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屍皇舊路(1 / 1)
黑霧很稠。
像化不開的墨汁。
又像某種活著的粘液,裹在身上,陰冷溼滑。
周陽睜開眼。
視線被黑色的霧氣吞沒,只能看清身前三尺的距離。
腳下踩著的不是實地。
是一塊懸空的斷崖,邊緣佈滿青苔,滑膩得很。
“咳咳。”
秦霜在他身後落定。
她捂著嘴,眉頭皺得很緊。
這地方的味道實在不好聞。
腐爛的肉味,夾雜著生鐵鏽蝕的腥氣。
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香味。
像是有人把一百斤糖倒進了屍坑裡,在那兒慢慢熬煮。
“這味道……”
秦霜把劍抱在胸前,劍尖指地。
“比亂葬崗還衝。”
周陽沒說話。
他在發抖。
不是冷。
是系統在抖。
那股震顫感順著脊椎骨往上爬,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血管裡亂竄。
視野邊緣的淡藍色光幕,此時正瘋狂閃爍,一行行紅色的警告程式碼像瀑布一樣刷下來。
【警告:檢測到高能反應。】
【警告:宿主當前壽命餘額不足以支撐……】
【警告:……】
周陽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提示關掉。
怕什麼。
只要不死,就能活。
只要能活,就能賺。
“跟緊我。”
周陽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剛出口就被周圍的霧氣吞噬了大半。
他拔出了刀。
刀身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冷光。
刀名“斷罪”。
是他搶來的,也是他買來的。
“嗯。”
秦霜應了一聲。
她沒有說話,只是往周陽身邊靠了靠。
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能感覺到彼此身上的溫度。
在這死寂的深淵裡,這點溫度是唯一的活氣。
兩人沿著斷崖往前走。
路很窄。
一邊是漆黑的巖壁,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虛空。
偶爾有風從下面吹上來。
嗚嗚咽咽的。
像有人在哭。
“沙沙。”
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
脆響。
周陽低頭。
是一截骨頭。
白森森的,已經被風化得很脆了。
看不出是人的還是獸的。
“這裡死過不少人。”
秦霜看了一眼。
語氣很淡。
她是錦衣衛,見過太多死人。
“死的人越多,說明寶貝越好。”
周陽用腳尖把那截骨頭踢下深淵。
骨頭滾落,半天沒聽到回聲。
“方天那老狐狸,最喜歡藏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
周陽說著,鼻子動了動。
那股甜膩的腐臭味裡,藏著一絲極淡的檀香。
那是方天特有的味道。
那個老東西,講究得很。
殺人前要焚香,殺人後要沐浴。
哪怕成了屍皇,這臭毛病也沒改。
“他在哪?”
秦霜問。
“不知道。”
周陽眯著眼,看著前方翻滾的霧氣。
“但這味道,是新鮮的。”
“最多,也就死了三五十年。”
對於修行者來說,三五十年,不過打個盹的功夫。
這味道還沒散盡。
說明方天死前,來過這。
甚至,這就可能是他的葬身之地。
突然。
周陽停住了腳步。
他抬手,向後做了一個“停”的手勢。
秦霜瞬間止步。
手中的長劍微微抬起,劍身泛起一層淡淡的寒霜。
周圍的風停了。
原本還在嗚咽的風聲,突然消失得乾乾淨淨。
整個深淵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心臟跳動的聲音。
咚。咚。咚。
“左邊三點鐘方向。”
周陽嘴唇微動。
沒有回頭。
他的刀尖慢慢下垂,身體微微下蹲。
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幾個?”
秦霜的聲音冷得像冰。
“一群。”
周陽咧嘴一笑。
“聽聲音,胃口不小。”
話音剛落。
左邊的黑霧猛地炸開。
沒有嘶吼。
沒有咆哮。
只有利爪撕裂空氣的尖嘯聲。
唰唰唰!
十幾道黑影,快得像閃電,直撲兩人面門。
看不清模樣。
只能看見一對慘白的眼珠,還有滿嘴交錯的獠牙。
像人。
又像狼。
但脖子上長著的不是頭,而是一團扭曲的肉瘤。
“屍狼?”
秦霜眼神一凝。
劍光出鞘。
冰藍色的劍氣瞬間爆發,像一朵在黑暗中盛開的蓮花。
寒氣逼人。
衝在最前面的兩頭屍狼瞬間被凍成冰雕。
啪。
碎成了一地冰渣。
但後面的屍狼根本不怕死。
它們踩著同類的屍體,依舊瘋狂撲來。
“別省力氣。”
周陽低喝一聲。
他沒動。
只是看著那些撲過來的黑影。
腦海中,系統的倒計時開始跳動。
【燃燒壽命:三天。】
【推衍開始:目標——深淵屍狼。】
一瞬間。
世界慢了下來。
周陽能看清屍狼每一根肌肉的顫動,能看清它們獠牙上掛著的唾液,甚至能看清它們那一瞬間進攻的軌跡。
弱點在哪?
不在頭。
不在心。
在脖子上那團肉瘤的正中間。
有一根紅色的血管在搏動。
“那裡。”
周陽動了。
刀光如練。
快得看不清刀身,只能看見一道殘影在黑暗中劃過。
嗤嗤嗤。
十幾聲輕響。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響起。
那些撲到半空中的屍狼,動作突然僵住。
它們眼中的兇光還沒散去,身體卻從中間整齊地分成了兩半。
汙血灑了一地。
沒有落地。
就在半空中蒸發成了紅霧。
“好刀法。”
秦霜收劍。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眼神裡多了一絲讚許。
兩人配合了這麼久,這種默契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她負責控場和封凍。
周陽負責收割和破局。
“省著點誇。”
周陽甩了甩刀上的血跡。
“這才剛進門。”
他蹲下身,伸手在一灘還沒蒸發的血跡上抹了一把。
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獲得壽命值:12天。】
“還算有點進賬。”
周陽站起身,把手在衣服上隨意擦了擦。
“走吧。”
“老朋友還在前面等著呢。”
兩人繼續深入。
越往裡走,那股檀香味就越濃。
周圍的巖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文字。
不是字。
更像是某種圖騰。
扭曲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個猙獰的鬼臉。
有些鬼臉的眼睛位置,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
在黑暗中閃爍著妖異的光。
“這是天理教的符文。”
秦霜認得這些東西。
她在追查天理教這麼多年,沒少和這些東西打交道。
“方天是天理教的香主。”
周陽盯著那些鬼臉看。
“但這地方,比天理教的歷史還要久。”
“這黑塔,怕是早在天理教之前就有了。”
方天不過是個撿漏的。
或者說,他是被選中用來祭塔的“鑰匙”。
走到斷崖的盡頭。
路斷了。
前面是一座懸空的石橋。
沒有欄杆。
橋身只有三尺寬,橫跨在兩座峭壁之間。
橋下是翻滾的黑霧。
隱約能看見巨大的陰影在霧氣裡遊動。
那是大傢伙。
“過得去嗎?”
