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血色正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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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塊吸飽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京城頭頂。

周陽把手裡那半塊涼透的燒餅塞進嘴裡,最後兩口嚼得很用力。乾硬的面渣刮過喉嚨,有點疼,但這疼讓他清醒。

他把最後一口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前面就是張府。硃紅的大門緊閉,兩隻石獅子在陰影裡瞪著眼。

周陽沒走正門。他身子一晃,像道煙似的翻進了牆頭。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巡邏的家丁提著燈籠走過。燈籠的光暈在地上一晃一晃,像只鬼火。

周陽貼著牆根走。他的腳步很輕,連風都沒驚動。

他在心裡默算。十二個人,十二個血祭權臣。這是他在生死簿上劃掉的名字。每個人名後面,都標註著大概能收回的“賬”。

張正行排第一。這隻老狐狸修的是血煞功,一身氣血濃郁得像是個活著的血庫。

周陽舔了舔嘴唇。

賬房先生的算盤珠子,該撥弄響了。

書房裡還亮著燈。

張正行正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枚玉扳指,來回地轉。他臉色不太好,眼袋浮腫,像是幾宿沒睡好。

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正行猛地抬頭,手按在桌案下。

“誰?”他聲音發緊。

周陽站在門口,逆著光。那身錦衣衛的飛魚服在夜色裡看不出顏色,只有腰間的繡春刀,泛著一點冷森森的光。

“我是來結賬的。”周陽說。

張正行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沒廢話,手猛地從桌底抽出一張符籙,紅光一閃,就要往周陽臉上貼。

那是催命符。

周陽沒動。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這一指,沒有任何花哨。

但他剛才在進門前,透支了三年壽命。

這三年換來的,是“破妄指”的一瞬圓滿。

空氣裡傳來一聲脆響,像是什麼薄紙被捅破了。

那張紅光閃閃的符籙在半空中炸開,化作一團飛灰。

張正行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他剛吐出一個字,喉嚨裡就發出了“咯咯”的聲音。

周陽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量大得驚人。張正行覺得自己像只被提溜起來的老雞,雙腳離了地,拼命蹬腿,臉憋成了豬肝色。

周陽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什麼恨意,也沒有殺氣,只有一種看貨物成色的冷漠。

“聽說你煉了三十六個童男童女。”周陽說,“這身氣血,應該挺補。”

張正行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雙手死命掰著周陽的手指,指甲在那雙手背上抓出一道道白印。可那隻手就像鐵鑄的,紋絲不動。

“別急。”周陽湊近了些,低聲說,“很快就結束了。我不喜歡拖泥帶水。”

壽命燃燒的感覺又來了。

那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的寒意,緊接著是全身沸騰的熱流。

龍脊劍在劍鞘裡嗡鳴,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獸。

周陽另一隻手按在張正行的天靈蓋上。

“收賬。”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爆炸。

張正行那充盈得幾乎要爆炸的血氣,像開閘的洪水一樣,順著周陽的手掌瘋狂湧進他的身體。

那種感覺,就像是乾涸的河床突然迎來了暴雨。

周陽的身體在顫抖。

那種因為透支壽命而產生的枯竭感、虛弱感,正在被一股龐大而精純的力量迅速填滿。

視野裡的那層灰濛濛的霧氣散去了,聽力變得更加敏銳,甚至能聽見院子裡那隻落單的秋蟲的振翅聲。

【擊殺血祭者張正行】

【獲得壽元:八十六年】

腦海裡那個冰冷的聲音響起,這聲音在周陽聽來,比世間任何絲竹管絃都要悅耳。

八十六年。

這一筆,賺翻了。

周陽鬆開手。

張正行的身體軟綿綿地滑落,縮成了一團乾枯的皮包骨頭。剛才那副養尊處優、權傾朝野的模樣,連個渣都沒剩下。

周陽深吸了一口氣,握了握拳。

骨節噼啪作響。

久違的力量感,充盈在四肢百骸。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讓他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下一個。”他輕聲說。

……

夜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但這雨,洗不淨今晚京城的血。

兵部尚書府的後花園。

王尚書正摟著兩個美妾,在暖閣裡喝酒取暖。炭火燒得正旺,燻得人渾身燥熱。

窗戶突然碎了。

幾片碎玻璃飛進來,劃破了美妾的嫩臉,尖叫聲瞬間刺破了夜空。

周陽站在雨裡,身上沒溼半點。雨水還沒落到他肩頭,就被他身上護體的真氣激盪開去。

“周陽!你瘋了!”王尚書嚇得酒杯都掉了,渾身肥肉亂顫,“你敢殺朝廷命官!”

“命官?”周陽走上臺階,靴底踩著碎玻璃,嘎吱作響,“是命官重要,還是我的命重要?”

王尚書還沒來得及喊護衛,眼前就晃過一道寒光。

劍光。

這一劍太快,快到連痛苦都沒來得及傳遞到大腦。

王碩的人頭滾落在地,那張胖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表情。

【擊殺血祭者王碩】

【獲得壽元:四十二年】

雖然比不上張正行,但這白送的壽元,不要白不要。

周陽連劍都沒擦,轉身就走。

他的身影在雨夜裡如同鬼魅,穿梭在京城的各個角落。

這一夜,京城十二處高門大府,燈火通宵未滅。

有人求饒,把金山銀山捧出來。

有人反抗,祭出了壓箱底的邪兵妖器。

還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把腦漿都磕了出來。

但在周陽面前,這些都只是數字。

求饒的,價格減半;反抗的,死得更慘一點,但壽元一分不少。

他像個勤勤懇懇的收租人,挨家挨戶地討債。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名單上的最後一個人名被劃掉了。

周陽站在太師府的屋頂上,手裡握著劍。

雨水順著劍刃流下,匯成一滴滴殷紅的血水,滴在瓦片上。

他閉上眼,感受著身體裡的變化。

那不僅僅是力量的恢復,更是一種質的飛躍。

擊殺這十二個血祭權臣,不僅僅是回籠了之前透支的壽命,還讓他狠狠地賺了一筆。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座蓄滿了水的火山,隨時準備噴發。

