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第一鎖,骨鎖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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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第一鎖,骨鎖崩

高臺四周先響了一聲。

像有人拿指節,在一口空井邊上輕輕敲了一下。

下一刻,整片地面裂開。

黑磚往兩邊滑,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白骨。人骨,獸骨,還有些長得不像活物留下來的東西,層層疊疊,堆成一片骨海。腥氣早沒了,只剩一股乾冷的土味,鑽得人牙根發酸。

周陽腳下不停,反手把秦霜往後一帶。

“退半步。”

話音剛落,骨海里猛地拱起一根巨骨。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骨頭像樹一樣往上長,咔咔拼接。十幾息不到,一尊百丈骨將已立在高臺前。它沒有皮肉,只有骨架,胸腔裡懸著一截黑紅色肋骨,邊緣佈滿細紋,像有血在裡面慢慢流。

高臺周圍同時升起九道骨牆。

骨牆合攏,成獄。

第一鎖,開了。

那骨將低頭,看向周陽和秦霜,兩隻眼窩裡亮起青火。它沒吼,直接掄臂砸下。骨臂壓著風,砸得地面先塌了一層。

周陽腳下一錯,人已滑到側面,順手一刀劈在骨臂關節上。

鐺的一聲。

刀鋒切進去半寸,火星濺開。

那處裂了,又瞬間合上。

地上那些散骨像活了一樣,嗖嗖飛起,貼回骨將身上。剛才那一道刀痕,眨眼不見。

“會吃骨重組。”

秦霜已經出刀。

寒意先到,刀意後至。

一層白霜沿著地面爬出去,把半邊骨海凍住。那些剛要飛起來的碎骨卡在冰層裡,動作慢了一截。

骨將身形微頓,抬腳就踩。

砰。

冰層炸裂一大片。

秦霜橫刀再壓,寒氣一層接一層往前推,把高臺左側直接封成一塊冰地。她不求傷敵,只求封場,逼著那東西少吃幾口。

這是老配合了。

她控場。

周陽破局。

“撐三十息。”

周陽丟下一句,人已衝近。

骨將一拳砸來,他不退,貼著拳風切進去,沿著臂骨一路掠上。骨將另一隻手抓向自己胸口,想把他活活拍進去。周陽腳尖在肩骨上一點,身形再拔,刀走中線,直取胸腔那截黑紅肋骨。

剛到一半,肋骨外頭亮起一層灰光。

一面骨盾憑空結出。

周陽一刀砍碎半邊,手腕也震得發麻。

下方骨海一陣翻滾,幾十根骨矛暴射而起。

秦霜抬手一按。

“封。”

寒氣橫掃,骨矛在半空掛滿白霜,落下來時慢了七八分。周陽藉著這點空檔,翻身落到骨將脊背上。

近處一看,他眉頭皺了下。

這玩意兒不對。

胸口那截肋骨是核心,卻不是命門。命門藏得更深。

骨將脊柱一節接一節蠕動,像有無數細線在骨縫裡穿。每一次重組,力量都從第三節往外散。極快,極隱。

周陽沒再試刀。

他左手一翻,掌心黑印發熱。

“系統,推衍。”

壽命瞬間燒掉。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眼前那副骨架像被人拆開了,紋路一層層鋪開。每一根骨節怎麼接,骨海怎麼補,肋骨碎片怎麼驅動,脊柱第三節內側那一點暗陷,終於被他看清。

逆骨眼。

真藏得夠陰。

骨將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整個背部猛地炸開數十根骨刺。周陽側身避過三根,衣襬還是被劃開一道口子。下方秦霜也看出他找到門路,寒刀一卷,直接把骨將雙腿以下全封進冰裡。

骨將身形一沉,怒極,雙臂狂砸地面。

骨牆震動。

高臺上的黑紅心核跳得更快。

秦霜嘴角溢位一線血,握刀的手卻沒松,只冷冷吐出兩個字。

“快點。”

“知道。”

周陽咧了下嘴。

他從來不嫌命貴,花出去的時候也從不心疼。命這東西,攢著不花,很多時候就成了別人的。

他腳下連點,貼著骨刺往上衝,人在半空,袖中定魂針已滑進指縫。

骨將猛地轉頭,一口青火朝他噴來。

周陽橫刀破火,肩頭還是燎黑一塊。他不管,藉著火浪一翻,反而更快地貼近脊柱。

三丈。

一丈。

骨將脊柱骨縫驟然閉合。

就是現在。

周陽手腕一抖。

定魂針無聲刺入。

針不大,落點卻準得發狠,正紮在脊柱第三節外側那條細紋上。骨將整個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從裡頭扯住了一瞬。

只有一瞬。

夠了。

周陽人已切進骨縫,刀鋒斜送,順著剛推衍出的線路直捅進去,狠狠一擰。

咔。

一聲脆響,從骨將體內傳出來。

下一刻,刀芒爆開。

“給老子碎。”

這一刀沒有半點花樣。

就一個字,斬。

脊柱第三節從內往外裂開,那顆指甲蓋大小的逆骨眼當場炸碎。骨將胸腔裡的黑紅肋骨猛地一震,像被人拽斷了根。整尊百丈骨架從頭到腳,瞬間停住。

停住後,就是崩。

先是頭骨裂開。

再是雙臂。

然後整具骨軀一節節塌下去,像一座被人抽了樑柱的破樓,轟然砸進骨海。

四周骨牆跟著炸碎。

第一鎖,崩了。

周陽落地時,膝蓋微微一屈,立刻站穩。他甩掉刀上的碎骨,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抬眼去看塌陷中心。

骨海正在快速風化。

一層層白灰散開,最後只剩兩樣東西。

一截半尺長的黑紅肋骨。

還有一枚骨紋。

那骨紋只有巴掌大,顏色慘白,紋路卻很古,像一團盤起來的屍蛇。周陽剛伸手,它就自己飛了起來,貼在他掌心黑印上。

系統面板隨即一震。

【檢測到屍皇骨權柄碎片:屍皇骨紋】

【可併入屍皇之軀】

【是否融合】

周陽想都沒想。

“融。”

骨紋入體的那一刻,他渾身骨頭都響了一遍。不是斷,是像有人拿錘子,從頭到腳全敲了一輪。疼得夠勁,偏偏每一處又都在往裡收,往裡緊。皮下那些屍氣被重新壓了一遍,沿著筋骨走得更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深處掠過一絲灰金色。

系統提示再起。

【屍皇之軀上限提升】

【燃壽推衍損耗下降】

【骨系抗性提升】

周陽吐出口氣,笑了。

這趟沒白來。

秦霜走到他身邊,看了眼他掌心漸漸隱去的骨紋。

“賺了多少?”