秦霜看了一眼那座橋。
“過不去也得過。”
周陽聳聳肩。
“除非你想游過去。”
他剛邁出一步。
腳下的石橋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咚!
一聲悶響。
從深淵底下傳來。
緊接著,一隻巨大的爪子,扒住了石橋的邊緣。
那爪子足有水缸那麼粗。
上面覆蓋著黑色的鱗片,每一片鱗片都像是一面盾牌。
“這地方還真是熱情好客。”
周陽罵了一句。
“踩穩了!”
他大喊一聲。
身形一晃,整個人像只燕子一樣衝了出去。
秦霜緊隨其後。
兩人剛衝過橋身的一半。
那怪物終於露出了真容。
一條長著翅膀的巨蟒。
沒有眼睛。
只有一張長滿利齒的大嘴。
它仰起頭,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聲波像實質一樣撞在石橋上。
咔嚓。
石橋裂開了一道縫隙。
“跑!”
周陽頭也不回。
燃燒壽命。
再燒十天。
速度瞬間暴增。
他在秦霜的背上推了一把。
藉著這股力,秦霜整個人飛了出去,穩穩落在對岸。
周陽腳尖在斷橋上一點。
身形騰空而起。
那巨蟒的大嘴已經咬了過來。
腥臭的風撲面而來。
周陽不退反進。
人在空中,無法借力。
但他不在乎。
刀出鞘。
這一次,刀身上泛著紅光。
那是燃燒壽命帶來的高溫。
“給老子滾下去!”
周陽怒吼一聲。
一刀斬在巨蟒的上顎。
噗嗤。
刀鋒入肉三寸。
黑血噴湧。
巨蟒吃痛,猛地一甩頭。
周陽藉著這股甩動的力量,像炮彈一樣被甩向了對岸。
砰。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
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咳咳……”
周陽爬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真他孃的疼。”
對岸的巨蟒還在發狂,撞得斷橋碎石亂飛。
但過不來了。
“沒事吧?”
秦霜跑過來,扶住他。
手有點抖。
“沒事。”
周陽拍了拍身上的土。
“就是有點虧。”
“那一刀,沒砍死它。”
少賺了好幾百年的壽命。
周陽心裡有些肉疼。
但他很快就被眼前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這裡是一個平臺。
平臺的盡頭,是一扇門。
一扇巨大的黑色金屬門。
上面沒有任何花紋。
只有一個凹槽。
那凹槽的形狀,像是一根手指。
修長,骨節分明。
周陽走到門前。
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屬表面。
系統在瘋狂尖叫。
【發現關鍵物品:屍皇指骨。】
【檢測到高濃度能量反應。】
“找著了。”
周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轉過身,看向不遠處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具屍體。
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長袍,那是天理教香主的服飾。
屍體已經乾枯了,像是一截枯木。
但他的一隻手,卻高高舉起。
那隻手的小拇指,不見了。
切口平整。
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
“方天。”
周陽走到屍體面前。
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即使成了乾屍,這張臉上依然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像是死前還在嘲笑什麼。
“老狐狸。”
“原來你也被人給算計了。”
周陽蹲下身。
在屍體的懷裡摸索了一陣。
摸出了一塊令牌。
天理教香主令。
還有一個小巧的玉瓶。
開啟一看。
裡面是一粒紅色的丹藥。
屍元丹。
好東西。
能在這個鬼地方保住最後一口氣。
“你把手指留給了門,把命留給了這深淵。”
周陽把東西收進懷裡。
“剩下的,就都歸我了吧。”
他站起身。
走到屍體那隻舉起的手邊。
看著那斷掉的小拇指切口。
系統提示再次響起。
【是否燃燒壽命,逆向推演斷指位置?】
“不用推演。”
周陽冷笑。
他伸手抓住屍體的手腕。
用力一掰。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
在那乾枯的袖口裡,掉出來一樣東西。
不是手指。
而是一根黑色的鐵針。
針尾刻著極其細密的紋路。
“鑰匙不是手指。”
周陽把鐵針捏在手裡。
“真正的鑰匙,是你藏在袖子裡的這根‘定魂針’。”
方天至死都沒把這根針拿出來。
他是想告訴後來者:
想進這扇門,得付出代價。
或者是,他在報復這扇門的主人。
“聰明。”
周陽把鐵針插進大門的凹槽裡。
不大不小。
剛好嚴絲合縫。
轟隆隆……
沉重的摩擦聲響起。
黑色的金屬門緩緩向兩邊開啟。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腐朽的氣息,從門後湧了出來。
那裡面沒有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但在那黑暗的最深處。
有一點金色的光芒。
在閃爍。
像是某種活物呼吸時的光芒。
“看來。”
周陽回頭看了一眼秦霜。
“我們的好運氣,才剛剛開始。”
秦霜握緊了劍。
她看著那片黑暗。
眼神堅定。
“只要你在。”
“我就敢闖。”
周陽笑了。
他大步跨過門檻。
走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這一次。
他是真的要去撈一筆大的了。
哪怕是閻王爺的賬本,他也得翻一翻。
看看能不能劃掉自己的名字。
第740章標題:黑塔之底:屍皇的信標
失重感來得毫無徵兆。
就像是腳底踩空了一塊,整個人直挺挺地往下墜。
周陽甚至來不及調整姿勢,眼前就徹底黑了。
這不是閉眼的那種黑,是那種……五感被強行剝奪的死寂。
看不見光,聽不見風,連皮膚表面的觸感都在一瞬間消失。身體像是不存在了,只剩下腦子還在轉動。
這種感覺很糟糕。
非常糟糕。
如果是普通人,這會兒估計已經慌得開始亂叫了。但周陽沒叫,他第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哪怕是在這種不知所謂的環境裡,屏住呼吸也是保命的第一步。
緊接著,胸口那股灼熱感開始逆流而上。
那是屍皇體質在自動護主。
一股陰冷、黏膩,帶著淡淡腐爛味道的氣息,順著他胸口蔓延開來,瞬間包裹住了全身。這股味道很衝,像是在棺材裡悶了幾百年的老鹹魚,但在這一刻,周陽卻覺得它比什麼花香都好聞。
因為感覺回來了。
那種腳下踩不到實地的虛無感,在這股屍氣的包裹下,竟然重新變得真實起來。
他能感覺到周圍氣流的走向,也能感覺到那種壓迫在身上的重力。
“秦霜?”
