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麥小鼠的作戰報告(1 / 1)
阿薩拉戰區作戰報告(編號ASR-0472)附件三:非戰鬥人員人道主義狀況觀察記錄
觀察時間:2035年 12月28日16:47(巴克什當地時間)
觀察地點:巴克什老城區第七街區,編號B7-L3-311號建築物
觀察物件:蕾拉·阿米尼(未成年女性,約八至十歲)及其母親
與任務關聯性:本次觀察發生於執行巴克什城區偵察任務期間,屬任務途中遭遇的非戰鬥人員接觸。依據GTI戰區行動手冊第17條第4款,現就觀察到的非戰鬥人員人道主義狀況作獨立記錄並隨作戰報告一併提交。
第七街區位於巴克什老城區東南隅,為哈夫克集團劃定之“待重建區域”。該區域在[日期]的炮擊中遭受結構性損毀,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建築被評定為“高危居住單元”。街區現狀如下:
自來水供應中斷,最近供水點位於三公里外車站區域。電力供應不穩定,夜間供電時段約為每日四至六小時,且電壓波動頻繁。醫療設施缺乏,最近具備基本診療能力的醫療點位於巴克什中心城區哈夫克員工福利站,對非哈夫克僱員及其家屬開放時間有限。垃圾清運及衛生設施癱瘓。
以下觀察物件狀況均源自幹員“先知”與“露娜”口述。
蕾拉·阿米尼:
未成年女性,目測年齡八至十歲區間,因長期營養不良導致身體發育遲滯,無法精確判斷年齡。身高及體重顯著低於同齡正常水平。頭髮枯黃稀疏,皮膚蒼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呈明顯營養不良體徵。
關鍵觀察:後腦勺下方枕骨區域可見植入體介面,外觀為矩形金屬面板,面積約三釐米乘四釐米。觀察期間介面邊緣間歇性發出淡藍色微光。該特徵與哈夫克集團公開的Relink視覺神經重建腦機的外觀描述相符。
詢問記錄(非正式訪談,經其母協助翻譯及補充):
視力恢復程度:自稱“能看見一些”,但表述不穩定。能夠辨識一米內物體輪廓及大致形狀,無法辨識面部細節及文字。母親補充,視力波動明顯,良好時日間可辨識門框位置自行行走,惡化時僅有光感甚至全盲。
排異反應症狀:頭痛(自述“腦袋裡有東西在跳”),頻率為每日發作,夜間加重。眩暈,發作時無法站立。間歇性光感喪失,最嚴重一次持續約七十二小時,期間完全無法感光。偶發肢體抽搐,母親描述為“手突然抖得拿不住東西”。
藥物依賴:目前服用抗排異藥物(藥名母親無法提供,藥瓶標籤已磨損),月費用約八千哈夫幣。停藥後果據其母轉述醫生警告為“排異反應加劇,可能導致永久性神經損傷”。
法蒂瑪·阿米尼
成年女性,目測年齡三十五至四十歲區間。同樣呈現營養不良體徵,雙手皮膚粗糙皸裂(其自述因長期冷水洗滌所致)。
自述情況:丈夫原為哈夫克集團志願者,參與Relink專案相關實驗(實驗時間不詳),後前往巴克什周邊區域工作後失去聯絡。此後家庭失去主要經濟來源。女兒蕾拉接受Relink腦機植入手術,術後短期內視力部分恢復,後出現排異反應。家中積蓄已用於購藥,目前已耗盡。當前收入來源為替巴克什城區居民洗滌衣物,因供水中斷需前往供水點取水,日均往返數次。
關鍵對話記錄(原文轉述,經翻譯):
問及哈夫克集團是否提供後續醫療保障時,物件回答:“羅米修斯博士是好人,他給了蕾拉眼睛。但是腦機太貴了,我們沒有錢治後面的病。”
問及是否清楚Relink專案的實驗性質時,物件回答:“簽過字的。很多頁,我不全認得。他們說這是治眼睛的新技術,還在試驗。我說好,只要能讓我女兒看見。”