周陽活動了下肩膀。

“夠再拆幾把鎖。”

秦霜嗯了一聲,抬頭看向高臺。

那團黑紅心核還在跳。

只是高臺邊緣,原本亮著的九盞青燈裡,已經滅了一盞。

燈火一熄,整座黑塔像沉了一下。

緊跟著,塔深處傳來一道聲音。

不大。

卻像有人貼著耳根說話。

“周陽。”

周陽眼神一冷。

那聲音帶著笑,聽不出老少,只讓人不舒服,像一條蛇在舊皮上來回磨。

“方天死在你手裡,陳玄死在你手裡,連秦家的賬,也讓你翻出來了。”

“本座找你很久。”

秦霜橫刀在前,寒氣鋪開。

周陽卻沒動,只抬眼朝黑塔更深處看了一眼。

“躲這麼遠,還學人放狠話。”

那聲音又笑。

“你已入塔,骨紋也拿了,便算替本座開路。”

“九鎖盡碎時,本座親自來見你。”

“到時,你身上的東西,本座一件件取。”

話音落下,塔裡重歸寂靜。

高臺上的心核依舊在跳。

秦霜側過臉,看向周陽。

“天理教主?”

“八成。”

周陽提刀,走向高臺,腳下踩過那一地碎骨灰,發出細細的沙響。

“位置讓他鎖到了。”

“怕不怕?”

秦霜跟上來,語氣很平。

“債主都排到門口了,怕有用?”

周陽笑了一聲。

“也是。”

他走到高臺前,抬手摸了摸那塊還在跳的黑紅心核,掌心微微發燙。第一鎖已碎,心核外頭那層封殼薄了不少。再往裡,就是第二鎖。

他偏頭看向秦霜。

“歇三息。”

“歇完,繼續砍。”

秦霜把刀尖往地上一頓,站在他身側。

“行。”

高臺下,最後一縷骨灰被風捲走。

滅掉的那盞青燈,只剩一縷青煙,慢慢往上飄。

第745章第二鎖,魂河釣大魚

三息一過,周陽掌心那塊心核又跳了一下。

這回不燙了。

反倒有股陰勁,順著手心往骨縫裡鑽。

高臺中央裂開一道細縫,黑紅殼子慢慢分開,露出裡頭一條窄橋。橋不寬,只夠兩人並肩。橋下不是水,是一條灰白長河。河面沒浪,像死油。細看才知道,那不是水色,是一張張人臉貼在一處,緩緩流過去。

橋上懸著東西。

不高,離人頭頂不過半尺。

密密麻麻,全是殘魂。

有些還穿著舊袍。袖角碎了,腰牌爛了,臉也破了。還有些只剩半張臉,嘴一張一合,沒聲,眼珠子死死盯著橋面。

秦霜提刀上前半步,刀鋒剛靠近,頭頂那些殘魂齊齊往下一沉。

像聞見了活氣。

周陽伸手攔住她。

“別急。”

秦霜掃一眼橋下,聲音壓得很低。

“第二鎖?”

“嗯。”

周陽看著橋頭那塊石碑。碑上只有八個字。

活人過橋,必抽一魂。

字是拿指甲摳出來的,縫裡還嵌著黑漬。看年頭,不是一天兩天。

秦霜眉頭一壓。

“抽誰的?”

“還能抽誰的,過橋的。”

周陽嘴裡這麼說,腳卻沒動。他盯著橋面,眼皮輕輕跳了一下。系統面板在眼前彈開,一行字浮出來。

【檢測到魂鎖規則。可推衍秘法:替魂法。】

【是否燃燒壽命推衍?】

周陽沒急著點。

替魂法一聽就不便宜。要是換平時,他也認。現在不一樣,後頭那群尾巴一路吊到這裡,還以為自己藏得好。都進人家肚子裡了,還想坐山觀虎鬥,哪有這等好事。

他從懷裡摸出方天那塊香主令牌。

銅色發烏,邊角磨得發亮。

自打進了這處地宮,這玩意兒就時靈時不靈。第一鎖前頭,它能認半分許可權。到了這兒,周陽想再試一回。

他把令牌貼在碑面上。

果然,碑上那八個字輕輕一顫,橋頭升起一縷灰氣,繞著令牌轉了半圈。

周陽樂了。

“老方,你人死了,臉還挺大。”

秦霜看懂了他的意思。

“後面那幾個,什麼時候動手?”

“再等等。”

周陽把令牌收好,偏頭看了眼來路,聲音不高不低。

“這麼好的橋,咱們先讓客人試試。”

話音剛落,長廊盡頭一片死寂。

像沒人。

周陽懶得拆穿,直接拉著秦霜退到橋側石柱後頭。那石柱裂了一半,剛好藏住兩人身形。他又捏出一張從前搜來的天理教符紙,抬手一搓,符紙燃成一縷青煙,慢慢飄向橋頭。

青煙剛到,橋面那些殘魂都安靜了。

下一刻,長廊裡有腳步響。

很輕。

一前一後,三道。

領頭的是個瘦高漢子,蒙著半張臉,手裡提短刃。他看見橋頭灰氣未散,眼神一亮,立刻低聲道:“香主已過橋,快跟上。”

後頭兩人沒吭聲,直接踏上橋面。

第一步落下,沒事。

第二步落下,橋上那些殘魂全低了頭。

第三步,橋下魂河翻了。

不是浪,是無數張臉一起往上撞。橋身猛地一震,那瘦高漢子剛想退,頭頂忽然垂下一道灰線,從他天靈直扎進去。

他渾身一僵。

嘴巴張開,連慘叫都卡住。

後頭那兩人想跳橋。可橋面像黏住了腳,怎麼拔都拔不動。只一眨眼,三人頭頂都被灰線釘住。皮肉沒傷,眼神先空了。臉上的活氣一點點褪下去,像燈油被抽乾。

周陽站在石柱後頭看著,嘖了一聲。

“死士養得挺貴,拆起來也挺快。”

秦霜盯著橋面。

“還不止三個。”

周陽點頭。

長廊暗處又掠出兩道影子,顯然想救人。剛踩到橋邊,魂河裡衝起一團灰霧,兜頭一卷。那兩人連刀都沒來得及拔,直接跪了,額頭狠狠磕在橋板上。再抬臉時,眼眶裡只剩兩團渾白。

五個人,轉眼全廢。

橋面跟著發出一聲脆響。

懸在上頭的殘魂猛地散開,像一群烏鴉炸了窩。橋中央緩緩浮出一個東西,巴掌大小,通體烏黑,鈴舌像根細骨。

第二鎖現形了。

鎖魂鈴。

周陽眼裡一亮,系統也跟著跳字。

【發現可吞併魂類奇物:鎖魂鈴。】

【吞併後可獲殘魂之力、部分記憶碎片、壽命。】

秦霜已經出手。

她橫刀一斬,玄陰劍氣壓著橋面掃過去。魂河裡那些往上撲的臉齊齊一頓,河面瞬間凍出一層灰霜。霜不厚,只壓三息,也夠了。

“去拿。”

