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風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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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郡的夜,亂了起來。

周陽縮著身子,在一條陰暗的窄巷裡穿行。他走得很慢,腳步幾乎沒有聲音。牆角堆著的爛菜葉,散發著一股酸腐的氣味。他一點也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耳朵上。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

他立刻停下,側身貼住冰冷的牆壁,整個人藏進了更深的陰影裡。

一隊巡街的校尉跑了過去。他們的甲葉叮噹作響,喘息粗重。其中一個壓著嗓子喊:“快!都去南風茶樓那邊!幫主死了!”

腳步聲遠去。

周陽緩緩吐出一口氣。他臉上的白,在黑暗裡顯得像一張紙。操控屍傀殺人,對他本體的消耗也很大。那股陰冷的力量,順著血脈遊走,讓他從骨頭縫裡覺得冷。

他繼續走。

繞了幾個圈子,確認身後無人,他才閃進一間不起眼的院子。這地方是他早就備下的。三間瓦房,一個破敗的院子。看起來像個尋常貧苦人家的住處。

他推開房門。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桌上燃著。

一個身影已經坐在那兒了。

是秦霜。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腰間的繡春刀,刀柄上纏著細細的鮫魚皮。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像。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周陽心裡猛地一跳。但臉上沒有半分表露。

他隨手關上門,插上門栓。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向秦霜,語氣平淡地問:“秦百戶,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秦霜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那眼神像刀,要一層層剝開他的偽裝。

周陽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但他站著不動,甚至還笑了笑:“秦百戶這麼看我,我會誤會的。”

“鹽幫幫主杜海生,死了。”秦霜終於開口。聲音清冷,沒有情緒。

“哦?”周陽挑了挑眉,“這麼大事?我怎麼不知道。我一直在家。”

“死在南風茶樓。”秦霜繼續說,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她無關的事,“一桌人,全都死了。兇手留下了一塊令牌。天理教的火焰令。”

周陽走到桌邊,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他咂了咂嘴,慢悠悠地說:“天理教?膽子不小啊。敢在安陽郡動鹽幫的人。”

秦霜看著他:“你覺得,是誰幹的?”

周陽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我怎麼會知道。”他攤了攤手,“也許是天理教瘋了。也許是鹽幫的仇家。這世道,死人不是常事嗎?”

秦霜站了起來。

她走到周陽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三尺。一股清冽的香氣鑽進周陽的鼻子。不是花香,是雪的味道。

“陳千戶死了。”秦霜說,“他的位置,空了出來。”

周陽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看著秦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油燈微弱的火光。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嗎?”周陽的聲音,有些沙啞。

“城西的鹽幫分舵,剛才被人連鍋端了。血流成河。”秦霜的語速很快,“鹽幫認定是天理教乾的。現在,半個城的鹽幫弟子都出動了,見著穿黑衣服的就砍。已經有好幾個天理教的暗樁被拖出來,剁了餵狗。”

周陽沒說話。

他知道,那是他的屍傀做的。殺了杜海生之後,它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順手清理了鹽幫的一個小據點。動靜鬧得越大,水就越渾。水越渾,他才越好摸魚。

“天理教的人也不是傻子。”秦霜繼續說,“他們絕不會白白背這個鍋。現在,城裡的空氣,已經能擰出水來了。”

周陽終於笑了。

他看著秦霜,笑了很久。

“所以,秦百戶來找我,是想說,這個千戶的位置,輪到我了?”

秦霜不置可否。

她從懷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那是一張委任狀。墨跡還沒幹透。

“上面,需要一個人來鎮住場面。”秦霜說,“一個足夠狠,夠聰明,能在這亂局裡,把安陽郡攥在手裡的人。”

周陽拿起那張紙。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周陽。

官職:錦衣衛安陽鎮撫司,千戶。

下面蓋著鮮紅的印。那是北鎮撫司的大印。

“你早就準備好了。”周陽說。這不是問句。

“陳千戶死了,總要有人補上。”秦霜的回答很平靜,“我只是覺得,你是最佳人選。”

“最佳人選?”周陽嗤笑一聲,“一個通緝犯?”