周陽試著喊了一聲。
聲音傳不出去。
這裡像是一個絕對的真空帶,沒有介質能承載聲波。
他眉頭一皺,立刻調動體內的屍皇之氣,右手在虛空中猛地一抓。
抓到了。
那是帶著涼意的手腕。
秦霜的手腕很細,脈搏跳動得很快。
她在發抖。
這很正常。對於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來說,這種突然的感官剝奪,比直接面對千軍萬馬還要可怕。她的刀還在手裡,但在這個黑燈瞎火、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地方,刀反而是累贅。
周陽握緊了她的手腕,沒有任何猶豫,分出一道屍皇之氣,順著她的手腕就鑽了進去。
這股氣息很陰冷,入體的一瞬間,秦霜像是被冰水激了一下,身體猛地僵硬。
但這股冷意迅速在她的經脈裡擴散,緊接著,那種令人抓狂的虛無感消失了。
她能“看”到了。
當然不是用眼睛。
而是一種奇怪的感知。就像是在腦海裡多了一雙眼睛,能模糊地捕捉到周圍黑霧流動的軌跡。
她感覺到了周陽的存在。
就在她左手邊,半步遠的地方。
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無賴氣息的男人,正穩穩地抓著她。
心慌意亂瞬間平復。
秦霜反手扣住了周陽的手指,掌心全是冷汗。
兩人雖然沒法交流,但這一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就在這時,周陽腦海裡的那雙“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左側。
三點鐘方向。
原本平穩流動的黑霧,突然出現了一個極不自然的斷層。
沒有風聲,沒有殺氣,甚至連空氣波動的痕跡都很微弱。
但周陽脖子後面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這是本能。
一種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直覺。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而且這東西,不靠眼睛看,也不靠耳朵聽。
它是衝著活人的生氣來的!
周陽想都沒想,猛地把秦霜往自己懷裡一拽,同時腰腹發力,在空中強行扭轉了半個身位。
嘶——!
一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鳴聲驟然炸響。
剛才秦霜所在的位置,憑空出現了一道慘白的爪影。那爪子足有半尺長,上面掛著粘稠的黑色液體,狠狠地抓了個空。
這是什麼鬼東西?
虛空獸?
周陽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看不見,聽不見,只能靠這種近乎直覺的方式捕獵。
這要是換個普通武者來,估計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但很可惜,它碰上的是周陽。
一個專門喜歡跟死人打交道的“活人”。
周陽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想殺人?
得加錢!
但他沒急著出手。
這種東西在黑霧裡速度極快,貿然出手只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鬆開秦霜的手,改為在她手背上飛快地寫了兩個字。
刀。
借。
秦霜瞬間會意。
哪怕看不清臉,她也能想象出周陽此刻那副沒正形的模樣。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相信周陽的判斷。
秦霜手腕一翻,那柄跟隨她多年的繡春刀脫手而出。
不是扔出去。
而是被周陽穩穩地接在了手裡。
周陽握著刀柄,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這刀他熟。
以前沒少藉著用,甚至還拿它切過西瓜。
“十年。”
周陽心裡默唸了一聲。
燃燒壽命,推衍武學。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十年壽命不過是個數字。只要能換來活下去的資本,這筆買賣就划算。
系統面板一閃而過。
【消耗壽命十年,推衍“屍皇氣息·血腥迴響”完成。】
下一秒,周陽閉上了眼睛。
既然看不見,那就別看了。
他把自己的感官完全放空,全部融入到周圍那濃烈的屍皇之氣裡。
屍皇之氣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朝著四面八方鋪開。
五十丈。
一百丈。
三百丈。
網住了。
三隻。
左前方一隻,頭頂一隻,身後還有一隻。
它們都在快速移動,每一次移動都會帶起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氣流波動。
而在屍皇之氣的感知裡,這些波動被無限放大,變成了清晰的軌跡圖。
這就是“血腥迴響”。
利用屍皇之氣作為介質,捕捉空氣中的震動,再反饋回腦海。
相當於給他在這個黑暗世界裡,開了一個全圖透視的外掛。
“左邊三十度,下劈。”
周陽的聲音直接透過兩人連結的氣息傳到了秦霜的腦海裡。
那是兩人之間建立的一種奇妙的“感官連結”。
秦霜沒有任何遲疑。
她的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手中的刀氣瞬間爆發,朝著那個方位狠狠斬下。
鐺!
火花四濺。
金鐵交鳴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秦霜感覺刀鋒像是砍在了一塊堅硬的鐵板上,虎口都被震得發麻。
但這一刀,結實了。
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即響起。
那是一隻像是蝙蝠卻長著人臉的怪物,半邊翅膀被直接斬斷,黑色的血液噴濺而出。
周陽沒閒著。
在秦霜出刀的瞬間,他也動了。
但他沒用刀。
他用的是拳頭。
凝聚了全身屍氣的右拳,帶著一股腥風,狠狠地砸向了頭頂那個正在俯衝下來的黑影。
砰!
悶響。
像是砸爛了一個熟透的西瓜。
那頭虛空獸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腦袋直接被打爆了,軟綿綿地從空中掉了下去。
還有一隻。
身後的那隻顯然被嚇到了,動作頓了一下。
就這麼一下,就要了它的命。
周陽看準時機,反手將繡春刀擲了出去。
刀光如電。
在黑暗中劃過一道筆直的白線。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
那隻試圖偷襲的虛空獸被一刀釘在了虛空之中——它的屍體周圍,黑霧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凝固狀,彷彿有一堵看不見的牆。
三隻,解決。
周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鬆了口氣。
這地方,有點邪門。
秦霜也落了下來,她走到那具虛空獸的屍體旁,把刀拔了出來。
刀身上沾著的血不是紅的,而是一種灰白色的漿液,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這就是萬獸城的底蘊?”