而且,隨著這些血祭者的死亡,籠罩在京城上空那股陰鬱、壓抑的血色氣運,似乎也被沖淡了不少。

天空有些發藍了。

周陽深吸了一口清晨溼潤的空氣。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當然,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但他聞著,覺得這味道比任何香料都讓人安心。

這是活著的味道。

……

金鑾殿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如紙。他的手緊緊抓著扶手,指節用力到發白。

下面的大臣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地上擺著十二個托盤。

托盤上蓋著紅布,但紅佈下面隆起的輪廓,讓人一眼就能猜到是什麼。

那是十二顆人頭。

昨夜,京城震動。

十二位權臣,一夜之間全家被滅門。行兇者手段殘忍,卻又精準無比,只殺相關人員,沒傷及無辜僕役。

這種雷霆手段,這種恐怖的實力,讓所有人都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陛下……”老太監顫巍巍地湊上來,“周……周大人到了。”

殿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周陽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穿著昨夜那身飛魚服,雖然沒怎麼打理,但衣襬上沾染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暗紅色。

他沒跪。

他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站在大殿中央,看著龍椅上的皇帝。

滿朝文武譁然。

這就是當朝逆賊?這就是那個獨斷專行的錦衣衛頭子?

不,這就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

“周陽!”終於有個御史忍不住了,出列喝道,“你擅殺大臣,目無君上,這是造反!”

周陽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沒有什麼情緒。

那個御史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剩下的話像是被堵在了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看到了周陽眼底那抹血色。

那是殺過太多人後沉澱下來的煞氣。

周陽轉過頭,繼續看著皇帝。

“造反?”周陽笑了笑,“臣是在替陛下分憂。這些大臣貪贓枉法,勾結邪教,甚至修煉血邪之術,意圖謀逆。臣將他們就地正法,有錯嗎?”

皇帝的手抖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些大臣有問題,但他沒想到周陽敢這麼幹,而且一夜之間全乾掉了。

更重要的是,周陽展現出來的力量,讓他感到恐懼。

這個人,已經不受控制了。

“朕……朕知道了。”皇帝的聲音有些乾澀,“周愛卿……勤王有功。”

“那是應該的。”周陽點點頭,“畢竟這天下是陛下的,臣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只不過這次,臣要的賞賜有點大。”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周陽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十二個托盤。

“這十二顆腦袋,換臣一個監國之位。”

轟!

這句話像是一顆炸雷,在大殿裡炸響。

監國!

那是何等的權柄?那是代替皇帝處理朝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你……”那個御史剛要喊,旁邊的大臣死死拉住了他。

皇帝死死盯著周陽,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拒絕,想喊左右侍衛把周陽亂刀砍死。

但是,他不敢。

他能感覺到,周陽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機,比這滿朝文武加起來還要強。

如果不答應,周陽會不會把第十三顆人頭也擺在上面?

那個位置,會不會是龍椅上的這一顆?

皇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輸不起。哪怕周陽現在就是要把皇位搶走,他也只能先答應,以後再做打算。

“準……準了。”

皇帝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周陽笑了。

他笑得很燦爛,就像是做成了一筆大買賣的掌櫃。

“謝主隆恩。”

他這一次彎了彎腰,算是行禮。

“陛下既然身體抱恙,那以後這朝堂上的瑣事,就交給微臣吧。”周陽直起身,環視了一圈那些低頭的大臣們。

他的目光掃過哪裡,哪裡的人頭就垂得更低。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嗎?

周陽心裡沒有什麼激動,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在這個世道,只有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掌握著最大的力量,才能真正地保護自己的“利益”。

不管是壽命,還是別的什麼。

“散了吧。”周陽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今天的早朝就到這兒。各位大人回家路上小心,最近京城不太平。”

沒人敢說話。

也沒人敢先動。

直到周陽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那些大臣們才敢長出一口氣,一個個後背全都被冷汗溼透了。

周陽走出奉天殿。

陽光正好,有些刺眼。

他站在高高的漢白玉臺階上,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紫禁城。

紅牆黃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莊嚴。

以前,他只是這龐大皇權機器裡的一顆螺絲釘,隨時可能被拋棄,被犧牲。

現在,他是這臺機器的操作者。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塊剛剛拿到手的監國金印。

印信冰冷,沉甸甸的。

但他心裡卻是熱的。

那是因為壽命充盈帶來的安全感,也是因為這種掌控命運的快感。

“周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周陽沒回頭,但他知道是誰。

秦霜站在殿門口的陰影裡,看著他。

“幹嘛?”周陽問。

“你瘋了?”秦霜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監國?你想過後果嗎?”

“後果?”周陽轉過身,看著她,“後果就是以後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殺誰就殺誰。這難道不是我們一直追求的?”

秦霜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確實。”她說,“不過,以後你就是真正的奸臣了。”

“奸臣?”周陽嗤笑一聲,“只要能活下去,奸臣又如何?再說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紋路清晰,充滿了力量。

“在這世道,當好人太累了。還是當壞人比較划算。”

風吹過廣場,捲起幾片落葉。

周陽把金印揣好,轉身走下臺階。

他的步伐很穩。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某種新的起點上。

那十二顆人頭的血跡已經幹了,但這股血腥味,還會在京城上空飄蕩很久。

這味道不好聞。

但周陽覺得,這就是正義的味道。

屬於他的,血色正義。

他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大步走進了那片屬於他的陽光裡。

權力之巔的孤獨

皇城的清晨,霧氣還沒散盡。

硃紅色的宮牆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張著大嘴等人往裡鑽。周陽站在午門外,手裡捏著那枚還在發熱的金印,指腹無意識地搓著上面的紋路。

這枚印重三斤六兩,沉甸甸的,壓手。

“大人,請。”

