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煞氣(1 / 1)
李承淵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範閒是我護著的人。”李承淵抬眼直視對面的老者,“誰敢碰他,我就殺誰。程巨樹如此,以後不管是太子還是二皇子,也是這般下場。”
面對這種毫不掩飾的狂傲,陳萍萍眉頭微挑。
“你可知現在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座府邸?陛下生性多疑,你在牛欄街展現出的手段,早就讓他對你起了深深的忌憚。”陳萍萍語氣逐漸加重,“在這京都城裡,太過張揚只會招來殺身之禍。”
李承淵輕笑一聲,將一杯熱茶推到了對面。
“忌憚?他那點心思,我還不放在眼裡。”李承淵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連北齊使團到底藏了什麼籌碼都摸不透,他還有閒工夫來盯著我?”
聽到這話,陳萍萍的眼神瞬間一沉。
“北齊使團能有什麼籌碼?不過是莊墨韓那個老書呆子罷了。”陳萍萍刻意試探了一句。
李承淵搖了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莊墨韓不過是個擺在明面上的擋箭牌。”李承淵語氣散漫,“戰豆豆把苦荷跟海棠朵朵都塞進了使節隊伍裡。慶帝若是真打算在朝堂上趕盡殺絕,惹惱了大宗師,這京都的城防可未必攔得住。”
這番話猶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陳萍萍的心頭。
鑑查院的情報網遍佈天下,堪稱慶國最靈敏的耳目。可北齊使團有大宗師暗中隨行的絕密情報,他也是來此之前才剛剛接到一處傳回的訊息。
眼前這位常年閉門不出的三殿下,竟然比鑑查院知曉得還要清楚!
陳萍萍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震動。
原本他跟範建商議時,只以為李承淵是武道天賦驚人。如今看來,這老三在暗中經營的情報網,恐怕已經龐大到令人膽寒的地步。
連敵國大宗師的行蹤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這份深不可測的手段,早已超越了京都所有皇子,甚至連東宮那位都望塵莫及。
短暫的驚愕過後,陳萍萍蒼老的臉龐上綻放出極為暢快的笑意。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都在此刻舒展開來。
“好!好得很!”陳萍萍連聲讚歎,雙手重重拍在扶手上,“你遠比我想象的還要深藏不露。有你這般謀算和實力,閒兒在這京都城裡,便算是有了一座誰也撼動不了的靠山。範建那老東西若是知道你這般能耐,睡夢中都能笑醒。”
得知李承淵手眼通天,陳萍萍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就在陳萍萍心情大好之際,一陣輕柔的微風掠過涼亭。
四周的空氣突然冷肅了幾分。
紫色的裙襬如同盛開的幽蓮,一道曼妙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承淵的身側。
少司命雙手交疊在身前,輕薄的面紗遮掩著絕美的容顏。那一雙清澈的眼眸裡透著與世隔絕的淡然。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極度自然地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為李承淵的空杯重新蓄滿熱水。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散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真氣波動。
陳萍萍的目光猛地被這名紫衣少女牢牢吸引。
作為執掌鑑查院的頭號人物,他見過天下無數奇人異士,眼光早已毒辣到了極點。只消一眼,他便察覺到了這女子身上的違和之處。
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真氣的逸散,卻給人一種面對無底深淵般的壓迫感。
這絕不是中原武林的功法路數。
更讓陳萍萍心跳加速的,是少司命腰間掛著的一枚古樸玉佩。那玉佩的材質與紋路,跟當年鑑查院絕密檔案裡記載的神廟使者信物如出一轍。
陳萍萍枯槁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腦海中猶如閃電劃過,瞬間將前陣子那樁震驚朝野的懸案串聯了起來。
月餘之前,太平別院外的亂葬崗被人連夜掘地三尺。
葉輕眉的骸骨徹底失蹤。
慶帝為此雷霆大怒,認定絕非尋常盜墓賊所為,暗中調集了極北暗樁和神廟使者前去追查,甚至下了違命格殺的死令。可那些派出去的絕頂高手,最後全都沒了音訊。
當時陳萍萍也派人去亂葬崗查探過,現場殘留著極其霸道恐怖的劍氣,跟牛欄街斬殺程巨樹的劍氣同出一源。
再看向眼前這名帶著神廟氣息的異族少女,結合李承淵剛才展現出的絕世修為與情報掌控力。那些消失的神廟使者去了哪裡,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所有破碎的線索,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拼湊完整。
陳萍萍死死盯著李承淵,雙手猛地攥緊了輪椅的木質扶手,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狐狸,此刻眼眶微紅,連聲音都帶上了劇烈的顫音。
“是你!”