周陽沒客氣,腳下一點,整個人撲到橋中。

鎖魂鈴似乎認出了活人,鈴身一顫,數十條灰線同時朝他扎來。周陽抬手一按心口,直接燒壽命。

【消耗壽命二十年,替魂法推衍圓滿。】

一股冷意灌進腦門。

他左手往前一甩,那五個死士殘下的魂殼被他硬扯過來,擋在身前。灰線改了方向,全扎進那幾道空殼裡。空殼當場崩碎,化成一蓬白灰。

周陽借這一瞬,五指一扣,死死攥住鈴身。

入手像抓住一塊冰鐵。

下一刻,鎖魂鈴裡的東西瘋了一樣往他體內鑽。

不是陰氣。

是碎魂,是記憶,是許多人死前咽不下去的最後一口氣。

系統面板瘋狂跳動。

【吞併殘魂之力,壽命+30年。】

【吞併殘魂之力,壽命+47年。】

【吞併殘魂之力,壽命+112年。】

……

數字一路往上竄。

周陽額角青筋直跳,差點讓這股雜亂記憶衝散了神。他咬著牙,把鎖魂鈴按進掌心黑印。黑印一亮,像餓久了的獸,一口把鈴裡的殘魂吞了大半。

橋上空了。

橋下那條魂河也瘦了一圈。

就在這時,一道殘魂沒被系統碾碎,反倒從鈴身裡掙了出來,站在橋頭,衝秦霜行了個半禮。

那是個中年男人,腰間掛著半塊殘缺的錦衣衛牌子。

秦霜看見那張臉,握刀的手頓了一下。

“韓典?”

殘魂抬起頭,眼裡渾濁,總算還有點人樣。

“百戶大人……屬下來遲了。”

秦霜沒說話。

她認得這人。秦家滅門前,韓典是她父親手下的人。後來失蹤。朝裡說他叛了。如今看來,是讓人送進這鬼地方煉了魂。

韓典不敢耽擱,語速很快。

“陳千戶與上級千戶早就投了天理教。秦家案卷,是他們親手改的。還有宮裡的吳秉筆,他替皇室遞人、遞印、遞路引。每年中元,天理教都能借內廷船隊運活人入江淮。那份賬本,在安陽舊城錦衣衛庫房地磚下,第三排,第七塊。”

說到這兒,他魂體開始散。

韓典咬牙,又吐出一句。

“方天當年沒全反。他偷了命鎖圖譜一角,本想交給秦大人。路上走漏了風聲,才被逼進了天理教。臨死前,他把第二把鎖的許可權刻進香主令牌,留給後來人。”

周陽聽完,心裡最後一塊碎賬也對上了。

難怪方天死前那副德行,像想說又不敢說。原來不是裝神弄鬼,是真留了後手。

韓典看向秦霜,嘴唇動了動。

“秦大人那夜沒退。”

“他帶著人堵在後門,讓小姐……活。”

秦霜站在原地,刀尖輕輕磕了一下橋板。

很輕。

她沒哭,也沒問別的,只低聲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韓典笑了笑,朝她拱手。

魂體散開前,他又看了周陽一眼。

“周大人,賬記得收乾淨。”

周陽點頭。

“放心,一文都不給他們省。”

韓典這才徹底散了,化成一縷灰,落進橋下。

魂河安靜了。

高臺中央那顆心核也跟著裂到最後一層。外殼咔地一聲碎開,裡頭露出一枚指節長的黑鑰。鑰身刻著細紋,正是命鎖圖譜上缺的那一段。

第三鎖的鑰匙。

周陽把黑鑰撿起,轉頭看秦霜。

“出去先拿賬本,順手砍陳千戶,再把上頭那群蛆一塊拎出來曬太陽。你爹的案子,今天翻個底朝天。”

秦霜看著他,嗯了一聲。

周陽掂了掂手裡的黑鑰,又看一眼系統壽命欄,嘴角壓都壓不住。

這一趟沒白來。

命保住了,錢也進賬了,仇也有了落刀的地方。

他收起黑鑰,伸手拍了拍秦霜肩膀。

“走吧,百戶大人。”

“你前頭開路,我後頭收賬。”

秦霜提刀轉身。

走出橋頭時,她忽然伸手,抓住周陽手腕,把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

前頭石門正開,外頭風灌進來,帶著血腥氣和火油味。

顯然,外面那幫人已經等急了。

秦霜鬆開手,刀鋒一抬。

“這回分錢,我七你三。”

周陽一怔,隨即罵了一句。

“憑什麼?”

秦霜頭也不回,先一步出了門。

“你剛才拍我那一下,算利息。”

第746章第三鎖,命冊現世

石門一開,風先撞了進來。

不是外頭那股帶火油味的風。

這風更冷,像從井底灌上來,吹得人牙根發酸。

周陽腳下一頓,沒急著出去。

門後不是出口。

還是一層內室。

四周全是黑石,地面刻滿細線。那些線從門口一路爬向高臺,像血管,一根根收在正中那團心核下面。心核裂了兩層,外殼只剩薄薄一片,裡頭黑紅光一縮一漲,跟活物一樣。

秦霜提刀站到他左側,低聲道:“第三鎖在裡面。”

周陽嗯了一聲,抬眼往上看。

高臺上方懸著一冊書。

不大,也就半臂長。通體黑金,邊角磨得發亮,像被很多隻手摸過。冊頁沒翻,書脊卻裂開一道口子,少了幾頁。它就那麼懸著,不上不下。四周沒有鏈,也沒有托架。

周陽看了一會兒,掌心忽然一熱。

那股熱不是從心核來的。

是從懷裡來的。

他把那頁殘紙掏出來。

是方天當初烙在他手裡,後來被他一點點剝出來的東西。紙張發黃,邊緣焦黑,上頭的字像刀刻進去的,摸著扎手。前面幾次拿出來,都只當一把鑰匙用。現在一見那冊黑金古冊,殘頁先抖了起來。

嗡的一聲。

高臺四周的命紋全亮了。

秦霜眼神一沉,刀鋒橫起,先護住周陽。

周陽沒動。

不是他膽子大,是那玩意兒衝著他來的。

殘頁脫手飛起,直直撞進黑金古冊缺口裡。兩邊一合,嚴絲合縫。古冊啪地一聲展開,翻到中間一頁。其上沒有字,只浮出一行血色小字。

核心元件匹配成功。

周陽看見這行字,後槽牙都咬緊了。

這句話他太熟。

熟到想罵人。

從穿過來那天起,那個壽命系統就像條趴在骨頭縫裡的蟲。加點,推演,修兵,破境,樣樣都要命。每次給他活路,也每次從他身上剜肉。現在這句話從古冊裡跳出來,他腦子裡那層霧一下散了。

“原來你是從這兒出來的。”

他盯著命冊,聲音發啞。

古冊沒有回應。

高臺下的細線卻在動,像水一樣往上爬。心核裂縫裡緩緩冒出幾縷灰氣,鑽入冊頁。下一刻,書頁上浮出更多字。

屍皇遺冊。

可錄生壽,可拆命數,可交易舊賬。

周陽看完,半天沒吭聲。

方天當年在天理教裡拼命往上爬,拿到的不過是一頁殘片。殘片落到他手裡,成了系統。也就是說,他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根本不是什麼天降造化。那是屍皇留下的一件東西。完整時該有規矩,也該有主。

現在這主,多半已經沒了。

秦霜也看見了那些字。她臉上沒什麼波動,聲音卻更冷了些。

“秦家圖譜記過一句。命鎖不是殺陣,是守界之器。先祖參與過封塔。”

周陽偏頭看她。

“守誰?”