引路的小太監佝僂著腰,聲音尖細卻不刺耳,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討好。他甚至不敢抬頭看周陽一眼,只盯著自己的腳尖,步子邁得極小,生怕走快了惹這位新晉的煞星不快。

周陽沒動。

他看著那扇緩緩推開的大門,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三天前,他還是那個被全城通緝的要犯,連買個燒餅都得躲在巷子裡啃。現在,他站在了權力的最中心,手裡握著生殺大權,身後跟著一隊對他唯唯諾諾的錦衣衛。

這變化快得有點不真實。

“大人?”小太監又喚了一聲,背上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

“急什麼。”周陽把金印往懷裡一揣,邁開步子,“這路要是走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

小太監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了。

兩人穿過長長的甬道。兩旁的侍衛站得筆直,像是釘在地上的木樁子。可週陽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鉤子一樣,死死地粘在他身上。有嫉妒,有恐懼,也有赤裸裸的仇恨。

但他不在乎。

現在的他,有足夠的資本無視這些眼神。

進了大殿,原本竊竊私語的喧囂聲像被刀切斷了一樣,瞬間消失了。百官分列兩旁,原本正在交頭接耳的人們紛紛閉上了嘴,把目光投向了大殿中央。

那目光裡有探究,更多的是忌憚。

周陽身上那件飛魚服是新的,剛領的,還沒來得及漿洗,有點硬。他走起路來帶風,皂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沒人敢攔他,也沒人敢出聲。

直到他站定在龍椅之下,轉身面對群臣時,那些原本挺直的腰桿子,齊刷刷地矮了一截。

這就是權勢。

比刀劍更鋒利,比毒藥更致命。

周陽掃視了一圈,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各位大人,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挺熱鬧的嗎?”

站在前排的一個老臣鬍子抖了抖,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閉上了眼睛,長嘆了一口氣。那是禮部的尚書,前兩天還在殿上痛斥周陽是“國之妖孽”,現在卻連正眼看他的勇氣都沒有。

在這個世道,道理是講給活人聽的。死人,不配講道理。

這時,側殿傳來一聲輕咳。

秦霜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官袍,烏紗帽端正,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原本清冷的臉上,此刻多了一份威嚴,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養出來的氣度。

她沒看周陽,徑直走到大殿中央,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聲音清越,在周陽耳邊迴盪。大概是一個月前,他還為了幾兩銀子跟秦霜討價還價,為了多休一天假跟她扯皮。那時候她是高高在上的百戶,他是隨時可以犧牲的小旗。

現在,她是東都最高行政長官,他是權傾朝野的特務頭子。兩人並肩站在這座大殿裡,腳下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和前程。

這生意,做得值。

周陽聽著那一長串拗口的官樣文章,心思卻飄到了別處。他在算賬。

皇帝這次給的賞賜很豐厚,黃金萬兩,良田千頃,還有那個所謂的“便宜行事”之權。但他更關心的是,這些東西能折算成多少壽命。

那個一直懸浮在他眼前的數字,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天文數字。但這不夠。遠遠不夠。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壽命就是底氣。沒有壽命,他就是個隨時會死的老頭子;有了壽命,他就是活著的邪神。

“……欽此。”

秦霜唸完,合上聖旨,遞到周陽面前。

兩人的手在交接時碰了一下。秦霜的手很涼,周陽的手很熱。

那一瞬間,秦霜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她抬眼看了周陽一下,眼神平靜,看不出喜怒。

“恭喜周大人。”她淡淡地說。

“同喜秦大人。”周陽接過聖旨,隨手塞給旁邊的小太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塞一張擦屁股紙。

下面的群臣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那可是聖旨,是皇權的象徵,在他手裡竟如同一張廢紙。

周陽懶得理會這些人的大驚小怪。

散朝後,官員們像避瘟神一樣躲著他。原本擁擠的御道上,硬生生被他走出了一條寬敞的大道。前後十步之內,除了秦霜,竟無一人敢靠近。

“你這樣,會嚇壞他們的。”秦霜走在旁邊,目不斜視,聲音壓得很低。

“嚇壞?”周陽嗤笑一聲,伸手從路邊的一棵樹上摘下一片葉子,放在鼻尖聞了聞,“他們要是沒被嚇壞,死的那個就是我了。”

秦霜沒接話。

她知道周陽說的是實話。從那一夜他在校場上砍下十二顆人頭開始,這京城裡的風向就變了。以前那些想把他除之而後快的人,現在都在拼命地往他府上送銀子、送古董、送女人。

大家都是聰明人,知道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該說什麼話。

“陛下那邊,你還是得去一趟。”秦霜提醒道,“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不去。”周陽回答得乾脆利落,“該給的東西都給了,沒必要再去聽那個老頭子廢話。再說了,我要是進了宮,萬一他不想給我出來,我還要動手搶,那多傷感情。”

秦霜腳步一頓,轉頭看著他:“你這是在逼宮。”

“別說得那麼難聽。”周陽把手裡的葉子扔掉,拍了拍手,“這叫等價交換。他給我權,我給他辦事。多餘的戲碼,我不演,也沒時間演。”

秦霜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和以前一樣,市儈、精明、滿嘴生意經。但他身上的那股氣息,變了。以前是為了活著而掙扎,現在是為了活得更好而算計。

這種變化,讓她有些陌生,又有些心悸。

“隨你。”秦霜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反正這爛攤子,現在是我們倆扛。”

“不是我們,是你。”周陽糾正道,“我不愛扛爛攤子,我只負責製造爛攤子,然後收錢。”

秦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顯然是被氣到了,但她忍住了。

兩人走到宮門口,正要出宮,迎面走來一隊人馬。

為首的是個老太監,穿著蟒袍,手裡拿著拂塵,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假笑。這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也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

“周大人,咱家等候多時了。”老太監遠遠地就拱手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周陽停下腳步,眯起眼睛。

“有事?”