秦霜在腦海裡“問”了一句。
這種溝通方式很奇妙,不用張嘴,心意相通。
“這哪是底蘊,這是看門狗。”
周陽撇了撇嘴,甩了甩手上的粘液。
“看來咱們沒走錯地方。能養出這種東西的,除了方天那個老變態,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四周。
剛才一番激戰,周圍的濃霧似乎被攪動了不少,散去了一些。
霧氣變淡,露出了底下的景象。
這是一座祭壇。
準確地說,是一座用無數枯骨堆砌起來的小型祭壇。
就在他們腳下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插著一根東西。
那是一根骨釘。
只有手指長,表面已經發黑,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如果不仔細看,還會以為是一截爛木頭。
但周陽的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玩意兒,他太眼熟了。
當年方天死的時候,屍體就是被這種骨釘釘在地上的,用來鎮壓他的屍氣。
怎麼這裡也有一根?
而且看這架勢,這根骨釘才是這片黑霧的“陣眼”。
周陽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骨釘的頂端。
嗡——!
腦海裡的系統面板突然自動彈了出來,紅光閃爍,像是在報警。
【警告!】
【檢測到同源汙染源:“屍皇之心座標”。】
【警告!】
【接觸該物品可能導致不可逆的因果沾染。】
同源汙染源?
屍皇之心?
周陽愣了一下。
這系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以前不都是直接給個屬性面板就完事了嗎?
不過,這倒是從側面印證了他的猜想。
這骨釘,果然是方天留下的。
而且,這玩意兒是個“信標”。
周陽閉上眼,手指沒有離開骨釘,而是加大了屍皇之氣的輸入。
轟!
一股龐大而雜亂的資訊流瞬間衝進了他的腦海。
沒有畫面,只有聲音。
那是方天的聲音。
帶著一種瘋狂的、近乎癲狂的笑意。
“記住了……座標……我把它釘在了這裡……”
“黑塔……是個騙局……”
“他們想用屍皇之心開啟通道……”
“但我給它加了一把鎖……”
“周陽……如果你能走到這裡……”
“那就替我……把這把鎖,砸了吧……”
聲音戛然而止。
周陽猛地睜開眼,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老狐狸。
死了都這麼久,竟然還在這裡佈局。
黑塔是個騙局?
開啟通道?
周陽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他本來以為這只是一個單純的藏寶庫,或者是方天留下的後手。沒想到,這裡面竟然還牽扯到了什麼“屍皇之心”的陰謀。
不過……
周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骨釘上的符文正在緩緩熄滅,似乎是因為剛才的資訊傳遞,裡面的能量已經被耗盡了。
既然方天讓他砸了這把鎖。
那就砸唄。
反正他這個人,最喜歡做的就是破壞。
不管是鎖,還是局,只要給錢,或者對口味,他都砸。
“抓穩了。”
周陽轉頭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雖然不知道他聽到了什麼,但看他臉色不對,也知道事情大條了。她沒有廢話,只是握緊了刀柄,微微點了點頭。
周陽不再猶豫。
右手猛地發力。
咔嚓!
脆響。
那根不知道插在這裡多少年的骨釘,被硬生生地拔了出來。
那一瞬間,整個深淵都在震動。
原本平穩流動的黑霧像是炸了鍋一樣,瘋狂地翻湧起來。
腳下的枯骨祭壇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然後轟然碎裂。
但奇怪的是,並沒有崩塌。
在祭壇碎裂的地方,露出了一級黑色的臺階。
臺階一直向下,延伸到更深、更黑的地下。
而在臺階的入口處,隱約可見一團幽綠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動。
那是……路?
周陽掂了掂手裡的骨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老東西,連個路都要弄得神神叨叨的。
“走吧。”
他把骨釘隨手揣進懷裡。
“下去看看。”
“看看這所謂的黑塔底下,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周陽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臺階的盡頭。
秦霜緊隨其後,刀鋒微微向外,眼神警惕。
深淵之下,風聲更緊了。
像是有無數冤魂在耳邊低語,訴說著這座黑塔千百年來埋葬的秘密。
而周陽懷裡那根冰冷的骨釘,正微微發燙,似乎在指引著什麼,又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第741章黑階盡頭,活門與死門
黑色臺階很窄。
兩邊沒有護欄,腳下也不平。每往下一步,都像踩在一截幹骨上,發出細碎脆響。
周陽走在前面,速度不快。
他沒回頭,只抬手示意秦霜跟緊。
越往下,風聲越低。
原本那種貼著耳朵亂鑽的哭嚎,到了這裡,反倒像沉進了水底,只剩一陣一陣悶響,從石壁後頭傳出來。
周陽摸了摸懷裡的骨釘。
更燙了。
像揣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眼皮一跳,把骨釘重新按住,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數。
這玩意不是鑰匙。
至少不只是鑰匙。
它像是在認路。
走了約莫半炷香,臺階終於到了頭。
前方豁然一空。
那不是尋常地宮,更像一口被人掏空的巨井。四周牆壁漆黑,連火光都照不遠。正中央架著一座斷橋,橋下全是翻湧的灰霧,霧裡偶爾露出半張人臉,一閃就沉了下去。
橋盡頭,立著兩扇門。
一左一右。
左邊那扇通體灰白,像用整塊骨頭磨出來的。門縫裡透出一點暗紅光。門上刻著很多細紋,像血管,也像鎖鏈。右邊那扇則是黑鐵色,門面全是抓痕,一層疊一層,深淺不一,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撓了很多年。
門上各有一字。
活。
死。
秦霜停在橋頭,刀鞘輕輕磕了下石面。
“這地方,不像埋人的。”
周陽盯著那兩扇門,笑了一聲。
“埋人的地方沒這麼講究。”
他目光慢慢掃過去。
橋邊立著三具屍傀。
不是站著攔路,是單膝跪地,像守衛,又像請罪。
第一具穿破爛道袍,袖口上還殘著半個日輪紋。
天理教。
第二具披著舊飛魚服,胸口裂開,裡頭釘著一枚銅釘。
錦衣衛。
第三具最怪,身上是宮中供奉常穿的金線法袍,臉上卻沒皮,只剩一層發黑的筋肉,頭頂還插著一根短玉簪。
秦霜看了一眼,眉頭壓了下去。
“三家都來過。”
周陽蹲下身,在那具錦衣衛屍傀腰間翻了翻,摸出半塊鐵牌。上頭的字早磨沒了,只剩個“鎮”字。
“不是來過,是一起幹過活。”
他說得很平。
心裡那點火卻往上冒。
天理教,錦衣衛,皇室供奉。
外頭打得你死我活,底下倒是排排坐,像在一口鍋裡煮肉。
骨釘又是一燙。
這回連周陽都沒忍住,嘶了一聲。
骨釘自行滑出半寸,釘尖直直朝向左邊那扇活門。
與此同時,系統面板在眼前一閃。
【檢測到高濃度屍皇殘源】
【屍皇之心座標接近】
【距離:極近】
周陽眯了眯眼。
到了。
他一路折騰到現在,為的不就是這個。
秦霜看他神色變了,低聲問:“有發現?”