“守外頭那道門,也守裡頭這本冊。”

她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命紋上。

“命鎖原本要的是‘以己命換眾生命’。誰要開門,誰先拿自己的命墊上。塔不吃無辜的人。”

周陽笑了,笑裡沒什麼暖意。

“後來有人嫌太虧,就改成拿別人的命填。”

“血祭,奪壽,養教眾,順便開路。”

秦霜點頭。

“天理教那套法子,就是從這裡歪出去的。”

一句話,很多舊賬都串上了。

為何天理教總盯著壽命。

為何方天拼了命也想拿到殘頁。

為何系統能拆壽命,也能吃掉他打死之人的年頭。

不是天經地義。

是這東西早叫人掰歪了。

周陽站在高臺前,心裡忽然冒出個很俗的念頭。

他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竟真是一條命。

還好他捨得花。

“能修嗎?”

他問。

秦霜沒回話,直接把那捲秦家殘圖展開,單手按在地上。圖上那些斷裂紋路和高臺命紋一對,竟有七成重合。她蹲下去,用刀尖割開指腹,把血抹在幾處斷點上。

周陽看得眼皮一跳。

“你們秦家人,修東西都愛放血?”

“祖上傳下來的笨法子。”

秦霜頭也不抬。

“有效就行。”

她手指很穩,一道一道把錯位的紋路撥回去。地上黑線時亮時暗,有幾處猛地彈起,像要咬人。周陽抬手就是一掌,把竄起來的灰氣拍散。命冊在半空輕輕翻頁,系統那股熟悉的冰冷感順著經脈走了一圈,又退了回去。

片刻後,高臺發出一聲悶響。

像鎖芯轉了一格。

心核最裡層那道殼慢慢裂開。

裂縫不大,只露出一小截銀黑色的東西。細長,帶著天然的紋路,邊緣還有缺口。它剛露頭,周陽背後的龍脊殘片就開始震,震得他脊骨發麻。

秦霜抬眼。

“果然在這。”

周陽撥出一口氣。

龍脊殘片。

這一條線追了太久。從安陽郡的爛巷子,到天理教的祭壇,再到這座黑塔深處,死的人一撥接一撥,終於又露出一截。

他手已經伸出去一半,又停住。

命鎖沒全解開。

這玩意兒拿得太快,九成要出事。

周陽從來不嫌寶貝燙手,前提是別把自己先燙死。

“先別碰。”

他說。

秦霜收回血,站起身,順手把傷口在刀背上一抹。

“我也這麼想。”

周陽繞到高臺後方,想看看鎖芯構造。剛轉過去,腳步就停了。

命鎖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不是新浮出來的,是早就刻在金屬裡的。筆畫很深,像有人在這裡站了很久,一刀一刀壓出來的。

仙使已在塔外,破三鎖即開天門。

周陽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息,先罵了一句。

“孃的。”

秦霜也走了過來,看完後神色沒變,只把刀提穩了些。

“外頭血腥味重,不止一撥人。”

“看來不是等急了,是已經到了。”

周陽轉身看向石門。

門縫裡有風,風裡還混著一點說不清的腥甜氣。不是普通血味。更像高境武夫把氣血燒起來後,蒸出來的味兒。他一路殺到今天,這種味兒聞過不少。

麻煩大了。

可話說回來,這一路就沒小過。

他抬手,命冊竟從半空緩緩落下,停在他掌前三寸。那感覺很怪,像握住了一隻安靜下來的獸。冰,沉,還帶著熟悉的飢餓感。

冊頁翻到新的一頁。

其上只寫了一句。

是否重定命鎖規則。

周陽看著那句話,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累,也有點痛快。

他走到這裡,殺過人,捱過刀,拿命當銅板一樣花。圖的是活下去,活舒服點。如今這東西終於把底牌攤開,反倒簡單了。

你要規則。

那就重定。

他沒立刻點下去,先看向秦霜。

“百戶大人,最後一單大買賣。”

秦霜看著他,眼神很靜。

“你開價。”

周陽把命冊往上一託。

“我拿自己的命,把這破規矩扳回來。塔外那幫人,一個都別想借這裡抽人壽命。”

“至於開天門的,誰敢進,誰死。”

秦霜嗯了一聲。

“那龍脊殘片呢?”

周陽咧嘴。

“打完再拿。”

“賬得一筆一筆算。”

他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石門震了一下,頂部灰塵簌簌往下掉。

有人在砸門。

力道大得離譜。

緊接著,第二下更近。門縫裡竟擠進來一線白光,像刀鋒一樣,貼著地面掃了半圈。高臺下幾根命紋被那白光一碰,頓時嗤嗤冒煙。

周陽抬手按在命冊上,低聲吐出兩個字。

“重定。”

整座內室轟然一震。

黑金古冊自行翻頁,地上命紋齊齊亮起,先前那股掠奪生機的兇意一寸寸退去。高臺中心的心核不再往外抽氣,反而穩了下來。像一顆亂跳多年的心,終於找回了該有的拍子。

周陽胸口一悶,臉色白了一瞬。

命冊在抽他的壽。

不算少。

他罵罵咧咧頂住,腳下卻一步沒退。

秦霜站到門前,橫刀而立,衣襬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直響。她沒回頭,只丟下一句。

“你管裡頭。”

“外頭,我先替你收點利息。”

門外第三下,已經到了。

第747章教主入場,誰給誰送菜

門外第三下落下時,整座黑塔中層先鼓了一下。

像有人隔著塔身狠狠幹了一拳。

下一瞬,石樑齊裂。

碎石雨一樣往下砸。

秦霜橫刀站在門口,刀鋒一挑,把迎面砸來的半截石柱劈成兩段。火星濺到她袖口,她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只往後退了半步,給周陽讓出命冊翻頁的空檔。

“人來了。”

周陽沒抬頭。

“聽出來了,排場不小。”