陳萍萍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死死鎖定著李承淵。
“太平別院外的那座墳……是你挖的!”
聽到這聲質問,李承淵神色未變,伸手端起少司命剛剛倒滿的熱茶。
“院長何必如此激動。”李承淵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語氣平淡如水,“為人子者,接生母回家,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聽到李承淵大方承認挖掘亂葬崗,陳萍萍枯槁的雙手死死攥住輪椅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這位城府深不可測的暗夜之王,此刻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火氣。
“那是你生母的安息之地!”
陳萍萍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都在發顫。
“陛下縱然手段絕情,可當年也是給了她個體面的葬禮。你這般行徑,驚動死者骸骨,到底對得起她當年的生養之恩嗎?”
面對陳萍萍的怒火,李承淵神色自若地放下茶杯。
“院長稍安勿躁。”李承淵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你若真想知道真相,不如親自問問她。”
沒等陳萍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後堂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細碎的腳步聲。
腳步聲極有節奏,伴隨著衣衫摩擦的輕微聲響,在這寂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黑子,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這護短的脾氣還是一點沒變啊。”
一個清脆悅耳的女子聲音穿透院落,飄進了涼亭之中。
聽到這個魂牽夢縈的稱呼,陳萍萍身軀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他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聽到過有人這麼叫他了。
他艱難地轉過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涼亭轉角處的石徑上,一名身穿淡黃色長裙的女子正款款走來。女子手裡拿著一枝剛折下的海棠花,腳步輕盈,身姿蹁躚。
她眉眼彎彎,笑容一如當年在京都初見時那般明媚純粹。
歲月似乎沒有在這個女子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陳萍萍死死盯著那道身影,腦海中一片空白。那張臉,那個神態,甚至走路時那種隨意灑脫的姿態,都跟記憶中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女子分毫不差。
雙眼瞬間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渾濁的淚水。
陳萍萍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來迎接,雙手死死撐住扶手,手背上的骨節蒼白得可怕。可毫無知覺的雙腿根本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僅僅只是稍微抬起了一寸,便徹底失去力量。
撲通一聲悶響。
陳萍萍重重跌回輪椅上,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這位執掌鑑查院數十年、令天下群臣聞風喪膽的老跛子,此刻哭得像個手足無措的孩童。
“小姐……真的是你?”
陳萍萍老淚縱橫,一雙手懸在半空中,想要觸碰又生怕這只是一場一觸即碎的幻夢。
葉輕眉邁著輕盈的步伐走進涼亭,隨手將那枝海棠插在石桌上的空花瓶裡。
她走到輪椅前,十分自然地伸手拍了拍陳萍萍的肩膀。
“怎麼,不認識我了?還是覺得大白天見鬼了?”
