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草芥(1 / 1)
巴克什的夜晚來得早。
灰濛濛的天色在下午四點就開始暗下來,到了五點,街道上已經幾乎看不見光。陳笑和露娜從第七街區出來的時候,頭頂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遠處巴別塔的塔尖亮著幾盞慘白的探照燈,像一根插在城市廢墟上的熒光棒。
兩人沿著原路往回走,誰都沒有說話。露娜走在陳笑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還拿著那個記錄蕾拉排異症狀的本子,但她已經不再翻看了。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陳笑的背影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陳笑注意到她的沉默,但沒有主動開口。他也在想事情——想那對蜷縮在昏暗房間裡的母女,想蕾拉後腦勺下方閃爍的藍光,想那個婦人通紅的眼睛裡那種麻木的、幾乎已經放棄希望的神情。
“幾萬哈夫幣。”露娜忽然開口:“你給她的那些錢,夠她母女倆生活多久?”
陳笑沒有回頭。“當然不夠多久,哈夫克控制區外圍的物資供應也不穩定。”
“用完之後呢?”
“我們不是救世主。”陳笑回答。
他知道那對母女就像亂世中的一粒塵埃,只不過恰巧被自己撞見。
露娜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記錄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蕾拉的排異症狀——頭痛、眩暈、視力模糊、間歇性癲癇、後腦植入點的慢性炎症、對光線的異常敏感性,像是一份正經的醫學記錄。
她知道這份記錄遠比羅米修斯手中掌握的資料簡陋得多。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被炸塌了半邊的巷道。牆上的彈孔排列得像某種扭曲的密碼,縫隙里長出了不知名的雜草,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你之前跟我說過——”露娜沒有回頭,背對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克萊爾現在的境地。你說她正在接受哈夫克的治療。”
陳笑沒有接話。
“蕾拉接受的也是哈夫克的治療。Relink腦機,視覺神經重建。結果是排異反應,藥物依賴,可能終身無法擺脫。”
她轉過身來。
巷道的陰影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一半是冷硬的輪廓,另一半隱沒在黑暗裡。
“克萊爾的傷是脊椎。如果哈夫克給她的‘治療’和蕾拉是同一個性質的——”露娜說到這裡,沒有繼續下去,但陳笑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哈夫克給克萊爾植入的也是某種神經介面系統,那排異反應呢?藥物依賴呢?克萊爾是不是也會像蕾拉一樣,蜷縮在一個不見天日的房間裡,後腦勺上閃爍著藍光,變成一具活著的屍體?
“露娜。”陳笑看著她。
“克萊爾的情況和蕾拉不一樣。”他說,“至少,她現在還不一樣。”
“現在。”露娜咀嚼著這個詞。
陳笑點了點頭。
現在。這個詞本身就藏著太多的不確定。現在的克萊爾還不是哈夫克的僱傭兵,還沒有被改造成武器。現在的她只是一個脊椎受傷的病人,接受著哈夫克集團提供的治療。
“你能查到她現在的具體狀況嗎?”露娜問。這是她第一次直接開口求助。
陳笑看著她。巷道的陰影在她臉上游移。
“不要妄圖向總部求助。”他說,“哈夫克的醫療專案保密等級很高。Relink是博士自己願意對外展示的,所以才有情報流出。克萊爾那邊不一定能查到什麼。”
露娜垂下眼睛。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知道了。”她說。
······
陳笑推開救助站的鐵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屋子裡比外面暖和得多。麥曉雯把一個行動式電暖器開到最大檔,橘紅色的光映在牆壁上,給這個逼仄的房間鍍了一層暖色調。她盤腿坐在一張行軍床上,腿上攤著一臺軍用膝上型電腦,螢幕的藍光照亮了她的臉。耳機掛在脖子上,線纜垂在胸前,像一條細細的蛇。
“回來了?”麥曉雯頭也沒抬,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什麼,“比預計晚了四十分鐘。我還以為你們被哈夫克的巡邏隊堵了。”
“繞了點路。”陳笑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巴克什那邊的路況比地圖上標的差很多,有三條巷子被炸塌了。”
“正常。”麥曉雯終於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老城區每天都在塌。上個月哈夫克的藍鷹直升機把那片的管網全炸爛了,現在連自來水都沒有。還能住人的樓不超過十棟。你們找到那對母女了?”
陳笑點了點頭,在行軍床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來。露娜沒有坐,走到窗邊,背靠著牆壁,把身體的一半藏在窗簾的陰影裡。
麥曉雯看了看陳笑,又看了看露娜,面色狐疑。
“怎麼樣?”她問。
陳笑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地圖,展開,放在膝蓋上。第七街區的位置被他用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叉。叉的旁邊,他寫了兩個字:蕾拉。
“人還在。”他說,“腦機植入後的排異反應很嚴重。視力恢復了一部分,但不穩定。頭痛、眩暈、間歇性的光感喪失。她母親說,最嚴重的一次,蕾拉連續三天什麼都看不見,眼睛睜著,眼前全是白的。”
麥曉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藥物呢?”她問。
“在吃。抗排異的藥,哈夫克醫院開的,一個月要八千哈夫幣。”陳笑說著,把地圖折起來,“她父親留下的積蓄早就花完了。博士給的那筆‘實驗補貼’也見了底。現在的藥錢是她母親給別人洗衣服掙的。”
“但巴克什老城區沒有自來水,洗衣服得去三公里外的供水點提水。”
電腦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滅。她低下頭,手指重新落在鍵盤上,開始打字。打了幾下,又停下來。刪掉。重新打。又停下來。
“我在寫作戰報告。”她忽然說,“你介意我把你們調查的情況寫進去麼?”
“當然可以。”陳笑看著麥曉雯用力敲著鍵盤的手指說道。
麥曉雯低下頭開始打字,露娜靠在窗邊的牆壁上,把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夜空,看著閃爍的航空警示燈。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麥曉雯停下了打字的手指。
“寫完了。”她說。
她合上膝上型電腦,把耳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電腦上面。
“介意我看一眼嗎?”陳笑忽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