他說這話時,掌心正壓在命冊上。冊頁很沉,像壓著一口井。每翻一頁,他胸口那股空勁就重一分,壽數順著經脈往裡灌,灌進高臺下那顆黑紅心核,也灌進整座中樞的命紋裡。

門板終於炸開。

不是碎。

是整塊往裡飛。

門後先走進來一個穿灰袍的老頭,赤腳,手裡提著一串白骨鈴。鈴沒響,他腳下那層灰卻先鋪開了。緊跟著是四道氣機,一左一右,一前一後,穩得像四顆釘子,直接把中樞四角卡死。

最後進來的那人,穿一身黑金大氅,發上只有一根木簪,像個進香堂的富家老爺。

可他一腳邁進來,整座塔裡那些還沒散淨的屍氣全往他身後縮。

秦霜刀尖一沉。

“天理教教主。”

那人點頭,像是在赴宴。

“秦百戶,許久不見。”

他目光一轉,落到周陽身上,停了片刻,竟笑了。

“方天死得不冤。”

“他替本座試了十幾年,也不過養出一條半成廢脈。”

“你倒好,自己把路走通了。”

周陽合上命冊,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嘴上還挺穩。

“你夸人之前,先報個價。”

“我這人聽不得白話。”

教主失笑。

四大法王已經散開。

一個披赤袍,手裡拖著鐵鏈。一個背大傘,傘骨是人骨。一個矮得像個冬瓜,十根手指上全是銅環。最後那個最安靜,臉上蒙著白布,只露一雙眼。

再後面,是祭司團。

足有十幾人,圍在門外,腳下踩著一圈血紋。

更遠些,黑壓壓一片。

屍兵軍團順著炸開的塔壁往裡爬,手腳並用,跟螞蟻似的。中層那些還沒塌的石臺,全被他們佔了。

周陽掃了一眼,心裡有數。

牌面夠大。

這是奔著一口吞來的。

教主抬手,止住了四法王逼近的步子。

“周陽,本座來這一趟,不是為了和你鬥嘴。”

“命冊許可權,交出來。”

“你交,我留秦霜一命,也給秦家舊案一個明白收場。”

秦霜冷笑。

“你給?”

教主沒理她,只看著周陽。

“塔外三十里,朝廷大軍已經合圍。鎮魔司,羽林衛,東宮的人,各家都到了。你以為他們為誰來?”

“為命冊。”

“為龍脊。”

“也為你。”

“你拿著它,活不過今日。交給本座,本座替你擋一陣,還能給你留個位置。”

周陽聽完,抬手從懷裡摸出一疊油紙包,隨手一抖。

十幾張拓印飄在地上。

有秦家舊案的賬冊暗頁。

有安陽郡錦衣衛往天理教送人的名單。

還有幾份,是宮裡出來的印璽副拓。

紙一落地,秦霜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東西,她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補齊了。

周陽踩住最上面一張,咧嘴笑了下。

“你拿秦家案子壓她,拿朝廷壓我,話說得挺滿。”

“可惜我這一路也沒閒著。”

“皇室沾過手,地方豪強喝過湯,天理教自己更別說,連陳千戶那條瘋狗都只是桌上剩菜。”

“賬我全記下了。”

“今天誰死誰活,不是你一句話算。”

“就算我死在這,東西也會送出去。”

教主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倒是比方天聰明。”

“可惜,聰明人往往不知足。”

他抬起一根手指。

“拿下。”

四大法王同時動了。

赤袍法王最先撲來,鐵鏈橫抽,帶起一串刺耳風聲。秦霜一步迎上,長刀從鏈隙裡切過去,刀口擦出一溜火。兩人剛碰一下,身後那背傘法王已把大傘撐開,傘面嘩啦一聲,幾十枚細針直奔高臺。

周陽罵了一句,抓起命冊就翻。

地上命紋一亮。

三道黑線從石縫裡竄出,捲住那傘法王腳踝,往下一拖。

他沒真想困死對方,只要拖一口氣就夠。

“左二石柱,砍!”

秦霜聽見就懂,刀鋒硬吃鐵鏈一記,人已借力後退,反手一刀斬向左側石柱。那柱子看著普通,根下卻壓著祭陣一角。刀下去,柱身先裂,門外血紋頓時暗了一片。

祭司團裡有人悶哼,嘴角直接見紅。

教主眼神一沉。

矮胖法王趁隙鑽地而來,十指銅環扣向周陽腳腕。周陽沒躲,抬腳就是一踩。腳下命紋炸開,硬把那胖子震得翻了個跟頭。下一刻,蒙白布的法王已到周陽身前,一掌按向他心口。

這一掌沒風聲。

越安靜越陰。

周陽胸前黑印一燙,腦子裡像有根針扎進來。他當即燃壽,體內那股半屍皇的冷勁猛地翻上來,肩膀一沉,直接撞了過去。

砰。

兩人各退三步。

白布法王眼裡第一次有了變化。

“果然。”

教主這時開口,聲音不高,偏偏蓋過了全場。

“方天那條線,只是試脈。”

“黑塔養心核,秦家護命鎖,也都只是鋪路。”

“真正的容器,從來不是他。”

“是你,周陽。”

“半屍皇體,命冊相認,龍脊親近。你這樣的人,百年也未必出一個。”

“你以為自己在搶路,其實你一直走在本座替你鋪好的路上。”

周陽擦掉嘴角那口血,笑得有點邪。

“你這老東西就愛給自己臉上貼金。”

“我從安陽縣爬出來時,你還不知道在哪給人上香。”

“路是我自己砍的。”

秦霜刀勢更快了。

她不再纏鬥,專盯祭陣角。

第二角,碎。

第三角,裂。

門外屍兵剛湧進來,中樞上方忽然垂下幾根鎖鏈。那是命冊接管後自行升起的封禁鏈,專釘屍氣。鎖鏈一落,最前排十幾具屍兵當場釘死在地,身上冒起黑煙,臭得人鼻子發木。

周陽趁機翻到命冊後頁,手指猛按。

“再斷一角!”

秦霜一刀逼退赤袍法王,腳尖點在碎石上,人從高臺側面掠過。背傘法王想攔,她連頭都不回,肩頭硬挨一針,刀卻已斬進最後那根陣柱。

咔嚓一聲。

四角全斷。

祭司團腳下血紋齊滅。

十幾人像被同時抽了一棍,有的跪倒,有的直接往後栽。

周陽終於鬆了半口氣。

教主卻沒有半點慌意。

他只是看了眼地上那些廢掉的陣紋,像看一盤沒擺好的菜。

“鬧夠了?”