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真實溫熱觸感,陳萍萍再也繃不住情緒,眼淚決堤般湧出。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目光在葉輕眉和李承淵之間來回移動,滿臉的震撼與困惑。
“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年太平別院那場火……老奴明明親自確認過。”
葉輕眉輕嘆了一聲,順勢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
“你別怪淵兒,是我讓他去挖那座墳的。”葉輕眉滿眼欣慰地看著李承淵,“淵兒費了天大的心思,從太平別院取回我的骸骨,放在府邸地下的寒玉床上日夜滋養。後來又藉助神廟的秘寶和特殊手段,幫我重聚了神魂,這才有了這具鮮活的肉身。”
這番話猶如平地驚雷,直接在陳萍萍腦海中炸開。
死而復生,這等逆天改命的手段,早就超出了世人的認知範疇。難怪亂葬崗會被掘地三尺,難怪那些神廟使者和暗樁會有去無回。
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陳萍萍呆坐在輪椅上,半晌才從極度的震動中緩過神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看向李承淵時,眼神中已經多了一絲徹底的敬畏與臣服。
“殿下不僅武道通天,竟然連這等起死回生的奇蹟都能做到。”陳萍萍鄭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袍,雙手抱拳,“老奴服了。”
李承淵拿起茶壺,替葉輕眉和陳萍萍各自倒滿熱茶。
“陳萍萍,當年太平別院的血案,你查了這麼多年,早就清楚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誰。”
李承淵目光直視陳萍萍,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陳萍萍臉上的激動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肅殺,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能為了皇權殺妻棄子,我自然也能為了亡母掀翻這大慶的江山。”李承淵端起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我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最在乎的皇權崩潰,看著內庫的財源斷絕,看著他引以為傲的大慶鐵騎分崩離析。”
李承淵的語速不快,卻透著一股不斬來敵誓不休的決絕。
“我要一點一點剝奪他手中的籌碼,最後在絕望中贖罪。”
聽到這番大逆不道的話語,陳萍萍非但沒有驚懼,反而發出一陣暢快至極的大笑。
笑聲迴盪在後院裡,驚飛了樹梢上的雀鳥,透著壓抑多年的怨氣與釋然。
“好!好一個掀翻江山!”
陳萍萍用力拍打著毫無知覺的雙腿,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
“老奴苟活至今,暗中籌謀佈局,就是為了看那個人付出代價。本以為只能拼上這條老命去咬下他一塊肉,如今有殿下這般雄才大略,這鑑查院上下必定鼎力相助。老奴就留著這雙眼睛,好好欣賞這出大戲!”
李承淵微微揚起嘴角,舉起手中的茶盞碰了過去。
清脆的碰撞聲在涼亭內響起。
“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夜幕悄然降臨,京都的喧囂逐漸沉寂在濃重的夜色之中。
三皇子府的後宅內院裡,燭火搖曳生姿,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房間內暖香浮動,屏風後的浴桶裡還冒著騰騰熱氣。
南宮僕射一襲純白如雪的輕薄裡衣,勾勒出曼妙誘人的曲線,青絲如瀑般披散在圓潤的肩頭。這位容貌冠絕天下的白狐臉兒,此刻正靜靜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玉梳,慢條斯理地梳理著長髮。
李承淵推門而入,順手將房門拴上。
聽見動靜,南宮僕射透過銅鏡看到來人,絕美的臉龐上泛起一抹嬌豔的紅暈。
李承淵走上前,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玉梳,動作輕柔地替她打理著秀髮。鼻尖縈繞著女子沐浴後的清香,惹人心神盪漾。
南宮僕射順勢向後靠去,將身子貼近李承淵的胸膛,一雙秋水般的眼眸裡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兩人耳鬢廝磨,房間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旖旎溫潤。
南宮僕射輕咬下唇,轉過身來,伸出白皙修長的雙臂攀上李承淵的脖頸。
她微微仰起頭,眼波流轉,溫熱的呼吸撲打在李承淵的下顎上。
就在兩人距離不斷拉近,雙唇即將觸碰到一起,氣氛徹底升溫之際。
李承淵手上的動作忽然停頓了下來。
一絲極度隱蔽卻又極其致命的殺機,順著屋外的夜風,無聲無息地滲入了房間之中。
這股殺氣掩飾得極為完美,甚至連微風的律動都沒有打破,卻根本逃不過李承淵敏銳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