“通緝令,今天下午已經撤了。”秦霜說,“你殺了方天,為錦衣衛除了心頭大患。這是大功。”

周陽捏著那張紙。紙很薄,卻很重。他知道,這張紙背後,是秦霜在朝中勢力的運作。一個冰山富婆的能量,遠比他想象的要大。

“我幫你坐上這個位置。”秦霜看著他,一字一句,“你,為我做事。”

“做什麼?”

“守住安陽郡。幫我,拿到我想要的東西。”

周陽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個天理教的聖女。想起了她口中的“仙界”。那是一個他完全未知的領域。一個巨大的漩渦。跳進去,可能會被撕得粉碎。

可坐在這個位置上,他就能調動整個安陽郡的錦衣衛。他有了權力,有了資源。去查那個聖女,去應對天理教的報復,都會方便很多。

而且,他別無選擇。

秦霜能把他推上去,也能隨時把他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這是一場交易。一場他無法拒絕的交易。

“好。”周陽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答應你。”

他把委任狀小心地摺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那地方,傳來一陣冰涼。

秦霜似乎鬆了口氣。她的肩膀,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放鬆。

“天理教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嫁禍已經完成了。”周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接下來,就該看戲了。看狗咬狗。等他們咬得兩敗俱傷,我再出去收拾殘局。”

“你就不怕他們反應過來,是你乾的?”

“他們會懷疑。”周陽坦然承認,“但他們沒有證據。而且,就算他們確定了,又如何?我已經是千戶。是他們先動的手,我只是‘正當防衛’。”

這番話,無恥,卻又無比現實。

秦霜看著他,眼神複雜。這個男人,有時候像個無賴,有時候卻比誰都清醒。他貪婪,狡猾,像一匹孤狼。但也正是這匹狼,一次次給她帶來驚喜。

“小心點。”秦霜只說了三個字。

“當然。”周陽笑了笑,“我的命很貴。不能隨便死。”

說完,他忽然湊近一步,幾乎貼到秦霜的耳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暖氣。

“秦百戶,我們現在是合作伙伴了。是不是,該表示一下誠意?”

秦霜的身體瞬間繃緊。

她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你想怎麼表示?”她問,聲音裡透著一股寒意。

周陽嘿嘿一笑,退後一步,拉開了距離。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別緊張。我只是想提醒你。”他指了指自己的臉,“我幫你坐穩了安陽郡。將來,你想要的東西,我也能幫你拿到。但這一切,都需要本錢。我的本錢,就是命。”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

“燃燒壽命的感覺,可不好受。所以,我的每一次出手,都得有足夠的回報。你明白嗎?”

秦霜沉默了。

她明白。這個男人的一切,都是明碼標價的。他的忠誠,他的力量,甚至他的生命。

她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袋,扔在桌上。

錢袋很沉。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定金。”秦霜說,“事成之後,還有更多。”

周陽掂了掂錢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合作愉快,秦大人。”

秦霜沒再說話。她轉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開啟門,閃身出去,融入了門外的黑暗。

屋裡,又只剩下周陽一個人。

他坐回桌邊,拿起錢袋,把裡面的銀票和金葉子倒了出來,堆了一桌子。

燈火下,金銀的光芒晃得他眼睛有些花。

他伸出手指,捻起一張金葉子,放在嘴邊,輕輕咬了一下。

很軟。

他笑了。

但笑容很快消失。他摸著自己的胸口,那裡傳來一陣空虛和寒冷。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默唸。

系統。

【壽命:三十四年七月零八天。】

【功法:《枯榮真經》圓滿。】

【武學:《拔刀術》圓滿、《遊雲步》圓滿。】

殺了杜海生,那鹽幫幫主算半個後天巔峰,給他增加了一年的壽命。

不多,但也不少。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些金銀上。這些東西很好,能買來一切。卻買不來他最需要的東西。

時間。

天理教的聖女,仙界……這些念頭像一條條毒蛇,纏繞著他的心。他必須變得更快,更強。

他拿起桌上一塊金葉子,在手心慢慢攥緊。

金葉子被他的體溫捂熱。

可他的人,卻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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