說完,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直到這時,周陽才看清他身後一直站著的那具東西。

一具金屍。

渾身覆著暗金屍甲,個頭比常人高出一截,肩很寬,手臂垂到膝側。最詭的是它沒有臉,臉上只有一層平整金皮,連五官起伏都沒有。

它一直沒動。

也沒氣息。

可教主讓開後,那股壓在塔中的冷意一下全露了出來。

周陽手裡的命冊輕輕抖了一下。

像認出了什麼。

秦霜也停住了,刀鋒壓低。

她之前在上界仙使身上聞過這股味。

不是真正的屍氣。

更像香火裡摻了鐵灰,又澆過死人血。

教主抬手,輕輕拍了拍那無面金屍的肩。

“來,見見你們一直想找的源頭。”

“上界仙使,不過是它身上剝下來的一縷氣。”

話音剛落,無面金屍抬起了頭。

它臉上那層金皮,忽然鼓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正要從裡面頂出來。

第748章四王齊死,教主斷臂

無面金屍抬頭那一瞬,整座石殿都跟著輕輕一沉。

不是地動。

是氣機壓下來了。

像有塊磨盤,直接扣到人頭頂。

周陽喉頭一甜,把那口血嚥了回去,順手把命冊往懷裡一塞,罵了句:“老東西,排場挺足。”

教主站在高臺前,袖袍不動,眼裡沒多少活氣。

“方天死前沒辦成的事,倒叫你走到了這一步。”

“可惜,走到頭了。”

他話音剛落,四面石壁同時裂開。

骨粉撲簌簌往下掉。

四道身影一前一後踏了出來。

衣袍不同,氣息也不同。

唯一一樣的,是身上那股天理教特有的臭味。像陳年香灰混著屍油,聞久了叫人腦門發脹。

周陽掃了一眼,嘖了一聲。

“好嘛,打不過就搖人。”

秦霜橫刀站在他左側,聲音冷淡。

“你不是最愛這種局?”

周陽活動了一下脖子。

“人多,錢也多。”

最先動的是第一法王。

那人雙臂一振,十根指骨炸開,化成一片白慘慘的掌骨,在半空咔咔拼接,轉眼圍成一座骨陣。陣紋一落地,石磚下方立刻拱出幾十只骨手,專抓腿腳。

周陽腳下一沉,鞋底都叫骨手扣住。

第一法王獰笑一聲,雙掌往中間一合。

“合!”

骨陣立時收縮。

秦霜沒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她刀鋒斜落,寒氣順著地縫直灌進去。不是亂封,是衝著陣眼去的。她之前守門時看了半天,早把這種玩意兒的路數摸得差不多。

咔的一聲。

陣眼那節主骨先凍住了。

白骨表面起了層霜,緊跟著裂開細紋。

周陽眼睛一亮,抬手震碎腳邊骨手,整個人貼著地竄了出去。他不跟那片掌骨糾纏,專找人。

第一法王剛想後撤,秦霜刀背一橫,把他退路封死。

周陽已經撞進他懷裡。

短刀從下往上一抹。

快得像拿賬房先生的筆劃掉一筆死賬。

第一法王捂著脖子,眼珠鼓了鼓,血從指縫裡噴出來,連退三步,跪都沒跪穩,一頭栽進自己的骨陣裡。

掌骨嘩啦啦散了一地。

“一個。”

周陽甩掉刀上血珠,剛報完數,耳邊忽然靜了。

太靜了。

原本還有屍喘,還有腳步。

這會兒全沒了。

第二法王站在不遠處,臉上掛著一層笑,像戲臺上抹開的白粉。他手裡晃著一盞銅鈴,鈴沒響,周陽眼前的石殿已經變了。

秦霜不見了。

教主不見了。

地上全是屍體。

有方天,有秦家老爺子,還有最早死在他手裡那幾個倒黴鬼。連陳千戶都站在血裡,衝他嘿嘿發笑。

“周大人,賬沒算完,急什麼走?”

周陽停了半步,鼻子抽了一下。

他看人不一定準,看味兒很少出錯。

幻術能亂眼,亂不了血腥氣。

他抬手在自己肩頭傷口上一抹,鮮血糊了半張臉,順勢把命冊拽了出來。

第二法王臉色微變。

“你敢在這時候動命冊?”

周陽笑了,牙上都是血。

“你這種玩意兒,最怕照賬。”

他手指猛地按上命冊。

命紋一亮。

四周那些假人影先晃了一下。

命冊翻到中段,一縷暗紅細線猛地竄出去,竟順著血腥氣反咬回去,直纏第二法王眉心。

第二法王慘叫一聲,臉上的白粉裂開,露出底下乾枯的皮肉。他慌忙掐訣,想斷開那道命線,命冊反而翻得更快。

嘩啦,嘩啦。

像有人在替他清算陽壽。

他頭髮肉眼可見地灰下去,臉皮塌陷,手背起皺。

“你……你拿的是命鎖主冊?”

周陽一步衝到他面前,一拳砸塌他鼻樑。

“答對了,沒獎。”

第二法王身子一軟,壽元已叫命冊抽空大半。周陽沒給他喘氣的工夫,反手捏住他下巴,短刀從耳根捅進去,刀尖從後頸露了頭。

那盞銅鈴叮一聲掉到地上,裂成兩半。

幻境散了。

秦霜一劍正把第三法王逼退,回頭看了他一眼。

“慢了。”

周陽拔刀,喘了口氣。

“這老貨命長,費本錢。”

第三法王是個瘦高老者,背後拖著八條骨鎖,鎖上掛滿屍牌。他見兩個同伴轉眼就死,臉都青了,抬手把屍牌全拍碎。

碎片一落地,地縫裡立刻湧出屍潮。

有黑屍,有銅屍,還有幾具半邊身子都爛掉的老怪。它們像開閘的汙水,直朝周陽和秦霜撲。

“退後。”秦霜低喝。

周陽沒退。

他盯著那八條骨鎖,眼神忽然一變。

第一鎖已經碎了,心核許可權落到他手裡一截。骨鎖這東西,本就是那套命鎖的一部分。

第三法王能驅,他也未必不能搶。

周陽一步踩進屍潮,任由一具銅屍抓住左臂,右手已經扣住一根骨鎖。他掌心黑印發燙,骨紋順著手背一下爬到肘間。

第三法王先是冷笑,緊跟著臉色就變了。

那根骨鎖不聽他使喚了。

“滾回來!”

