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皇帝的棋子,東廠的試探(1 / 1)
清晨的安陽郡,霧氣裡帶著股溼漉漉的土腥味。
周陽混在進城賣菜的人群裡,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他手裡提著個破舊的籃子,裡面裝著幾斤發蔫的青菜,那是從城外農戶手裡順來的道具。
一夜激戰,屍毒入體又被煉化,他現在的臉色白得有些過分,倒不用刻意偽裝,只消做出一副大病初癒的虛浮樣便可。
昨夜書院一戰,他雖然藉著毒霧和地形坑殺了一批賞金獵人,但也把自己徹底擺到了明面上。那個“孤狼”的身份,就像是把雙刃劍,用好了是護身符,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顯然,有些人已經等不及要驗驗貨了。
剛走到城門口,兩個穿著青衣、腰佩彎刀的漢子便從側面擠了過來,一左一右,看似無意,卻死死封死了周陽的退路。
“周大人,督主有請。”
左邊的漢子聲音很低,像是在喉嚨裡含了口沙子,聽不出半點起伏。
周陽腳步一頓,抬頭看了對方一眼。青衣小帽,腳底生風,這是東廠番子的標準打扮。
他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驚慌,只是苦笑了一下,把手裡的菜籃子往旁邊一遞:“這位大哥,能不能通融一下,這菜要是送晚了,東市的王大娘得扣我工錢。”
那番子面無表情,根本沒接那個籃子,只是往前邁了半步,身體緊繃,隨時準備暴起傷人:“周大人說笑了,咱家督主不喜歡等人。”
周陽嘆了口氣,把籃子隨手扔在路邊,臉上換上一副無奈的諂媚神情:“行行行,既然是督主召見,借我個膽子也不敢不去。帶路吧。”
他拱了拱手,那副油滑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剛在江湖上混出點名堂、還沒脫掉市井氣的散修。
穿過幾條熱鬧的大街,周陽被帶著七拐八繞,最後進了一座位於城北的茶樓。
這地方有些偏僻,門臉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看著有些年頭。門口掛著“今日客滿”的木牌,裡面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人聲。
一進門,周陽就感覺一股寒意撲面而來。
大廳裡沒有客人,只有幾名青衣番子站在各個角落,手按刀柄,眼神像鷹一樣盯著他。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卻蓋不住那股滲入磚縫裡的血腥氣。
“上去。”帶路的番子指了指樓梯。
周陽整了整衣領,邁步上樓。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這死寂的環境裡顯得格外刺耳。
二樓是一個雅間,四面的窗欞都關著,光線有些昏暗。
正對著樓梯口的位置,擺著一張紅木大案,後面坐著一個身穿暗紅色蟒袍的人。那人背光而坐,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隻蒼白枯瘦的手,正輕輕敲擊著桌面。
那手指極長,指甲留得有些長,正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划著,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敲擊著誰的心臟。
“卑職周陽,見過督主。”周陽上前兩步,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這回倒是有了幾分錦衣衛該有的規矩。
“起來吧。”
上面的聲音尖細、陰柔,帶著股說不出的怪異腔調,像是鐵片刮過瓷盤,“雜家曹正淳,久聞周大人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
曹正淳。東廠督主,皇帝家的一條老狗。
周陽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分毫,只是把頭埋得更低:“督主謬讚了,卑職不過是錦衣衛裡的小人物,承蒙督主召見,不知有何訓示?”
“小人物?”
曹正淳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起來有些瘮人,“昨夜書院那場大火,燒得可是半個安陽郡都亮堂堂的。十幾號江湖好手,連同那幾個鎮魔司的叛逆,都折在了裡面。周大人這般手段,若是還叫小人物,那這安陽郡裡,怕是沒幾個人敢自稱是大人物了。”
周陽心裡一凜。果然,東廠的鼻子比狗還靈。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副惶恐又帶著點邀功的神色:“督主明鑑,昨夜那事,卑職也是受害者啊。那幫賞金獵人瘋了似的追殺卑職,卑職也是為了保命,不得已才放火燒了書院。至於那些鎮魔司的人,卑職根本沒見著,怕是早就被大火燒成灰了。”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曹正淳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死死盯著周陽的臉,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來。他身後的陰影裡,一名身材魁梧的護衛無聲地往前邁了一步,渾身殺氣騰騰。
“周大人,雜家聽說,你在書院裡待了整整一夜。”曹正淳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聲音陡然轉冷,“這期間,你真的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拿?”
那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下來,像是有一座大山壓在周陽肩頭。這是高手,而且是大高手,內勁外放,這是在逼他露怯。
周陽咬著牙,強行撐住身體,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知道,這時候要是裝慫,反而會讓對方起疑。既然對方懷疑他是“孤狼”,那他就得拿出“孤狼”該有的狠勁和貪婪。
“督主!”周陽猛地抬頭,眼中露出一股狠勁,“卑職確實拿了一些東西。那幫賞金獵人身上有些油水,卑職沒收住手,順了些銀票和細軟。至於其他的,卑職拿命擔保,真沒看見!”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疊沾著血的銀票和幾塊成色一般的玉佩,一股腦兒地放在桌上。
“這是卑職昨夜所有的收穫,不敢私藏,全憑督主處置!”