周陽點頭,沒隱瞞。
“左邊能走到中樞。”
“屍皇的東西,也在那邊。”
秦霜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立刻動。
她望著活門,忽然道:“右邊那扇呢?”
周陽看向死門。
那門很安靜。
安靜得過頭。
像一口關嚴了的棺材。
“鎮壓區。”他道,“裡頭關的不是活人,也不是一般死物。”
他說完,走到活門前,手掌貼了上去。
門面冰得厲害。
那種冷,不是寒氣,是一股往骨頭裡鑽的死寂。
掌心剛碰上,門上的符紋就亮了起來。
一道接一道。
細如髮絲的紅線先爬滿門面,隨後往中間聚攏,拼成三個古怪印記。
周陽只看了兩眼,太陽穴就開始跳。
這玩意太老了。
靠硬拆能拆,代價多半不小。
他吐出口氣,直接喚出系統。
“推衍。”
“物件,門禁符紋。”
“先給我看最省命的開法。”
面板一震,熟悉的灼燒感從胸口竄開。
【是否消耗壽命三年,推衍殘缺古禁開啟條件?】
“三年?”
周陽嘴角抽了下。
真他娘會開價。
不過這時候省不得。
“燒。”
下一瞬,無數雜亂畫面衝進腦海。
祭壇。
活人。
針。
血。
還有一顆被捧在雙手裡的漆黑心臟。
周陽閉了閉眼,等那陣眩暈壓下去,才伸手指向門上三道印記。
“第一道,要屍皇氣。”
他從懷裡摸出骨釘,往前一遞。
骨釘上的灰氣立刻和第一道印記連上。
門內傳來一聲悶響。
第一道,開了。
“第二道,要定魂針。”
秦霜一怔,目光落在骨釘上。
周陽咧嘴。
“這老東西真會省事。鑰匙、路標、定魂針,全塞一塊了。”
他反手將骨釘刺進第二道印記。
咔的一聲。
門縫裡那點暗紅光猛地亮了一下。
第二道,也開了。
只剩最後一道。
周陽盯著那道印記,臉色慢慢收住。
“活人神魂印記。”
秦霜聽懂了。
“活祭?”
“差不多。”周陽點頭,“不過不是拿命去填,是要留下印。進去以後,門只認這個。誰開的,誰能進。別人硬闖,八成會死在半路。”
秦霜沒問別的,直接上前一步。
“怎麼做?”
周陽偏頭看她。
“你想清楚。這東西一旦烙上,你我就等於和這扇門綁在一塊。裡頭要是有什麼舊規矩,也得一併接下。”
秦霜神情沒變。
“都走到這了,你還問這個?”
周陽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
“那就一起賠。”
他抬手,按在最後那道印記上,真氣催動,神魂氣息緩緩透出。門紋吃到這一口,立刻亮起一半,卻卡住不動。
少一半。
周陽轉頭。
“到你了。”
秦霜沒用手。
她拔出刀,刀鋒橫在身前,玄陰劍意凝成一線,像霜氣,又像一根極細的針。她眼睫微垂,刀尖輕點那道印記。
嗡。
整扇活門一震。
門上的三道紋路同時亮起,隨即往兩邊退開。
暗紅光從門縫裡漫出來,落在二人臉上,像一層薄血。
周陽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那裡多了一枚極淡的印痕。
秦霜手背上也有。
一模一樣。
“還真綁上了。”周陽嘖了一聲,“這塔底下的規矩,比外頭那些老東西還霸道。”
活門已經開了大半。
門後是一條向內延伸的石道,盡頭隱約可見高臺輪廓。臺上像是擺著什麼東西,光線一跳一跳,彷彿還活著。
可就在這時,右邊那扇死門忽然發出一聲刺耳摩擦。
周陽和秦霜同時轉身。
死門自己裂開了一線。
只有一線。
裡面沒有光,只有一股黑氣擠出來。氣裡夾著碎碎念聲,起初聽不清,片刻後就亂成了一片,像許多人貼著門縫在喊。
“血祭煉丹……”
“活人入爐……”
“秦家獻圖……”
“皇族借屍登仙……”
“關門……快關門……”
最後那句格外尖,像有人拿指甲刮在耳膜上。
秦霜身子一僵,刀鋒偏了半寸。
周陽一把扣住她手腕,把她往後一帶。
那股黑氣撲到橋面,立刻凝成幾十只扭曲手臂,貼著地亂抓。三具屍傀像是受了刺激,齊齊抬頭,空洞眼窩裡冒出幽火。
周陽眼神一冷,抬腳踹翻那具天理教屍傀,反手拔出骨釘,直接釘在死門縫隙上。
嗤的一聲。
黑氣像被燙到,急速縮了回去。
門縫重新合攏。
橋上恢復安靜。
只剩三具屍傀還在輕輕發抖,片刻後,啪嗒幾聲,散成一地枯骨。
周陽站在原地,沒說話。
秦家獻圖。
皇族借屍登仙。
這兩句已經夠了。
前頭那些舊賬,很多一下就串上了。
秦霜慢慢收刀,聲音有點低。
“秦家……當年有人把黑塔圖送了出去?”
周陽看她一眼。
“現在問這個,沒用。”
“等把裡頭東西掏出來,誰賣了誰,誰拿了誰的命煉丹,自然能查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想砍人,我不攔著。前提是先把好處拿到手。”
這話還是那股熟悉的混賬味。
秦霜聽完,反倒穩住了。
她把刀歸鞘,點了點頭。
“走活門。”
周陽嗯了一聲,先一步邁進去。
門內溫度高了不少。
空氣裡有股焦糊味,像什麼東西燒了很多年,還沒徹底滅乾淨。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向秦霜。
“剛才那門認了咱倆。”
“進去後,別離我太遠。”
秦霜看著他。
“你怕我死裡頭?”