他連掐三道印,骨鎖反朝他抽了過去。

啪的一聲,抽得他半邊臉皮開肉綻。

周陽拽住第二根,第三根,額角青筋直跳,嘴裡全是血腥味,還是硬把那八條骨鎖扯過來大半。

屍潮頓了頓。

下一瞬,前排那些屍體齊齊轉頭,反衝第三法王那邊。

第三法王徹底慌了,轉身就跑。

跑得很快。

沒快過屍潮。

幾十具屍體一擁而上,抓腿的抓腿,咬脖子的咬脖子。那老東西剛震飛兩具黑屍,胸口就叫一根骨鎖穿了過去,整個人被高高吊起。

周陽手一抖,骨鎖猛收。

第三法王當場裂成幾截,血雨淋了後面一片教眾。

“第三個。”

他這句剛落,第四法王已退到了橋口。

那是個披紅袍的女人,手裡提著七盞魂燈,身邊還押著十幾個祭司。她不是衝周陽來,她衝心核來。紅袍一卷,十幾個祭司全被她推上石橋,魂燈一起亮了。

燈芯燒的不是油,是魂。

一旦炸開,整座橋都得斷,後頭心核也要遭殃。

“周陽。”秦霜只叫了他一聲。

人已經掠出去了。

她沒管那些祭司哭喊,刀一橫,整個人直接落在橋中。

劍意一沉,橋面結霜。

下一息,她一劍斬下。

石橋中段轟然裂開。

第四法王臉色變了,提燈就要往這邊撲,想借祭司把橋另一端也引爆。周陽從側面撲上來,根本不看燈,抬手一把抓住她手腕,硬生生往外一掰。

咔嚓。

腕骨斷了。

魂燈脫手。

秦霜反手一刀,把那幾盞燈全掃進橋下深淵。底下接連炸開,黑火往上躥了半截,沒能沾到橋面。

第四法王還想喊。

周陽已經繞到她背後,手掌按住她頭頂,往下一壓。

膝撞上去。

紅袍女人脊骨一弓。

秦霜刀鋒平平掠過。

人頭滾出去老遠,撞在斷橋邊,停住了。

四王盡死。

石殿裡一時只剩屍火噼啪響。

周陽胸口起伏得厲害,剛想咧嘴說句值回票價,教主那邊忽然抬了手。

“鬧夠了。”

他聲音很輕。

無面金屍卻猛地膨脹起來。

不是全身,只是左半邊。金皮鼓起,底下像塞了座火爐。周陽頭皮一炸,吼了一聲:“退!”

太遲了。

轟!

半邊金屍當場炸開。

金肉、屍火、骨渣混成一股,硬砸過來。秦霜被周陽一把推開,自己正面吃了這一擊,整個人橫飛出去,撞碎三根石柱才停下。

地上拖出一條血痕。

他左胸塌下去一塊,骨紋都裂了。

教主也不是毫髮無傷。

那股爆力太狠,他離得最近,右臂袖袍先碎,連皮帶骨炸沒了半截,斷口焦黑,還在冒煙。

他眉頭抽了一下,像是這會兒才有點痛覺。

秦霜落地就起,提刀要衝。

周陽咳著血,抬手攔了下。

“不急……我先墊一筆大的。”

他從懷裡摸出屍元丹,連血一起嚥下去。

丹一入腹,寒熱兩股氣當場撞開。

周陽眼前一黑,差點跪地。命冊、骨紋、心核許可權,在這一刻全像瘋了一樣往他體內鑽。他後背的皮肉一寸寸裂開,黑金骨紋順著脊樑爬滿全身,連瞳孔都染了一層暗色。

教主盯著他,第一次真正變了臉。

“屍皇戰體。”

“你竟敢走到這一步。”

周陽慢慢站直,抹掉嘴邊血,衝他笑了笑。

那笑不怎麼好看。

“你們天理教欠我的賬,今兒一併清了。”

秦霜走到他身側,沒有問他還能撐多久,只把刀遞過來半寸。

周陽沒接刀,只偏頭看她。

“七三分,還算數嗎?”

秦霜看著前方斷臂的教主,刀鋒微抬。

“你先活下來。”

“我吃點虧,五五。”

第749章命冊認主,系統補完

教主斷了一臂,袖口空蕩蕩垂著,血卻沒滴幾滴。

那隻斷口發黑,肉芽還在往外拱。

像早就不是活人的胳膊。

周陽看了一眼,心裡先記賬。

這老東西命長得不正常。

高臺上,命冊還在翻。

一頁一頁,像有人在裡頭掀。黑紋沿著檯面往外爬,碰到周陽腳邊時,忽然一縮,像認了人。

教主臉色終於沉了。

“把命鎖古冊給我。”

他說得很平,腳下卻已經動了。

無面金屍先撲,教主後至。那具金屍臉上的金皮鼓出半張人臉,眼窩空著,嘴卻張開,發出一聲怪笑。笑聲像銅盆刮地,聽得人牙根發酸。

秦霜橫刀上前,刀鋒一翻,先把金屍攔在外頭。

“你管書。”

“這個,我替你擋。”

周陽應了一聲,手掌剛碰到命冊,教主那隻完好的手已經探到近前。

五指成爪,直接抓書。

他不是搶周陽,是搶命冊。

這一抓,快得連殘影都來不及看清。

可命冊先動了。

它“啪”地合上,像有人猛地拍桌。下一瞬,整本古冊脫手飛起,不往教主那邊走,反倒繞開他,直直撞進周陽胸口。

周陽胸前那片黑印當場亮了。

像炭火裡壓了很久的一點紅,被風一吹,全活了。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懷裡那張系統殘頁自己飛了出來。

殘頁泛黃,邊角卷著,跟了他一路,平時半死不活,這會兒倒像見了親爹。它貼上命冊封面,黑光一閃,連縫都沒剩下。

周陽腦子裡“咔”地一聲。

像鎖開了。

不是一道。

是一整串。

他眼前先是一黑,接著又亮。許多以前看不清的字,一下全冒了出來。不是寫在冊子上,是直接印進了他腦海。

壽命推衍系統,補完。

觀壽。

借壽。

斷壽。

三個名字冒出來的時候,周陽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肉疼。

“媽的。”

“原來你之前一直是閹的。”

教主聽見這句,眼皮猛地一跳。

“系統殘頁在你身上?”

周陽沒回他。

他先看了教主一眼。

這一眼,不是平時那種打量,是本能地掃過去。結果一看,周陽後槽牙都差點咬碎。

教主頭頂浮出一層灰白氣。

不是一團,是一摞。

一層壓一層,像祭臺上疊了無數紙錢。每一層裡都有扭曲的人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眼都睜著。那些臉貼在教主頭頂,不斷往他身體裡滲。

這不是他的壽。

這是別人填進去的。

周陽一下就懂了。

“難怪你這麼耐燒。”

“拿祭品壽元給自己續命,怪不得活成這副鬼樣。”

教主瞳孔一縮。

“你能看見?”