曹正淳瞥了一眼桌上那堆東西,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這點油水,他自然看不上眼。但周陽這副貪婪又怕死的模樣,倒讓他眼裡的懷疑消散了幾分。
一個貪財怕死的小人,總比一個深藏不露的潛伏者要好對付得多。
“這點銀子,雜家還沒放在眼裡。”曹正淳擺了擺手,示意護衛退下,“不過,既然周大人這麼說了,雜家也就信你一回。”
周陽暗暗鬆了口氣,剛要開口謝恩,曹正淳卻又補了一句:“只是,周大人既然在錦衣衛當差,有些規矩還是要懂的。秦百戶那邊確實是個好去處,但這安陽郡的水,可比你想的要深。”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明顯是在挑撥離間,也是在敲打。
周陽心念電轉,他知道這是曹正淳在試探他對秦霜的忠誠度,或者說,是在試探他有沒有投靠秦霜的決心。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表現得對秦霜太過忠心,反而會招來東廠的殺身之禍。
“督主教訓得是。”周陽低下頭,聲音壓低了幾分,“卑職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朝堂大事。只知道誰給飯吃,就給誰賣命。秦百戶雖然對卑職不錯,但卑職心裡清楚,這安陽郡,還得聽督主的。”
這話雖然露骨,但卻最能打動曹正淳這類人的心。因為在他看來,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只要價碼合適,是可以隨時收買的。
曹正淳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那張陰沉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周大人是個明白人。雜家喜歡明白人。”
他隨手從案頭拿起一本薄薄的賬冊,扔到周陽面前:“既然周大人這麼懂規矩,那雜家也不虧待你。這本賬冊,你拿回去看看。若是能辦好了,以後這安陽郡的地面,你周大人也能橫著走。”
周陽雙手接過賬冊,入手沉甸甸的。他並沒有急著翻開,而是恭敬地揣進懷裡:“多謝督主提拔,卑職一定盡心竭力。”
“行了,跪安吧。”曹正淳重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不再看周陽一眼。
周陽如蒙大赦,躬身退後幾步,這才轉身下樓。
直到走出茶樓大門,被外面的冷風一吹,周陽才發現背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曹正淳,果然不好對付。剛才那番試探,若是自己應對稍有差池,只怕這茶樓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氣血,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沿著街道慢悠悠地走了一段,直到確定身後沒有尾巴,才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弄。
周陽找了個避風的角落,靠在牆上,伸手摸出懷裡那本賬冊。
剛才曹正淳雖然表現得像是信了他,但這賬冊,絕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多半是些燙手山芋,甚至是那個老狐狸故意留下的把柄。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人名和數字。周陽略略掃了幾眼,瞳孔微微一縮。
這哪是什麼普通的賬冊,分明是一本“賣官鬻爵”的黑賬。上面記錄的,全是這半年來安陽郡上下官員往京城送禮的明細,而且,每一筆賬目後面,都隱隱指向一個人——戶部侍郎,王莽。
這王莽,可是東廠的一條走狗,也是曹正淳的得力干將。
周陽瞬間明白了曹正淳的用意。這本賬冊,既是投名狀,也是催命符。讓他去查這個案子,就是讓他去得罪王莽。若是查不出,就是辦事不力,死罪;若是查出了,那就是動了東廠的根基,更是死路一條。
好一招借刀殺人。
周陽合上賬冊,手指在封皮上快速點著。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他在這本賬冊的夾層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那是安陽郡的一個鹽商,也是上次他在處理義莊案時,偶然在另一本貪腐賬冊裡見過的名字。兩個名字重合,卻是在不同的賬本上,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個鹽商是個雙面間諜,一邊給東廠送錢,一邊還在往別的地方打點。而那個“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那個一直在暗處窺視的第三方勢力。
周陽心中有了計較。這本賬冊雖然燙手,但若利用得好,未嘗不能成為他手裡的一張王牌。
他把賬冊重新揣好,臉上浮現冷笑。
曹正淳想讓他當棋子,那他就當一枚不按套路出走的棋子。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衫,轉身朝錦衣衛衙門的方向走去。
天色依舊陰沉,厚重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街邊的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卻掩蓋不住這安陽郡裡暗流湧動的殺機。
周陽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下。而他這顆原本不起眼的過河卒子,現在已經有了拱卒的資格。
至於那個曹督主?
周陽摸了摸胸口的那塊鐵牌,那是之前從鎮魔司屍體上順下來的,還有懷裡那本要命的賬冊。
“想讓我當刀,”周陽低聲自語,聲音被風吹散在巷子裡,“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的刀更快了。”
他走出巷口,匯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影很快消失在來來往往的行人中,只留下一條空蕩蕩的深巷,和那漫天壓下來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