周陽扯了下嘴角。
“我怕少個分錢的人,很多賬算不明白。”
秦霜沒拆穿他,只提刀跟上。
活門在二人身後緩緩合攏。
最後一絲門縫閉合前,周陽抬眼看見前方高臺中央,有一團拳頭大的黑紅光芒正在跳動。
像心臟。
一下,又一下。
第742章方天留下的第二把鎖
門一合上,外頭的聲響全斷了。
周陽先沒動。
前方那團黑紅光還在跳,隔著一段石廊,像有人把一顆心塞進塔裡,吊著它繼續活。
秦霜抬眼掃了一圈,低聲道:“不是高臺,是環廊。”
周陽這才看清。
他們腳下是半圓弧的石階,往前連著一條環形石廊。石廊貼著塔壁修出來,四周嵌著九枚魂燈,燈盞樣式古得厲害,像一截截人脊骨打磨出來的。裡頭火色各不相同,有青,有白,有暗紫。
其中三盞已經滅了。
不是剛滅,燈盞邊緣都裂開了,裂縫裡還殘著黑灰。
周陽眯了下眼。
“九層封禁,破了三層。”
秦霜看向他:“你知道這東西?”
“猜的。”
周陽走過去,伸手在一枚滅燈邊上抹了下。灰很細,還帶一點黏,像燒乾的血。
系統面板無聲一閃。
【檢測到古封禁殘跡】
【黑塔封鎮層數:九】
【當前剩餘:六】
這玩意比他說得還直。
秦霜也看見了壁上的舊紋。她手指順著紋路滑過去,刀沒出鞘,背脊已經繃緊了。
“不是天理教的東西。”
“嗯。”
周陽往前走,眼神越來越沉。
不是天理教留下的接引陣紋。
更早。
更老。
石壁上刻著不少圖,刀劈斧鑿,粗得很。第一幅圖是一尊高塔壓著一具披甲巨屍。第二幅圖,塔頂垂下九條鎖鏈,鎖鏈釘入屍身。第三幅圖,跪拜的人換了衣袍,塔下多出祭壇,多出香案,多出一扇門。
再後面,圖就髒了。
像有人故意拿刀刮過。
周陽看了幾眼,嘴裡罵了一聲。
“方天這老東西,死了還留半本賬。”
石廊盡頭立著一塊黑碑。
碑不高,只到人腰間。上頭插著一根生鏽的短釘,釘尾微顫,像有氣機一直沒散。周陽剛靠近,懷裡的定魂針先震了一下。
嗡的一聲。
黑碑裂開一道線。
一道虛影從裂口裡擠出來,灰濛濛的,五官模糊,身形卻讓周陽一眼認了出來。
方天。
不是活人,也不是殘魂本體,只是一段神魂烙印。像他早就知道,總有人會摸到這裡。
那虛影看向周陽,竟先笑了。
“來得比我算的快。”
周陽也笑,笑得不太像好人。
“你坑人坑上癮了。”
方天烙印不接這茬,只緩聲開口。
“若見此處,說明你已過活門。也說明,天理教那群瘋子,還是把黑塔挖出來了。”
“此塔本名鎮界塔。鎮的不是地脈,是屍皇。”
“昔年屍皇未滅,只能封。九燈九鎖,鎖其骨,鎖其魂,鎖其命。後來天理教尋到此地,改塔為壇,把封鎮改成接引。它們不是想放屍皇出來,它們想借屍皇那具殼子,迎仙使降世。”
秦霜聽到這裡,眼神一下冷了。
周陽沒插話,任由那虛影往下說。
“我當年入教,不是為了供奉他們。我想斷掉這條路。”
“來不及全斷,只能偷。”
方天抬了抬手,石壁上浮出三樣東西的影子。
一節白得發青的指骨。
一根細長黑針。
還有一頁泛黃冊紙。
“屍皇指骨,定魂針,一頁命冊。三樣東西,都是中樞鑰匙的一部分。我盜走它們,藏了多年。教主追我,仙使也在找。若非如此,我本可不死。”
周陽聽得牙根發癢。
這老狐狸說得跟交代後事一樣,輕飄飄的。可他一句“只能偷”,後頭不知死了多少人。
方天像看出了他的心思,竟又笑了一下。
“你不用替我喊冤。我做事,原本就不乾淨。”
“你拿了我的東西,也就沾了我的債。”
“這債,甩不掉。”
周陽冷笑:“那你還挺會挑下家。”
“你貪,怕死,手黑,腦子活。”方天說得很平靜,“這種人,活得久,也走得遠。換別人,早死在外頭了。”
周陽一時竟挑不出毛病。
秦霜站在一側,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有點壓不住。
方天繼續道:“記住。真正的鑰匙,不止定魂針。中樞還有三把鎖。骨鎖,魂鎖,命鎖。缺一不可。”
“骨鎖在塔下屍井,用屍皇指骨開。”
“魂鎖在燈環中段,用定魂針拔。”
“命鎖最難。命冊只是一角,真正圖譜,當年由秦家保管。”
秦霜猛地抬頭。
石壁像聽見了她的氣機,壁畫上緩緩滲出一道血線,勾出一枚殘缺的族紋。
正是秦家舊印。
方天烙印轉向她。
“秦家滅門,不是單一家的手筆。皇室要圖譜,天理教要通道。兩邊聯手,先滅口,再奪卷。你家先祖,當年負責守命鎖圖譜,最後只送出半頁。”
秦霜一直沒說話。
她只是盯著壁畫,手掌按在刀柄上,骨節一寸寸收緊。那不是發作前的樣子,反倒像把早年壓住的東西,一點點又翻了出來。
周陽看了她一眼,忽然問方天:“中層許可權呢?”
方天虛影淡了些,像這段烙印撐不了太久。
“在碑後。拔針,滴血,拿針入中樞,你便能拿到一半塔權。”
“一半?”
“夠你先奪許可權,再搶心核。”
說到最後兩個字,遠處那團黑紅光忽然重跳了一下。
咚。
石廊都跟著震。
下一刻,黑碑下方的縫隙裡,爬出一條黑蟲。
不過指節長,頭上長著一圈細須,腹部卻刻滿針尖似的紋路。它剛出來,就朝周陽手背撲。
周陽反手一抓,掌心瞬間乾癟了一層。
壽元在流。
系統面板紅字連閃。
【遭遇命紋屍蟲】
【當前壽元流失:一年、三年、五年……】
“退開!”