周陽咧嘴。

“看得真清楚。”

“你頭上這堆賬,夠我算到天亮。”

教主那張一直穩著的臉,頭回有了裂口。他不再試探,抬腳就踏。地面轟然塌下三尺,黑氣從四方捲來,直往高臺壓。

“既然認主了,那就更留不得你。”

“命冊新主現世,屍皇傳承便算齊了。”

“本座今日先引仙使降臨,再煉你這具容器。”

最後一句落地,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向半空。

血沒落下。

上頭裂開了一線。

裂縫裡有白光,不亮,像浸了屍水的爛骨。那股周陽在前幾次都聞到過的怪味,頓時重了十倍。

秦霜一刀逼退金屍,抬頭看了一眼,眉頭擰緊。

“他要提前開門。”

周陽沒接話。

他胸口那股灼意還在往裡鑽。命冊認主後,第三鎖徹底顯了形。原本只是模糊的一團,現在卻像被人擦乾淨,裡頭封著兩樣東西。

一塊龍脊殘片。

一枚屍皇心核。

那心核只有半拳大,表面佈滿細紋,正一下下跳。每跳一次,周陽骨頭裡那股屍皇戰體的熱意就跟著震一下。

前頭那些鎖,原來都只是外殼。

真東西一直藏在第三鎖裡。

周陽心裡那條線徹底通了。

方天留下的路,秦家守的圖,天理教這些年發瘋一樣找命冊,找的都不是一本書,是這顆心核,是完整的屍皇傳承。

教主也認出來了。

他盯著周陽胸前黑印,聲音都啞了幾分。

“果然在你身上。”

“好,好得很。”

“省得本座再養一個。”

話音落下,那具無面金屍忽然發狂,雙臂一展,硬生生震開秦霜的刀。秦霜往後滑出兩步,靴底磨出一道火星,手腕微沉,虎口裂了一道口子。

周陽看到,眼神冷了一截。

差不多了。

賬該收了。

他心念一動,先試第二個。

借壽。

這一念起,命冊“譁”地一翻,周圍整座戰場都像被風掃了一遍。

四王殘屍、屍兵碎塊、橋下魂河裡沒散乾淨的黑影,連教眾死後飄在半空那點殘魂,全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拉了過來。

不是魂,是他們剩下那一點命數。

細得像煙,雜得像灰。

平時碰都碰不著。

現在全往周陽身上灌。

周陽胸口一震,先前燃掉的虧空像有人拿水硬灌進去。乾裂的經脈一寸寸撐開,發空的丹田迅速回暖。連剛才開屍皇戰體留下的暗傷,都被這股命數頂了回去。

壽元面板直接翻漲。

補滿。

還在往上衝。

周陽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站穩了。

爽。

是真他孃的爽。

前面幾百章摳摳搜搜拿命換,現在總算見回頭錢了。

教主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你在奪場中餘壽?”

周陽活動了下脖子。

“你能偷,我就不能借?”

“講點道理,老東西。”

秦霜聽到這句,提刀又上,嘴角居然還動了下。

“借來的,記得分賬。”

周陽笑了。

“行,回頭給你記頭功。”

他往前一步,命冊懸在身側,黑紋順著手臂爬上指尖。

第三個能力,在掌心聚成了一線。

斷壽。

教主像是認得這個,腳下一頓,竟第一次生出退意。他抬手一招,半空那道裂縫猛地撕大,白光裡探出一截骨色手指,直點周陽眉心。

“仙使,降!”

周陽抬頭看了一眼。

“降你娘。”

他沒躲,反而迎著上去,一指先點向教主。

這一指落得很輕。

像劃賬冊最後一筆。

剎那間,教主頭頂那一摞灰白壽火齊齊一顫。最上頭那層,直接斷了。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那些祭品壽元像被刀切開,嘩啦一下全散了。

教主整個人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皮肉迅速幹下去。

眼角塌,顴骨凸,連那一頭黑髮都眨眼灰了大半。

“你……”

他只吐出一個字。

周陽已經到了跟前,一拳砸在他心口。

屍皇戰體全開。

這一拳,沒留後手。

教主胸骨當場塌了,背後炸出一團血霧,人直直倒飛出去,撞上高臺後的石壁。石壁先裂,再塌,碎石把他半截身子都埋了。

半空那道白骨手指失了引子,剛探出來一半,就被命冊黑光一卷,生生壓回裂縫裡。裂縫“啪”地合住,像捱了一記耳光。

無面金屍也停了。

它臉上那層金皮寸寸裂開,裡頭露出的不是臉,是空的。下一刻,整具金屍從頭到腳化成灰,散了一地。

大殿靜了兩息。

只剩碎石滾動的聲。

教主還沒死透。

他被壓在石堆裡,手指還在動,喉嚨裡擠出幾聲笑,像破風箱。

“殺了我也沒用……”

“上界已經記住你了。”

“命冊認主,屍皇心核出世,遲早會有人下來收你。”

周陽走到石堆前,蹲下,看著他。

“那就讓他們排隊。”

“老子賬多,一個個來。”

教主死死盯著他,又看向秦霜,忽然像明白了什麼,嘴角抽了抽。

“秦家那一脈,守了這麼多年,最後竟便宜了一個外人。”

秦霜提刀走近,刀尖一挑,把壓住他半邊臉的石塊撥開。

“外不外,不歸你管。”

“秦家的仇,今天算清了。”

她話不多,刀也更快。

一刀落下,教主的頭滾進碎石裡,再沒了動靜。

四周命紋緩緩熄下去。

高臺上的黑紅心核卻亮了一分。

周陽站在原地,看著命冊最後一頁自行展開。上頭只剩兩行字。

屍皇心核,可融。

龍脊殘片,可補。

再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

壽數足夠,可定新律。

周陽盯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這一輩子,靠加錢活命,靠燒命翻盤。燒來燒去,最後燒出個能改規矩的東西。

值。

秦霜收刀入鞘,走到他身邊。

“結束了?”

周陽把命冊一合,黑印收入掌心。

“差不多。”

“剩下的,就是收尾。”

他抬手按向第三鎖。

屍皇心核與龍脊殘片同時一震,化作兩道流光,沒入他體內。那股沖天的屍氣和兇意沒有炸開,反而像被什麼壓住,慢慢沉進四肢百骸。

周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的暗色淡了許多。

整座地宮開始搖。

上頭有土屑往下掉。

秦霜偏頭看他。

“能走嗎?”

周陽伸手,把她先前裂開的虎口看了一眼,從命冊裡劃了點壽元過去。傷口當場合上,連血都止了。

秦霜怔了一下。

周陽把手收回來,神情很自然。

“利息。”

秦霜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片刻,她才道:“那五五分,還作數?”

周陽往外走,邊走邊笑。

“作數。”

“命冊歸我,別的都歸你。”

秦霜跟上,兩人並肩穿過搖晃的大殿,走到活門前時,她忽然問了一句。

“周陽,你以後想做什麼?”

周陽抬腳踹開門,外頭天光一下漏進來。

山風捲著血氣,也卷著活人的氣。

他眯了眯眼。

“先活得久一點。”

“再把欠咱們賬的,都收乾淨。”

說完,他回頭衝她伸手。

“走了,分錢去。”

秦霜看了他一眼,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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