“陛下設宴,特意囑託咱家來請周大人。”老太監走到近前,壓低聲音,語氣懇切,“陛下說,有些心裡話,想和周大人單獨聊聊。”

這就是拉攏了。

大家都知道,周陽雖然手握大權,但名義上還是錦衣衛的人,算是皇帝的家奴。皇帝這時候設宴,無非就是想許諾更多的好處,把他綁在皇家的戰車上,去做那把最鋒利的刀。

周陽看著老太監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突然笑了。

“既然是陛下賞飯,那自然得去。”

老太監眼睛一亮,剛要說話,周陽話鋒一轉。

“不過,我這人胃口大,吃相也不好看。回去告訴陛下,要是沒準備好足夠的‘硬菜’,最好別請我。否則,我可是會掀桌子的。”

老太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聽懂了。

周陽是在告訴皇帝,他只認利益,不認人。如果皇家給的不夠多,或者想拿虛名來忽悠他,他不介意反咬一口。

“這……”老太監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還有。”周陽上前一步,湊到老太監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別跟我玩那些陰的。我這條命,我自己都不夠用。誰想拿去,得先做好把自己命搭進去的準備。”

老太監只覺得脖頸後面一涼,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一樣。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額頭上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周陽卻已經退開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拱了拱手:“公公慢走,我就不送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秦霜跟在他身後,路過老太監時,腳步頓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留下一個冷冰冰的背影。

出了宮門,陽光刺眼。

周陽抬手遮了遮額頭,長出了一口氣。

“剛才有點過了。”秦霜走在旁邊,聲音有些冷,“他是皇帝的人,你這樣駁他面子,以後不好收場。”

“收場?”周陽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眼神認真,“秦霜,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混得人模狗樣,就該老老實實當個忠臣良將?”

秦霜沒有說話,算是預設。

“錯了。”周陽搖搖頭,指了指頭頂的太陽,“這太陽雖然亮,但也燙人。站在這下面久了,遲早會被曬乾。我現在做的,不是要跟他們搞好關係,而是要讓他們怕我,怕到不敢動我。”

“只有利益,才是最穩固的關係。其他的,都是扯淡。”

秦霜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那個曾經在雨夜裡為了幾兩銀子跟她討價還價的小旗,真的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走吧。”周陽收回手,重新邁開步子,“我累了,回去補覺。這幾天殺的人太多,身上血腥味洗都洗不掉。”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秦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融入人群中。那件飛魚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是一層堅硬的殼,把他裹得嚴嚴實實。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周陽說過一句玩笑話。

他說,我這人俗,只認錢。你要是給我錢,我連命都能賣給你。

那時候她只當是個笑話。

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笑話。

那是他的生存法則。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明碼標價的商品。除了他自己,誰也別想佔他的便宜。

這就是他在權力之巔的代價。

孤獨,且清醒。

秦霜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官袍,跟了上去。

前面,周陽的身影已經有些模糊了。街道兩旁的店鋪早早掛上了招牌,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這京城,依舊是那個繁華的京城。

只是對於周陽來說,這繁華背後的代價,恐怕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走到自家府門前,周陽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門匾上那兩個燙金大字——“周府”。

這是皇帝御賜的宅子,以前屬於一個貪官,後來被抄家了。

他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個下人都沒有。

有錢有勢又怎麼樣?

周陽摸了摸鼻子,苦笑一聲。

還不是得自己一個人,守著這滿院子的冷清,算計著明天的生意。

他跨過門檻,把身後的喧囂關在了門外。

“壽命餘額……”他低聲唸叨了一句,眼前那行只有他能看見的數字跳動了一下,依舊是個觸目驚心的負數。

周陽嘆了口氣。

這邪神,當得還真是不容易。

“明天,得漲漲價了。”他自言自語著,向著後院走去,背影拉得很長,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孤寂。

風起了,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遠方。

正如他這個人的命運,不知歸處,只知前行。

殘存的血脈

夜深了。

京城的喧囂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平息下去。

周陽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隻白玉茶杯。茶水早涼透了,但他沒喝。他的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那是隻有他能看見的面板。

【壽命餘額:-342年】

紅色的數字刺眼得很。負數。

要是換個人,看見這數字估計早就嚇得尿了褲子,或者乾脆找根繩子掛在樑上。但周陽只是皺了皺眉,把茶杯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還是太虧。”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白天那場仗,贏得痛快,但也敗家。為了推衍那招“天魔解體大法”的破綻,他一口氣燒了近四十年的陽壽。這還不算修復龍脊劍透支的那些。

這一單生意,若是算細賬,其實賠了。

如果不徹底解決那個背後的東西,他這輩子都別想把紅色的數字變成黑色,更別提他夢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窗外的風動了。

掛在牆上的龍脊劍突然震顫了一下。劍鞘撞擊著木板,發出沉悶的嗡鳴聲。這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周陽眼神一凝。

這把劍跟他簽了契約,靈得很。平日裡乖順得像只貓,只有一種情況會鬧騰——聞到了血食,或者感應到了同源。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一把握住劍柄。

觸手冰涼,甚至帶著一絲透骨的寒意。但這股寒氣裡,又夾雜著一股躁動的熱流,像是劍身裡有什麼東西活過來了,正拼命想要往外鑽。

“你也感覺到了?”