周陽一掌把那蟲震碎。
石縫裡又湧出第二條,第三條,第十條。
轉眼就成了一片。
黑蟲貼地爬,沿著牆爬,落在地上發出沙沙聲,像有人在拿指甲刮棺材板。秦霜拔刀,刀光橫掃,蟲身斷成兩截,居然還在動。
“砍不死。”
“廢話,能吸命的東西,哪那麼便宜。”
周陽嘴上罵,腳下已退到她身側。
他沒急著燒命開大。
這種鬼地方,後頭還不知道有多少坑,壽元得省著花。可再省,這會兒也不能摳。
他盯著蟲群,面板一開,直接推衍。
【消耗壽元二十年】
【開始推衍命紋屍蟲結構】
【推衍成功】
【蟲群由一隻蟲後統御,蟲後藏於壁內命紋節點】
一段線路圖瞬間灌進腦子。
周陽抬手按住太陽穴,罵了一句髒話,順手把定魂針甩了出去。
針沒入石壁三寸。
嗡!
整面牆像被扎穿了筋。蟲群同時一僵。
“左三步,上兩尺,劈開!”
秦霜一步就到,長刀斜斬,壁石炸開,裡頭蜷著一團拳頭大的蟲球。外殼半透明,裡頭裹著一枚暗紅核心,像個縮小的人心。
蟲球尖嘯一聲,附近魂燈都晃了。
周陽不退反進,一把按住那團東西,運轉系統強吞。
“你會吸,我也會。”
掌心一燙。
蟲後瘋狂掙扎,體內那些命紋一道道亮起,順著周陽的手臂往上鑽,像要反咬回去。
系統面板瘋狂跳動。
【檢測到高純壽元源】
【開始反向吞噬】
【壽元+30年】
【壽元+50年】
【壽元+80年】
那團蟲球很快癟了。
地上密密麻麻的屍蟲也一條條翻卷,像曬死的蚯蚓,抽了幾下就不動了。
周陽吐出一口濁氣,手背上的皺紋慢慢抹平。
賺了。
而且賺得不小。
他抬眼看向黑碑,眼神都順了不少。
“方老哥,早說裡頭有這個,我罵你能少兩句。”
方天虛影已經淡到快看不見了。
最後那點影子只說了一句。
“碑後有你要的許可權印。拿了它,別急著碰心核。先把三把鎖的位置記清,再下手。”
“還有,教主若來,別和他講道理。那人比我更瘋。”
話音一落,虛影散了。
黑碑後方,露出一枚巴掌大的黑印。印上有三道凹槽,像給三把鑰匙留的位置。周陽咬破指尖,把血按上去,黑印微微一震,直接鑽入他掌心。
剎那間,整座塔的脈絡像在他眼前鋪開。
哪條廊通哪層,哪盞燈穩,哪塊石壁後埋著陣樞,他都看了個大概。
這就是中層許可權。
不完整,夠用。
周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多了點壓不住的厲色。
秦霜這時也從壁畫夾層裡抽出一片殘卷。卷邊焦黑,中間卻還留著幾筆命紋路線,正和黑印上的一道凹槽對上。
她把殘卷遞給周陽,聲音很低。
“命鎖圖譜,真在秦家手裡。”
“那滅門案,賬就更清楚了。”
周陽接過殘卷,認真看了一遍,收入懷中。
前頭那團黑紅光還在跳。
比剛才更急。
像是有人知道他們進來了,也知道他們已經摸到了門路。
周陽掂了掂手裡的定魂針,又看一眼掌心那枚黑印。
“路清了。”
“先奪許可權。”
他偏頭看向高臺中央,咧嘴一笑。
“再搶心核。”
第743章死門之後,秦家滅門真相
高臺離得不遠。
真走過去,腳下的石磚卻像沒個頭。
每踏一步,耳邊那團黑紅光的跳動就重一分。不是響,是砸。像有人拿拳頭隔著門板,一下下敲在胸口上。
周陽先停。
他抬手,攔住秦霜。
“別急著上去。”
秦霜順著他視線看去。
高臺四角,各立一根黑柱。柱身纏著細鏈。鏈子不動,影子卻在晃。像水裡的草。
周陽蹲下,拿刀尖敲了敲地面。
當。
一聲脆響。
下一刻,高臺前方那片石面裂開,翻起九塊黑碑。碑不高,到腰。每塊碑上都刻著一隻閉眼鬼臉。中間那塊,嘴裡還含著一枚銅環。
“死門的守關。”
秦霜低聲道。
周陽沒回話,伸手摸了下掌心黑印。
印記發燙。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守關,是驗人。”
說完,他握住銅環,猛地一拽。
咔的一聲。
九塊黑碑同時睜眼。
碑後石壁緩緩分開,露出一條長廊。
風從裡頭灌出來,帶著一股很舊的灰氣。不是土味,也不是黴味,更像祠堂裡燒完香,門窗又關了太久,積下來的那種悶氣。
周陽先走進去。
秦霜提刀跟上。
長廊很直,兩側全是石刻。每隔三步一幅。燈火沒有,石壁上的血紋自己亮著,暗紅一層,像剛剛浸透進去。
周陽看了第一幅,眼皮就壓了下去。
畫上是一座小城。
城門大開,城中跪滿了人。高臺上立著三方印記。一枚龍紋印璽,一枚白骨祭印,一枚飛魚暗印。臺下大鍋翻滾,鍋邊站著戴面具的人,把活人一個個推進去。
下面有刻字。
“景和二十一年,寧川府,獻生八千七百,以煉真胎。”
秦霜手裡刀柄發出一聲輕響。
她握得太緊,刀鞘撞在了石壁上。
周陽繼續往前。
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
年號不同,地方不同,死法也不同。
有的是剖心取血,有的是活埋聚煞,有的是把一城嬰孩封進銅鼎。
每一幅下面,都有那三道印。
皇族印璽。
天理教祭司印。
地方錦衣衛暗印。
字鑿得很深,像故意要讓後來的人看明白。
周陽看了十幾幅,忽然笑了一聲。
聲音很冷。
“怪不得外頭總有人說,天理教是亂世根子。”
“原來是替人背了大半口鍋。”
秦霜沒接這句。
她正盯著右邊一幅石刻。
那幅圖裡沒有血池,沒有銅鼎,只有一座塔。塔前站著幾個人。最前面那人穿著蟒袍,手裡捧著一具小棺。棺中躺著的,不像嬰孩,更像一截枯瘦的屍身。
石刻角落,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
“迎仙者,先備殼。”
秦霜抬手,指尖從那行字上慢慢擦過去,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不是煉長生丹。”
