,未作遲疑。玉符的光華瞬間被啟用,向投影的中心投射出一道細線。光野的光束隨即收束,形成聚焦的光柱,直接指向那條被鎖鏈束縛的能量流。

“把封印點對準!”,秦霜低聲喝道,聲音透過鐵衣的紋理傳到周陽耳中。

周陽手指輕釦玉符背面,符文隨即翻轉,出現古老的祭壇符號。光野的光束跟隨符號的旋轉,產生逆向的漣漪。那漣漪穿過鎖鏈,形成一股看不見的反流。

投影的手掌被這股反流撞擊,微微後退。它的形體開始扭曲,形成一層淡淡的霧氣。

黑鋼舉起左手,暗紅的鋼鐵紋理在刀尖綻開。瞬間,一個半透明的結界在他和秦霜之間展開。結界如同一層薄薄的鋼絲網,穩住了光野的光束方向。

秦霜的手掌輕點胸口,一枚藍色的玉佩劃過指尖。玉佩化作細小的光點,沿著結界的邊緣快速移動,像是給結界加了鎖釦。

“保持穩定”,秦霜低聲提醒。

光野的光束在結界的幫助下,持續向投影的中心匯聚。光束的能量越聚越密,周圍的空氣被壓得發出輕微的呲裂聲。

投影的手掌已經被光束完全包裹,暗紫的波紋在內部翻滾。它的形體開始崩裂,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系統再次提示:“[系統警告]能量回彈風險”。

黑鋼立刻收緊結界,結界的紋理迅速變得更密。秦霜在體內運轉內力,將結界的厚度提升至極致。

周陽把握住這瞬間的空隙,將玉符壓到胸口。玉符的光華再次爆發,一道金色的衝擊波從他的胸口向外擴散。

衝擊波撞向投影,瞬間撕開了它的防護。投影的核心被光束直接擊中,出現一陣刺耳的噼啪聲。

投影的形體徹底崩碎,化作細小的光塵,隨風散去。

周陽長舒一口氣,手中的玉符微微暗淡下來。光野的光束恢復平穩,像是一條安靜的河流。

秦霜收回玉佩,結界在她的掌心中緩緩消散。黑鋼的刀刃上殘留幾縷淡藍的光痕,像是剛才的餘輝。

“很好。”秦霜淡淡點頭,聲音裡仍有冷冽的鋼鐵味。

周陽抬頭望向祭壇殘壁,看到被光束照亮的符文已經微微發熱。

“下一步,”周陽低聲說,“我們得把這塊殘片帶回去,進行更深的研究。”

秦霜的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她輕聲回道:“系統已經記錄了這次反打的資料,等回去後可以用來調校更高效的封印。”

黑鋼站在一旁,手中刀尖輕點地面,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今晚先在這裡休整。”秦霜說,聲音不帶情緒,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安全感。

周陽點頭,把玉符收進袖口,光野的光束在他背後緩緩收攏。

夜風仍在山谷中迴盪,帶著淡淡的塵土味。三人各自站在祭壇的不同角落,默默守護著剛剛被破開的封印口。

他們知道,投影的消失並不代表威脅的終結。天理教的追殺仍在周圍暗流湧動。

但此時此刻,能量的反打已經成功。周陽的壽命在這短暫的燃燒中略有消耗,卻換來了一次寶貴的喘息。

“再過三日,辟穀的藥材會送到。”秦霜輕聲提醒。

周陽笑了笑,眉梢帶著一抹自嘲:“只要不被逼到必須再燃壽命,我還能繼續玩下去。”

黑鋼抬手,指向遠處的山路:“我們往北走,避開天理教的視線。”

秦霜點頭,轉身把刀背掛回腰間。光野的光柱在她的背後慢慢暗淡。

三人踏上石礫路,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出細微的塵土。夜色中,遠處的山谷傳來陣陣狼嚎,像是對他們的警告。

但他們的步伐沒有停歇。

碎片逆流

山路越走越窄。

腳下的石子硌得鞋底生疼。兩側的灌木叢裡,有什麼東西在窸窸窣窣地響。不是風,也不是野獸。那聲音很有節奏,像是什麼東西在啃食骨頭。

周陽停下腳步。

他側耳聽了聽,目光掃過黑暗的林子。秦霜和黑鋼也跟著停了下來,三人背靠背,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