周陽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鮫皮劍柄。

龍脊劍再次震顫,這一次,劍尖不受控制地偏轉,直直地指向了北方。

北方是皇宮。

那個金碧輝煌、無數人想擠進去,也有無數人想爬出來的籠子。

周陽鬆開手,劍身歸位。他走到窗前,推開支摘窗。

北邊的夜空一片漆黑,連星光都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那裡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只有幾點巡邏燈籠的火光在風中搖曳。

但他知道,那下面不一樣。

白天那一戰,天理教的人瘋了一樣搞血祭。原本週陽以為,那群教眾是想借血氣衝破錦衣衛的包圍,或者是想搞個什麼大的陣法同歸於盡。

那時候他光顧著收割人頭補壽命,沒多想。

現在靜下心來琢磨,不對勁。

那些血,根本就沒留在地上。

當時地上的血泊滲得極快,像是被幹渴的沙地吸乾了。周陽以為是土質疏鬆,或者是他殺得太狠看花了眼。

龍脊劍的反應告訴他,那些血沒消失。它們流下去了。

流到了更深的地方。

周陽轉身,從架子上抓起一件黑色的披風,隨手系在身上。動作利索,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看來今晚這覺是睡不成了。”

他吹滅了桌上的油燈。

房間陷入黑暗,下一秒,一道黑影從視窗掠出,融入了夜色之中。

……

皇宮太大,規矩也多。

但如果你強到了一定程度,規矩就是給弱者定的。

周陽避開了大內侍衛的巡邏路線,像一隻幽靈,貼著陰影前行。龍脊劍的指引越來越清晰,那種躁動感甚至順著掌心傳到了他的經脈裡,讓他體內原本平靜的真氣也開始隱隱翻湧。

最後,他停在了一處荒廢的宮苑前。

這裡是前朝的冷宮,聽說早就塌了,後來成了堆放雜物的禁地。連宮裡的老太監都不願意往這兒湊,說夜裡能聽見哭聲。

牆頭塌了一半,碎磚爛瓦堆了一地。

周陽翻身而入。

腳剛沾地,一股味道就鑽進了鼻孔。

不是腐臭,也不是黴味。

是一股甜膩的腥味。像是把一萬斤糖倒進了一桶血裡,攪勻了,然後放在烈日下暴曬了三天。

這種味道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這就是“上界”的味道?還是那東西散發出來的?

周陽捂住口鼻,運起真氣護住心脈。他循著味道走到了一口枯井前。

井口被幾塊大青石封死,上面貼滿了黃色的符紙。那些符紙已經變黑,邊角捲起,像是被燒焦的蟬翼。

龍脊劍在他背後劇烈顫抖,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就是這兒了。”

周陽伸出手,並未觸碰那些青石,而是隔空一抓。

“破。”

真氣如刀,直接切開了封鎖的石板。

轟隆一聲巨響,碎石飛濺。

一股濃稠的黑霧猛地從井口噴湧而出,瞬間就要衝破屋頂。周陽早有防備,腳下一錯,身形暴退至三丈開外。

那黑霧在空中盤旋,似乎在尋找活物。

周陽冷笑一聲,右手一招,龍脊劍自行出鞘。

劍身上金光大作,龍影浮現。那黑霧像是看見了天敵,驚恐地向後縮去,想要重新鑽回井裡。

“想走?”

周陽手腕一抖,劍氣如虹,瞬間將那團黑霧絞得粉碎。

霧氣散去,井口露了出來。

裡面沒有水,只有一條深不見底的通道。通道壁上,爬滿了暗紅色的脈絡,像是某種巨大的血管,正在突突跳動。

那些天理教教眾流的血,就是順著這些血管,流到了盡頭。

周陽探頭看了一眼。

下面很黑,但他看得見。

通道盡頭,是一顆巨大的心臟。

不,準確地說,是一塊還在蠕動的肉瘤。它被無數鐵鏈鎖著,那些鐵鏈深深勒進肉裡,流出黑色的膿液。而在肉瘤的正上方,懸浮著一塊殘破的石碑。

周陽認得那石碑的紋路。

和龍脊劍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

周陽恍然大悟。

所謂的龍脊,根本不是什麼神兵利器的脊骨,而是一條鎖鏈。一條用來鎖住這東西的鎖鏈。

天理教那群瘋子,折騰了這麼久,甚至不惜把整個京城的氣運都搭進去,不是為了幫誰登基,也不是為了什麼所謂的蒼生。

他們是在養蠱。

他們想用活人的血,把這塊肉瘤喂大,把這把鎖鏈撐斷。

一旦這東西出來,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周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這肉瘤裡,蘊含著龐大的生命力。那是從千萬人身上掠奪來的精氣,若是能吞下去,別說補回虧空的四十年,再給他加上五百年都不成問題。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把這東西徹底宰了,它就像是個無底洞,源源不斷地吸食著這方天地的元氣。

到時候,別說退休,這片地界恐怕都要變成廢土。

他在井邊站定,低頭看著那顆搏動的肉瘤。

那東西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注視,肉瘤表面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隻渾濁的黃色眼球。

死死盯著周陽。

一股精神衝擊直接撞進了周陽的腦海。

“卑微的蟲子……獻祭……”

聲音古老、沙啞,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那是來自上界的生物,根本沒把這裡的人當人看。

周陽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根針紮了一下,但很快,那股刺痛就消失了。

他的壽命系統能過濾這種精神汙染。

“蟲子?”

周陽笑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

“你管老子叫蟲子?”

他抬起腳,踩在井口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隻眼睛。

“老子這輩子最恨兩件事。第一,有人欠錢不還。第二,有人想白嫖。”

“你想出來?可以啊。”

周陽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元寶,那是他下午剛從戶部“借”出來的。他在手裡拋了拋,金子在夜色裡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

“先給錢。沒有錢,就在下面繼續鎖著。”

那肉瘤似乎被激怒了,身上的血管猛地膨脹,一股腥風呼嘯著捲上來,想要把周陽拖下去。

周陽沒動。

他只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龍脊,上。”

背後的長劍發出一聲激昂的嘶鳴。劍身暴漲至三丈長,金色的光芒將整個荒宮照得亮如白晝。

劍光落下。

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純粹的快,純粹的重。

咔嚓。

那隻黃色的眼球瞬間被劍氣貫穿。

“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夜空,但這聲音很快就被悶在了井底。龍脊劍懸在井口,瘋狂地吞噬著從肉瘤中溢位的精純能量。

