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路的盡頭(1 / 1)

加入書籤

巴別塔71層。

哈夫克集團神經科學應用研究所。

這裡是整個阿薩拉地區最大規模的神經介面人體實驗場。也是雅各布·哈夫克以每年三十億美元的資金支援下,為羅米修斯打造的法外之地。

羅米修斯博士站在三號實驗室的單向玻璃後面,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目光平靜地看著房間裡的實驗體。

那是一個大約四十歲的男性,光頭,瘦削,坐在一張金屬椅子上。他的後腦勺被剃光了,露出一塊矩形的植入介面,金屬表面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實驗體的眼睛睜著,瞳孔急速顫動,像是在追逐某個看不見的物體。他的嘴唇不停翕動,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

“第七組資料出來了。”身後的助手盯著顯示器上的波形圖,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博士,視覺訊號轉換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新的濾波演算法起作用了。”

羅米修斯沒有回頭。

他看著實驗體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瞳孔的顫動幅度比上一輪測試時更大了。實驗體的手指開始抽搐,先是食指和中指,然後整隻右手都在抖。金屬椅子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副作用呢?”羅米修斯問。

助手翻了一頁資料。“視覺皮層興奮度超過安全閾值百分之二十三。邊緣系統出現異常啟用......比上一輪更高。”

“神經退行性病變的指標呢?”

“海馬體區域訊號衰減加速。按照目前的速率,三個月內會出現明顯的記憶功能障礙。”

羅米修斯把這兩組資料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訊號轉換率提升百分之十二,海馬體衰退加速。一條曲線往上走,另一條曲線往下走。這就是神經介面技術的現實——你想讓盲人看見光明,就要把電極插進他們的視覺皮層。電流透過那些神經元的時候,會幫助他們點亮那個從未見過的世界。

當然,萬事萬物皆有代價。

用一部分自己,換另一部分自己,這種交易很公平。

“記錄下來吧。”羅米修斯的聲音不含感情地從嘴裡吐出來,“第七組實驗確認,Relink-7型濾波演算法可提升視覺訊號轉換率百分之十二,代價為海馬體區域衰退速率增加約零點三個標準差。下一階段實驗方向為尋找衰退速率的可控閾值。”

助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把這些話錄入實驗日誌。羅米修斯轉過身,走向實驗室另一端的辦公區。白大褂的下襬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他的皮鞋踩在環氧地坪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辦公桌上堆著厚厚一摞資料夾。

羅米修斯拉開椅子坐下,從最下面抽出一份檔案。封面上寫著一個名字:蕾拉·阿米尼。

他翻開檔案。第一頁是基本資訊:女性,八歲,先天性視神經發育不全,兩年前接受Relink-5型腦機植入手術。術後視力恢復至零點三,六個月後出現排異反應,視力波動下降。目前維持在零點一左右,伴有間歇性光感喪失、頭痛、眩暈。

第二頁是最近一次隨訪的資料。血壓、心率、腦電波、神經遞質水平。每一項指標後面都跟著一條趨勢線。大多數趨勢線在往下走,緩慢但穩定,像一個逐漸乾涸的池塘。

羅米修斯把蕾拉的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資料夾,把它放回原位。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博士。”助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第八批實驗體志願者候選名單到了,要不要現在看?”

“拿過來吧。”

助手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份表格,二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年齡、性別、參與實驗的原因、既往病史。羅米修斯的拇指在螢幕上滑動。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像是在篩查自己的神選。

“這一批的來源?”他目不轉睛地問道。

“阿薩拉南部難民營。”助手說,“哈夫克人道主義援助專案篩選出來的。都是家境困難、無力承擔常規治療費用的人。”

這些人把最後一線希望押在了哈夫克的“人道主義援助”上。他們簽署了知情同意書,被告知這是一項處於臨床試驗階段的視覺重建技術,存在一定風險。他們點頭,簽字,把自己的後腦勺剃光,然後送進手術室。

Relink腦機被植入進去。電極穿過顱骨,深入大腦皮層,像一株金屬的藤蔓在柔軟的腦組織裡紮根。電流透過那些細如髮絲的導線,把訊號轉化為神經元能夠理解的脈衝。從那一刻起,這些人就再也不是患者了。

他們是擁抱Relink的先驅,是迎接未來的柴薪。

“他們不會理解,但他們必須遵從。”羅米修斯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

羅米修斯把平板電腦遞迴給助手:“批准。安排下週一進行術前評估。”

“全部嗎?”

“全部。”

助手抱著平板電腦離開了。羅米修斯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實驗室裡很安靜,只有裝置運轉的低頻嗡鳴。單向玻璃另一側,那個光頭實驗體還在金屬椅子上抽搐著,嘴裡唸叨著聽不清的詞語。

羅米修斯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個畫面。不是實驗室的畫面。是很多年前的畫面——一間簡陋的實驗室中,午後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金色的方塊。佐婭站在窗邊,逆光的輪廓鍍著一層暖黃色的邊。她手裡拿著一個腦電訊號採集器,皺著眉頭研究那些彎彎繞繞的波形。

“羅米修斯,”她轉過頭來,眼睛裡帶著那種他熟悉的、對一切充滿好奇的光,“你覺不覺得這些訊號像一種語言?大腦在說話,只是我們還沒學會怎麼聽。”

他記得自己當時笑著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採集器,在那些鋸齒狀的波形上指了一下。

“這不是語言,”他說,“這是地圖。每一條波形都是一條路,通向大腦的某個地方。我們要做的不是聽它說話,是找到路的盡頭有什麼。”

佐婭偏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映著窗外的陽光。“那路的盡頭有什麼?”

他想了很久,然後回答:“一切。記憶,感覺,慾望,恐懼。人的所有秘密,都藏在這些波形裡。”

那時候他們都還很年輕。年輕到相信科學可以解開一切謎題,年輕到以為路盡頭的秘密是禮物,而不是代價。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