“不對勁。”周陽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他不是指那些啃骨頭的聲音。而是空氣。

空氣裡那股淺淺的,屬於上界的汙染香味,忽然變濃了。不再是飄在肩上的輕煙,而像一根看不見的針,扎進人的嗅覺裡。

而且,這股味道的源頭,不是他們身後那個被封印的祭壇。

是前方。

黑鋼忽然抬手,指著前方一處斷崖。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能看到一抹微光。那光不是紅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種詭異的銀灰色。它在崖壁上,像一塊嵌進去的髒水晶。

光線周圍,地上的碎石和枯葉,正一片片地向上飄起。它們沒有飛向天空,而是打著旋,緩慢地、執拗地,被吸向那塊銀灰色的水晶。

“碎片逆流。”黑鋼吐出四個字,聲音沉悶,“主祭壇崩解的衝擊,把一部分陣眼結構打飛了出來。它在這裡重新凝聚,成了一個獨立的小祭壇。”

秦霜的眉頭皺了起來:“它會引來什麼?”

“所有被它汙染的東西。”黑鋼回答,“包括那些天理教的瘋狗,也包括山裡……那些已經變異的活物。”

他的話音剛落,林子裡那啃食骨頭的聲音停了。

下一秒,一陣尖銳的嘶鳴從四面八方響起。黑暗中,亮起了一片紅光。不是一兩點,是幾十上百點。像是有人把一盆燒紅的炭火潑進了林子裡。

“是血瞳狼。”秦霜的語氣沒有變化,但她握住了刀柄。

那些紅光極速移動,呈一個巨大的扇形,包圍過來。

周陽卻沒看那些狼。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崖壁上的那塊銀灰色水晶。透過光野的殘留痕跡,他能“看”到水晶內部的構造。

那不是一塊實心晶體。

它的內部是空的,有三層極細的磁軌高速旋轉,像一個小型的星系。無數細小的符文附著在磁軌上,彼此糾纏,構成一個完美的自洽迴圈。

這些磁軌和符文,就是它的心臟。

也是它的命門。

“我來開第一刀。”周陽說,“黑鋼,扛住反噬。秦霜,等我訊號。”

他沒有等她們回答,人已經動了。

他沒衝向水晶,反而向後退了幾步,站定。他伸出手,掌心的玉石亮起一點微光。他掐著個古怪的指訣,那點微光被他從掌心“扯”了出來,拉成一根細如髮絲的光線。

他手腕一抖,光線射了出去。

光線沒有直接擊中水晶,而是在它外圍繞了一圈,像一根繩索,將它捆住。

水晶內部的磁軌猛地一滯。旋轉的速度慢了半拍。

就是這個瞬間。

周陽的眼神銳利如刀。他控制著那根光絲,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第一層磁軌的縫隙裡。

“嗡——”

一聲沉悶的蜂鳴。

水晶表面的光芒劇烈閃爍。第一層磁軌上的符文,像是被潑了水的炭火,瞬間黯淡下去。它們的連線被強行切斷了,整個迴圈系統出現了一個致命的缺口。

水晶的銀灰色光芒開始波動,不再穩定。

“就是現在!”周陽低吼。

秦霜動了。

她甚至沒有開弓。她只是從腰間的箭囊裡抽出一支箭。那是一支通體漆黑的箭,箭頭上沒有鋒刃,只有一個小小的凹槽。

她用手指在凹槽上一彈。

“叮。”

一聲輕響。

那支黑箭離弦,沒有帶起一絲風聲。它的軌跡不是直線,而是一道詭異的弧線。它擦著水晶的邊緣飛過,目標不是水晶本身。

而是連線外圈符文的那些“膠結線”。

在周陽的光野視野裡,那些“膠結線”是能量流淌的毛細血管。秦霜這一箭,精準地劃斷了其中最大的一根。

“咔嚓!”