周陽感覺體內的虧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補。

負數在跳動,變成了-200,-100,最後變成了正數。

這種久違的充盈感,讓他舒服得差點呻吟出來。

但他沒有大意。

這只是這東西的一個觸角,或者是投影。真正的威脅,還在更深的地方,或者說是更高地方的注視。

那東西死前透漏出的那股氣息,不屬於這個世界。

那是“上界”。

周陽收劍回鞘。

金元寶被他重新塞回懷裡。

井底傳來了咕嘟咕嘟的沸騰聲,那是殘存的血肉在徹底消融。這一次,是真的乾淨了。

天理教的陰謀,斷了。

那個所謂的“上界生物”的投影,滅了。

但周陽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

那個“上界”,既然能投放下來這種東西,那就說明,他們一直在盯著這裡。把這當成豬圈,或者牧場。

如果不把上面的那個屠夫宰了,這豬圈裡的豬,永遠別想安生。

“退休計劃……”

周陽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散去,露出了幾顆稀疏的星辰。

這星星看起來挺亮,其實都是死人眼裡的光。

“看來得延期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枯井深處,突然飛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

碎片暗無光澤,像是燒焦的鐵渣。它沒有飛向周陽,而是落在了地上,彈跳了兩下,不動了。

周陽停下腳步,走過去彎腰撿起。

指尖觸碰的一瞬間,一股灼燒感傳來。

這東西是那肉瘤的核心?還是鎖鏈的殘片?

他拿著碎片湊到眼前看了看。

上面似乎刻著幾個古怪的符號,不是這邊的文字。

他看不懂。

但他能感覺到這碎片裡藏著一段資訊。一段關於“怎麼去上面”的資訊。

周陽把碎片攥在手心裡,感受著那股硌手的觸感。

原本以為只要當上了這地界的老大,就能安安穩穩地數錢過日子。現在看來,這想法太天真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往上爬。

爬到最高處,去看看那幫想把他當豬宰的傢伙,到底長什麼樣。

到時候,這筆賬,得好好算算。

“加錢。”

周陽對著夜空說了一句。

這不僅是原則,更是底氣。

只有把命換成錢,再把錢換成命,才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活得比別人久,比別人硬。

他把碎片揣進懷裡,緊了緊身上的披風,縱身躍上高牆。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將那口枯井重新掩蓋。

一切恢復了平靜。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牆角的幾株野草,被剛才溢位的劍氣切斷,切口平整光滑,映著清冷的月光。

周陽沒有回頭,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裡。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那塊地皮得重新規劃一下,既然是個風水寶地,不拿來開個酒樓實在太可惜了。

至於那些關於“上界”的破事,等明天睡醒了再說。

反正來日方長。

這壽命,才剛剛開始漲呢。

禁區之戰

地底的空氣沉得像凝固的鉛,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一股陳舊的黴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像是金屬生鏽後的腥氣。

周陽單手拎著龍脊劍,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色岩層。這裡是禁區,一個連光都照不進來、時間似乎都跑不動的地方。他低頭看了看眼前的壽命面板,那串負數還在閃爍,像是在提醒他,現在的每一步都在透支。

“嘖,這地方的風水,真是不敢恭維。”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在死寂的洞穴裡激起微弱的迴響。

就在他踏入禁區核心的一剎那,周圍的景象毫無預兆地變了。原本嶙峋的巖壁突然像水波一樣盪漾起來,緊接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在前方十步遠的地方緩緩凝聚。

那東西不能算是一個人。

它穿著一件早已破爛不堪的白袍,綢緞的質地在黑暗中透著一種詭異的熒光。最可怕的是,它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平整的、像鏡子一樣光滑的皮膚。

這就是所謂的“仙使”殘軀。

周陽眼神一凝,身體本能地後撤半步。他感覺到一種極強的壓迫感,不是那種簡單的武力壓制,而是一種來自某種更高維度的、要把他整個人從這個空間裡抹除的排斥感。

那殘軀動了。

它沒有走,而是像在畫幅中平移一樣,瞬間就到了周陽面前。

周陽反應極快,龍脊劍在電光火石間橫劈而出,劍風捲起一陣腥風,直取對方脖頸。然而,就在劍鋒即將觸碰到對方皮膚的瞬間,周陽感覺到一種奇怪的阻力。

像是陷入了濃稠的膠水裡。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劍尖在距離對方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被擋住,而是時間在這一寸的空間裡慢了下來。

“操。”

周陽暗罵一聲,身體迅速向後翻滾。

與此同時,那殘軀伸出了一根手指,輕輕在虛空中一點。

轟!

周陽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正面撞擊在胸口,整個人像炮彈一樣飛了出去,狠狠地砸在後方的巖壁上。沉重的撞擊聲響起,岩石崩裂,碎石紛紛掉落在他的肩頭。

他劇烈地咳嗽了一聲,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對方在操縱時間。

在這種絕對的速度差面前,所有的招式、技巧,在對方眼裡恐怕就像是蝸牛爬行一樣緩慢。

周陽撐著身體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眼神反而變得興奮起來。

“這種級別的貨色,殺掉之後能補多少壽命?”

他沒有嘗試再次強攻,因為他知道,在對方掌控時間節奏的情況下,任何攻擊都是在給對方送禮。他開始在禁區內快速移動,利用巖壁的遮掩,不斷變換位置。

那殘軀依舊維持著那種詭異的平靜,它並不急於追殺,而是像在觀察一隻螻蟻如何掙扎。

這種傲慢讓周陽感到很不舒服。在他的生意經裡,最討厭的就是自以為掌控全域性的甲方。

周陽突然停住腳步,猛地將龍脊劍插入地面。

他閉上眼,意識深處,那燃燒的壽命開始瘋狂加速。

-10年,-50年,-100年!