居住單元面積約三十五至四十平方米,一室一廚結構。採光極差,窗簾終日拉合(母親解釋為蕾拉畏光)。通風不良,室內空氣黴味與藥味混雜。取暖裝置缺乏,夜間室內溫度與室外相差無幾。床鋪為一張破舊沙發椅,母女二人同臥。食物儲備觀察:少量乾麵包、幾罐哈夫克人道主義救援罐頭(包裝日期顯示為[數週前])。
初步評估:
(一)性質認定
蕾拉·阿米尼案例表明,哈夫克集團Relink腦機專案存在以下可確認的倫理問題:
未能保障受試者術後基本醫療權益,構成對受試者福祉的持續性損害。
知情同意程式未能確保受試者及其監護人充分理解實驗風險與後果,違反人體實驗基本倫理準則。
以“人道主義援助”名義在戰區開展高風險醫療實驗,利用受試者家庭困境獲取實驗資料,涉嫌人道主義援助工具化。
(二)潛在情報價值
Relink專案所涉神經介面技術與哈夫克集團軍事應用(如干員增強系統、無人機控制介面等)存在技術同源性。受試者的排異反應資料,本質上為哈夫克神經介面技術在真實人體長期執行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實驗樣本。
羅米修斯博士在Relink專案中的角色及決策許可權,可作為評估哈夫克集團神經科學應用研究所內部倫理管控機制的參照指標。
哈夫克集團在阿薩拉地區以“醫療援助”名義開展的活動,可能掩蓋更廣泛的軍事技術實驗。建議情報分析處將Relink專案納入哈夫克阿薩拉活動整體圖景中考量。
B7-L3-311號建築物為一棟五層筒子樓,樓體結構損傷評估為C級(結構開裂,傾斜角度超安全閾值,不建議長期居住)。樓內居民數量不詳,據樓道內堆積的生活痕跡判斷,三至五層仍有約六至八戶居住。
“受害者未成年,約八至十歲。植入裝置為哈夫克集團Relink腦機專案實驗型號,存在明顯排異反應。家庭已無力承擔後續治療費用。該案例表明,哈夫克集團在阿薩拉地區進行的神經介面醫療實驗存在嚴重倫理缺陷。實驗物件術後缺乏基本醫療保障,實驗知情同意程式存疑。建議GTI相關部門留存此案例,作為哈夫克集團在阿薩拉地區活動的非軍事影響評估參考。”
以上。
阿薩拉戰區偵察干員
“駭爪”麥曉雯
巴克什時間2035年12月28日 23:15
*附件隨ASR-0472號作戰報告一併提交戰區情報彙總中心,抄送GTI倫理審查委員會、情報分析處*
陳笑略過前面飛昇者行動的篇幅,拉到最下面,看著她如是寫道。
她寫得很剋制。剋制的意思是,她沒有在報告裡寫“我想幫她們”,沒有寫“這不公平”,沒有寫任何一句超出幹員職責範圍的話。但陳笑在“受害者”這個詞上停頓了很久。
文件的修訂記錄裡,那個詞被改過三次。第一次寫的是“實驗物件”,刪掉了。第二次寫的是“患者”。最後定稿是“受害者”。
“這份報告會送到誰手裡?”陳笑不太清楚GTI內部的組織架構。
麥曉雯合上螢幕。“GTI戰區情報彙總中心。然後根據內容分類,轉發給相關部門。人道主義類的附件通常會抄送給倫理審查委員會和情報分析處。”
“倫理審查委員會。”陳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麥曉雯點了點頭沒有解釋。
她不需要解釋。在場的人都清楚,一份作戰報告裡的附件,經過分類、轉發、抄送、歸檔之後,最終的命運大機率是被某個委員會的低階文員掃一眼,歸入某個編號資料夾,然後在季度總結裡變成一行統計數字——“本季度收到戰區人道主義情況報告XX份”。
“佐婭會不會看到?”陳笑問。
麥曉雯把膝上型電腦塞進揹包,拉上拉鍊,發出“刺啦”一聲響。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咔作響。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