像是冰面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水晶的能量頻率徹底亂了。它像一個運轉失常的機器,開始劇烈震顫。被吸上去的碎石和枯葉嘩啦啦地掉了一地。

狂暴的能量從它內部迸發出來。

那不是血色,而是一種更原始的、灰白色的能量洪流。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團沸騰的漿液,朝著四面八方轟然炸開。

這是陣眼被破壞後的能量反噬。

“來了!”黑鋼低吼一聲。

他一步踏出,擋在周陽和秦霜身前。他沒有拔刀,而是將寬厚的刀鞘橫在胸前。

灰白色的能量洪流瞬間就吞沒了他。

林子裡那些血瞳狼正好撲到邊緣,被這股能量掃中,連慘叫都沒發出,就在半空中化成了飛灰。

黑鋼的身體劇烈晃動了一下。

他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古銅色的皮膚上,浮現出一道道紅色的裂紋,像是燒裂的瓷器。他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每一條肌肉都在賁張,抵抗著那股毀滅性的沖刷。

他的懷裡,一塊墨綠色的玉石開始發燙。

玉石吸走了他身上透出的部分能量,然後以一種更溫和的頻率,緩緩向外釋放。那些能量不再是狂暴的洪流,而像一圈圈漣漪,擴散開來,剛好將水晶的殘餘能量包裹住,壓制住它的恢復傾向。

周陽和秦霜沒有閒著。

周陽的手指還在飛快地變幻,維持著對第一層磁軌的壓制。那根光絲越收越緊,徹底鎖死了它的自愈能力。

秦霜則搭上了第二支箭。這支箭的箭頭是銀色的,閃爍著寒光。

她瞄準了水晶內部,那因為頻率失衡而暴露出來的第二層磁軌。

“第二層。”周陽提醒道,他的額頭已經滲出汗珠。維持光絲的消耗很大,但還在他能承受的範圍內。

秦霜鬆開弓弦。

“咻!”

銀色箭矢破空而去,精準地刺入第二層磁軌的核心。

又是一聲碎裂。

水晶表面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只剩下內部一點微弱的餘光,像風中殘燭。

但那股灰白色的反噬能量還在。黑鋼依然在死扛。

“還沒完!”黑鋼的聲音嘶啞,“它的核心還沒碎!”

那點餘光,就是陣眼的核心。只要它在,這個碎片祭壇就能慢慢復原。

周陽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最後一下必須得他自己來。

他鬆開手指,那根捆綁著水晶的光絲瞬間消散。他掌心的玉石光芒大盛,所有的光野都凝聚到他的指尖。

他對著那點餘光,隔空一點。

這一下,不是推衍功法,不是修復神兵。

而是最純粹的,燃燒壽命得來的能量。

“碎。”

他輕輕說了一個字。

指尖的光野化作一根看不見的刺,直接洞穿了水晶,扎進了那點餘光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塊銀灰色的水晶,就像一個被戳破的氣泡。

“噗。”

一聲輕響,它化作了漫天飛舞的銀灰色光點。然後這些光點也迅速黯淡,消失在夜色裡。

一切都結束了。

灰白色的反噬能量瞬間失去了源頭,化作無主之物,很快消散在山林間。

黑鋼“噗通”一聲單膝跪地,用刀鞘撐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身上的紅痕正在緩緩褪去。

秦霜收起弓,走到他身邊,遞過去一個水囊。

周陽也覺得有些頭暈,那是消耗過度後的正常反應。他站穩了,看著空無一物的崖壁,心裡卻鬆了口氣。

這東西不解決,他們一夜都別想安穩。

林子裡的紅光已經全部消失了。那些血瞳狼,要麼被反噬能量蒸發,要麼就遠遠地逃了。

山風吹過,帶來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那股上界的汙染香味,終於徹底散了。

周圍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

黑鋼喝了幾口水,站起身,晃了晃脖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走吧。”他說,“天亮前,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周陽點頭,目光卻落在了剛才水晶所在的位置。那裡,崖壁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坑。坑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反射著月光。

他走過去,伸手一摸。

從石縫裡,拈起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碎片。

碎片很薄,邊緣不規則,像是無意中敲下來的。但入手卻異常沉重,而且冰得刺骨,彷彿能凍住人的血液。

他湊到眼前細看。

碎片上,刻著一個極其古老、極其扭曲的符號。那符號他從未見過,卻給他一種莫名的心悸感。像是……它本身就是一個活物。

周陽把碎片攥進手心。

“這是什麼?”秦霜走了過來,問。

“不知道。”周陽的聲音很平靜,“可能是那塊水晶的雜質,也可能是……它的核心碎片。”

他抬起頭,看向黑鋼。

黑鋼的目光掃過他手心的碎片,眼神微微一凝,但沒有多說什麼。

“不管是什麼,收好它。”黑鋼沉聲道,“這種從上界下來的東西,多半不吉利。”

周陽沒說話,只是把碎片小心地揣進懷裡。

他有一種預感。

麻煩,恐怕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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