他不在乎餘額,他在賭。

龍脊劍在此時發出了低沉的鳴響,原本暗淡的劍身忽然爆發出一種極其純粹的白色光芒。這種光芒不像普通的劍氣,而像是一種某種能切斷聯絡的利刃。

對方終於察覺到了異樣,白袍殘軀抬起手,試圖再次凍結周陽周圍的時間。

但這一次,周陽的速度沒有變慢。

他感覺到身體裡有一種極其霸道的力量在奔湧,那是龍脊劍在燃燒壽命後的極限反饋。他在這一刻,強行用自身的生命力在周圍撐開了一個極小的、不被對方干擾的“絕對領域”。

“加錢,加到足夠買你的命。”

周陽低吼一聲,整個人化作一道白光,瞬間欺身而上。

對方顯然沒料到這個螻蟻能突破時間禁制,那張鏡子般的臉上雖然沒有表情,但身軀卻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就是破綻。

周陽手中的龍脊劍不再走任何花哨的招式,而是最簡單的一記直刺。

噗嗤!

劍尖精準地沒入對方的胸口。

在觸碰到對方的那一刻,周陽感覺到一種劇烈的反震,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高牆。但龍脊劍的效能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它不僅僅在切肉,而是在切斷某種連線。

那殘軀發出了一個聲音,不像是說話,而像是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叫。

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震顫,無數道細小的裂縫在半空中出現,像是被打碎的鏡子。對方試圖透過某種手段,向所謂的“上界”請求支援,或者是試圖將周陽一起拖入某個未知的維度。

但龍脊劍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對方的心口。

周陽用力擰了一下劍柄,眼神陰冷。

“想走?沒給錢,想走哪去?”

隨著這一擰,龍脊劍爆發出一道刺眼的強光,直接將那殘軀與虛空中的那些裂縫徹底切斷。對方與上界的聯絡被強行斬斷,失去了支撐的殘軀瞬間失去了光澤,開始像乾枯的葉子一樣迅速萎縮。

與此同時,一股龐大到令人戰慄的能量透過劍身,瘋狂地湧入周陽的體內。

那是被剝奪的生命,是禁區之戰的戰利品。

周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原本乾涸的壽命池在這一刻被瞬間填滿,甚至在不斷地往上漲。

-100,-10,0,100,1000……

數字在瘋狂跳動,那種久違的、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安全感重新回到了心中。

當那殘軀徹底化為齏粉的時候,禁區內原本壓抑的氛圍終於消散了。

周陽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嘴角卻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他緩緩抽出龍脊劍,看著劍尖上殘留的一絲白光,隨手在自己的長袍上擦了擦。

“這買賣,還算划算。”

他站起身,看向禁區深處。那裡的光芒已經熄滅,但某種新的氣息正在慢慢升起。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習慣性地摸了摸懷裡。

那裡還有半塊被揉皺了的燒餅,已經徹底冷了,而且沾了一些灰塵。

周陽把它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乾硬的口感在舌尖散開,讓他覺得腳下的這片土地終於變得真實了起來。

他抬頭看了看上方,雖然看不見天空,但他知道,京城的陽光依然刺眼,而且那裡還有很多等著他去“收錢”的生意。

周陽拍拍手,轉身朝著禁區的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重新變得輕快,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某種穩健的算計之上。

至於那些所謂的仙使,或者上界的把戲。

在絕對的利益和壽命面前,統統不過是待價而沽的商品罷了。

第684章燃燒的最後一搏**

寒風掠過廢墟,碎石在腳下哐啷作響。

周陽站在黑曜石臺上,眉頭緊鎖。

眼前的符陣微光閃動,中心是一顆暗紅色的魂核。

那是上界遣使用來壓制禁區的核心。

“今晚必須結束。”他低聲自語,手指輕點胸前的壽命計量器。

數字在暗紅光芒中跳動,已低至七十二。

長久的算計讓他明白,只有一次燃燒才能撕破這層束縛。

周陽深吸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右手握緊青銅劍,左手扣動壽命消耗裝置的啟動鈕。

聖光從指尖洩出,瞬間籠罩全身。

隨即,金屬刺痛在胸口蔓延,彷彿有無形的刀鋒在切割。

系統提示:燃壽30%——功法瞬息圓滿,劍意沖天。

劍身被赤紅霞光裹住,刀鋒不再是金屬,而是一道燃燒的光束。

周陽眼中映出熾熱的火焰,心跳彷彿與鼓點同步。

他縱身躍起,劍尖直指魂核。

光束撕裂符陣,數道能量波衝擊核心。

魂核表面的紋路瞬間裂開,裡面的暗流開始翻騰。

“哈哈,算計到此為止。”周陽大喝,聲音在廢墟中迴盪。

但魂核並未直接炸裂。它有層層防禦,內部機制如同迷宮。

周陽眉頭一挑,腦中快速檢索方天遺留的破局手法。

他記得方天曾在古卷中寫到,若以“逆流”之法逼迫核心自毀,需要以自身壽命為燃料,形成等價交換。

周陽毫不猶豫,指尖再次按下消耗鍵。

系統彈窗閃現:“燃壽50%——逆流驅動”。

胸口的痛感加劇,血液似被抽走。

光束更濃,劍尖化作一條銀色巨龍,纏繞著魂核。

核心內部的暗流被強行反向,引發劇烈的轟鳴。

一道刺耳的裂響劃破夜空,魂核外殼崩裂,黑色的霧氣瞬間被沖天火焰吞噬。

碎片四散,灑落在四周的石塊上。

現場的符陣瞬間失效,束縛禁區的屏障開始瓦解。

巨大石門的鎖鏈轟然斷裂,沉重的石板傾倒。

“快撤!”秦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緊隨其後的是數名錦衣衛的腳步聲。

周陽轉身,看到秦霜手持金印,眉眼間帶著難得的柔和。

他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前進。

就在此時,天際出現一條血紅的裂縫,似是上界的殘餘力量試圖再次滲透。

裂縫內部翻滾著熾熱的血霧。

周陽眼中閃過一抹決絕,身體已經只剩半點壽命。

卻仍有餘溫可以燃燒。

他把劍尖對準裂縫中心,迅速將逆流光束注入。

血霧被強光切開,瞬間蒸發成灰。

裂縫收縮,發出刺耳的哀鳴,隨後徹底閉合。

上界的威脅在此刻徹底消散。

廢墟中,火光映照出周陽蒼白的面容。

胸口的傷口在光束的餘熱中自動結痂,血跡慢慢乾涸。

秦霜跑到他身邊,低聲問:“你還撐得住嗎?”