周陽側頭看她。
秦霜的聲音發澀,像卡了沙子。
“秦家當年查的,不是皇室偷煉邪丹那麼簡單。”
她快走兩步,停在下一幅石刻前。
這幅圖的邊角有裂痕,像被人用刀反覆刮過。圖裡是座大宅,火燒得很旺,門匾上只剩半個“秦”字。宅外站著錦衣衛,宅內跪著幾名老人。最中間那人雙手高舉,像在把什麼東西往地底按。
圖下沒有正文。
只有一片凌亂刻痕。
旁人看不懂,秦霜卻忽然伸出手,照著其中幾道痕跡一點點比過去。
她在家學裡見過這套密文。
秦家只傳嫡系。
她念得很慢。
“塔中仙使,非仙非人。”
“借殼留神,食血續存。”
“我秦氏守命鎖三百載,不許塔開,不許屍醒。”
唸到這裡,她停住了。
後面那幾字,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摳斷一半,石面上全是血痕。
秦霜抿住嘴,繼續往下辨。
“若後人見此……先殺宮中持璽者,再誅白骨祭司。”
“勿信飛魚。”
周陽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幾息。
他早猜過秦家滅門背後有大東西。
真擺到面前,還是有點出乎意料。
皇室想開的,不是仙門。
是給塔裡那東西準備一具能承得住的活殼。
所謂血祭。
所謂煉丹。
所謂上界仙使。
全是幌子。
高高在上的那群人,拿天下人當爐灰,養一頭老屍。
秦霜站在原地沒動。
她盯著那半個秦字門匾,眼睛裡沒什麼水氣,臉卻白得厲害。像有人從她胸口裡抽出一把舊刀,把壓了很多年的膿血一下放乾淨了。
周陽把手按在她肩上。
沒勸。
只說了一句。
“你家沒白死。”
秦霜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子裡那股冷勁又回來了。
“走到盡頭。”
“把賬一筆筆挖出來。”
長廊盡頭,是一座窄室。
室中擺著一張石案,案上放著一塊殘缺玉盤。玉盤中央有七個孔位,正合命鎖之數。四周牆上則刻滿了線圖,密密麻麻,像經絡,又像鎖鏈回扣。
周陽剛靠近,懷裡那捲殘圖就自己發燙。
秦霜取出殘卷,往石案上一放。
嗡。
整間窄室一震。
石案後方裂開一道縫,一縷灰白霧氣從裡頭升起,凝成一名老者虛影。身形很淡,五官卻和秦霜有三分像。尤其眉骨,硬得像刀削出來的。
秦霜呼吸一滯。
她沒喊祖宗。
只把刀插在地上,直直站好。
老者虛影先看她,又看周陽,最後目光落在石案殘圖上。
“你們還是來了。”
聲音不大,像隔了很多層布。
周陽沒客氣,直接問:“秦家滅門,是你們自己引的火,還是別人先下的手?”
老者看了他一眼,居然點了點頭。
“問得對。”
“是我們先掀的蓋子。”
“再被他們滅口。”
他說得很平。
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先祖追塔三代,發現塔中所謂仙使,其實是遠古遺屍殘靈。它不會飛昇,只會借人身復起。秦家掌命鎖,是為了封它。皇族得知此事後,沒有怕,反而更想要它。”
“他們覺得,既然仙使能借殼,那皇族血脈最合適。”
“血祭煉丹,不為延壽,只為煉一具能承屍靈的容器。”
“天理教最早,不過是宮裡養的一群刀手和祭官。錦衣衛裡,也有人專替他們抹痕跡。”
窄室裡安靜得厲害。
連那團黑紅心核的跳動聲,都像被隔在外面。
秦霜問:“命鎖圖譜呢?”
老者抬手一指。
牆上那些線圖瞬間亮起。
一道道光線從石壁脫出,落向秦霜眉心,又分出數縷,纏到周陽掌心黑印上。周陽只覺得腦中一漲,無數機關回路、封印節節點、開合順序一股腦灌了進來。
系統面板也在此刻跳出提示。
【檢測到完整命鎖圖譜,可收錄】
【收錄中……】
【收錄成功】
【可拓印石刻罪證】
周陽眼角一動,立刻抬手按在石案上。
下一刻,整條罪證廊的石刻影像,一幅幅湧進系統面板,連那些細小印記和刻字都沒落下。
這東西比銀子還值錢。
等走出去,誰敢再倒打一耙,他就把這座廊子砸到天下人臉上。
老者虛影已經更淡了。
他看著秦霜,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秦家後人,活到今日,不易。”
“命鎖歸你。塔若再開,你來關。”
秦霜喉頭動了下。
她什麼都沒說,只對著虛影行了一禮。
老者又看向周陽。
“你身上雜,路也歪。”
“可你手快,心也狠,偏偏還留一條線不去踩死弱的。這樣的人,反而能活到最後。”
周陽扯了下嘴角。
“前輩會看人。”
老者像是想笑,臉卻散得更快。
最後只剩一句。
“外頭那顆心核,別留。”
“它是容器之種。”
話音落下,虛影徹底化開。
石室中只剩一地白灰,薄薄一層,風一吹就散。
秦霜站了片刻,蹲下身,抓了一把灰,裝進隨身的小銀囊裡。
動作很穩。
周陽沒打擾她。
等她收好,才抬頭看向外面那條長廊。
“舊賬拿到了。”
“命鎖拿到了。”
“外頭那幫人忙著開塔,估計還覺得咱倆在裡頭送死。”
秦霜把銀囊收進袖中,拔起刀。
“那就出去。”
“先砍心核,再砍人。”
周陽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長廊中段,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眼那幅秦宅火起的石刻。
火焰凝在石上,很多年都沒熄。
他伸手,在那半個秦字上輕輕拍了一下。
“老爺子,賬我替你們收。”
說完,他大步走出窄室。
高臺中央,那團黑紅光還在跳。
這回不是像心臟。
更像一塊等著人下刀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