周陽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只要還有一口氣,錢還能賺。”

他抬手把袖口掀起,露出胸前的壽命計量器。

數字此時已經跌至三。

“這局已經結束。”他補上一句。

秦霜點頭,目光變得堅定。

兩人轉身離開,身後是已然崩塌的禁區,碎石與灰燼交織。

夜風掠過,帶走最後的殘餘火光。

周陽的步伐依舊穩健,像是踩在新生的基石上。

他心裡暗暗記下:每一次燃燒都是一次投資,回報或許不是金銀,而是能夠繼續站在這片天地之上。

終於,光芒徹底消散,天地恢復寂靜。

只剩下遠處城牆上的燈火,微弱卻不曾熄滅。

周陽回頭望向那座曾經被上界壓制的城池,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下一步?”他輕聲自語,眼中燃起新的算計火花。

最後的賬單

四周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的聲音,帶著泥土和腥氣。

地上那些碎裂的甲片,還在冒著細微的青煙。仙使的殘軀已經化作了光點,徹底消散。

周陽站著,沒動。

他在等。

他在等一個聲音。一個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果然,過了一會兒,那熟悉的、不帶絲毫感情的機械音在他腦海裡響起。

“擊殺‘上界仙使’殘軀。”

“判定:S級威脅。難度:極高。貢獻度:完全。”

“結算開始。”

第一個資訊框彈出。

“獎勵壽命:9,877,321年。”

周陽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九百多萬年。

這個數字,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也太龐大了。他以前燃燒壽命,動輒就是幾年幾十年。為了推衍一門功法,他可能就要搭進去幾十年的光陰。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壽命是賬本上赤字。一筆隨時會讓他傾家蕩產的負債。他必須小心翼翼地計算,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而現在,這本賬本上,出現了一個他做夢都不敢想的鉅額盈餘。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視野的角落。

那裡,那行折磨了他許久的紅色負數,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長長的,綠色的數字。

9877321。

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單位:年。

周陽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控一下那個數字,但指尖卻穿過了虛幻的空氣。

他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身體靠著一截斷牆,他慢慢坐了下來。

冰冷的石硌著背,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看著那個數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離死亡那麼遠。遠到像是一個笑話。什麼天理教,什麼仙使,什麼陳千戶,在他現在擁有的時間裡,都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燃燒壽命。

他可以把天下所有的功法都推衍到圓滿。他可以把所有的神兵都修復到極致。他甚至可以單純為了好玩,燃燒個幾萬年,看看能換來什麼。

這種隨心所欲的感覺,讓他有些眩暈。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和焦糊的味道。很真實。他第一次覺得,這口氣吸得那麼安穩,那麼踏實。

原來,這就是不用計算成本的滋味。

這就是當一個真正的“加錢居士”的底氣。

他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露出一絲傻笑。

就在這時,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宿主持有‘龍脊’殘片。”

“擊殺S級威脅,能量溢位。‘龍脊’神器能量灌注完畢。”

“神器修復。狀態:完美。”

周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懷裡。

那塊他一直貼身存放的、冰冷的龍脊碎片,此刻正發燙。一股暖流從碎片上傳來,燙得他胸口皮膚有些發紅。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來。

碎片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通體漆黑的長刀。

刀身狹長,沒有護手,刀柄是粗糙的黑鐵,看起來就像一塊沒加工過的鐵條。刀身上沒有一絲紋路,沒有符文,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華,像水波一樣在刀刃上緩緩流淌。

它看起來很簡單。

甚至有些簡陋。

但周陽握住它的時候,卻覺得整個手臂都沉了一下。不是重量的壓力,而是一種源自靈魂的壓制。這把刀,彷彿比一座山還要沉重。

他能感覺到,刀身裡蘊含著一股讓他心驚的力量。

那不是單純的真氣或者靈力。那是一種更本源的東西。像是秩序,像是法則,像是這個世界的基石。

“這就是……完美的龍脊?”他低聲自語。

他站起身,掂了掂手裡的刀。

入手的感覺,冰冷而沉重。像握著一段凝固的深淵。

他想試試。

他隨手,對著前方的空地,輕輕一揮。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氣勁,沒有光效。

什麼都沒有。

但是,他刀鋒所過之處,前方的空間,出現了一道極細的黑色裂縫。那裂縫裡是純粹的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彷彿能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裂縫只出現了一瞬,就瞬間癒合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周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眼皮跳了跳。

一刀,就裂開了空間。

這不是他以前能做到的。以前燃燒壽命,最多隻是讓刀氣變得更鋒利,更快。但現在,這把刀本身,就具備了超凡的力量。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燃燒自己去換取力量的窮光蛋了。

他現在,是一個真正持有神器的有錢人。

周陽把刀收回懷裡。

那溫熱的感覺很安心。彷彿有了一個永遠可靠的後盾。

他抬頭看了看天。

京城的方向,天邊已經泛起了些許魚肚白。要天亮了。

戰鬥了一整夜。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裡冒出了些許胡茬,有點扎手。

他忽然覺得很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被血汙和塵土弄髒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圍一片狼藉的戰場。

一切都結束了。

那張來自“上界”的,幾乎要了他命的賬單,他不僅結清了,還拿到了一筆鉅款。

這筆生意,太划算了。

周陽咧開嘴,笑了。

他想了想,自言自語道:

“明天……去吃碗城南的羊肉湯。”

“加雙倍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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