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盟友（1 / 1）
深夜十一點四十三分。
哈德森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
哈夫克總部大樓的頂層視野極好。從這裡望出去，整座城市像一塊鋪展開的電路板，燈火在方格狀的街區裡有規律地明滅。更遠處，航天基地的發射塔亮著成排的白色燈光，像一根根插入地面的針。
那是德穆蘭的地盤。
哈德森把目光從那個方向收回來。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胸口有一種熟悉的壓迫感。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吸入器，按下，深吸一口。藥霧在喉嚨裡擴散開來，壓迫感退去了一部分，卻沒有完全消失。
從來不會完全消失。
他把吸入器放回口袋，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座機的聽筒，撥出一個號碼。
等待音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哈德森一向很有耐心。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標註著“絕密”的人事檔案，姓名那一欄寫著：羅米修斯。
四聲。五聲。
“我是羅米修斯。”電話那頭傳來沙啞的聲音，帶著被打斷工作的不悅。
哈德森合上檔案。
“博士，”他說，聲音平穩，“這麼晚還在實驗室？”
羅米修斯把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目光沒有離開面前的電腦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組新的神經遞質資料。Relink新的受試者，編號ASR-08-001，女性，二十九歲，脊髓損傷導致的癱瘓。哈夫克內部員工招募到的志願者。
羅米修斯不喜歡“招募”這個詞，他更喜歡“志願”。
Relink的電極陣列並不侷限於視覺皮層。新的植入方案將電極延伸至運動皮層和脊髓介面，理論上可以繞過受損的脊椎節段，在大腦和下肢肌肉之間重建訊號通路。如果成功，ASR-08-001將在三個月內重新站起來。
當然，如果成功。
“哈德森先生。”羅米修斯報出來電者的名字，語氣平淡，“公司規定禁止員工私下交流。”
電話裡傳來哈德森低沉的聲音：“這項規定是我制定的。而我半夜打電話打擾你，是想跟你聊聊Relink。從視覺皮層延伸到脊髓介面，很大的跨越。”
羅米修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Relink的實驗細節屬於哈夫克內部機密，技術引數只有研究所核心團隊和直接審批經費的上級部門掌握。哈德森是效能部長，理論上沒有調閱神經科學專案的許可權。但哈德森顯然調閱了。
“你的訊息很靈通。”羅米修斯說。
“我的工作是提高哈夫克的效率。”哈德森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過來，帶著一絲電流的雜音，“而要提高效率，首先得知道集團裡每一顆螺絲在往哪個方向轉。”
“博士，我一直在看你的研究。”哈德森的語氣變了，變得不那麼像公務對話，“從視覺重建到脊髓修復。你的神經訊號雙向傳導模型，理論上可以修復任何型別的神經損傷。失明，癱瘓，運動神經元病變。只要把電極插進正確的位置。”
“和把正確的人送上手術檯。”
羅米修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知道哈德森在暗示什麼。最近國際社會對人道主義醫療實驗的審查越來越嚴格，幾條關於哈夫克在戰區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的訊息在國際中流傳。Relink專案的志願者來源在過去三個月裡銳減了百分之八十。所以有了“招募”。所以有了哈夫克士兵在難民營外圍的活動。
“你想說什麼？”羅米修斯問。
哈德森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聽筒換到另一邊耳朵，走到窗邊。
“德穆蘭的天網計劃，你知道吧。”他終於開口。
電話那頭的羅米修斯發出一個簡短的、表示肯定的聲音。
“德穆蘭想把哈夫克變成世界上最大的觀察者。”哈德森說，“天網覆蓋全球，監控一切，記錄一切，預判一切。”
“然後呢？”他的語氣中充滿嘲弄，“就這樣幹看著？”
“博士，我問你一個問題。”哈德森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夜景，臉隱沒在陰影裡，“你覺得阿薩拉現在的問題是什麼？”
羅米修斯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平淡，不帶情緒：“武裝衝突。資源匱乏。外部勢力干預。”
“都是對的。”哈德森說，“但這些都是症狀，不是病因。阿薩拉的病因，和這個星球上所有混亂地區的病因一樣——太多聲音了。”
“阿薩拉衛隊有自己的聲音。GTI有自己的聲音。當地部族有自己的聲音。哈夫克內部，也有自己的聲音。”哈德森的聲音忽然高昂起來，“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表達，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聲音太多，方向太多。力與力互相抵消。這就是混亂的根源。”
“雅各布先生立志於建立一個資源平等的烏托邦，但是世界上存在太多的短視者了。”
“我很欣慰有Relink的存在。”哈德森猛烈咳嗽了兩聲，重新平靜下來，“Relink可以篩選我們的盟友和敵人。”
“誰願意擁抱Relink，誰就擁抱了未來。”哈德森的聲音很清晰，“擁抱了哈夫克帶來的未來。”
“而那些不願意接受Relink的，博士你也不必苦惱。”他輕笑著說，“我將向你再度推薦我的辦法。”
“暗星計劃。”
羅米修斯沉默著揉了揉太陽穴，想著措辭：“很遺憾，哈德森部長。”
“我只是一名醫學方向的研究者，不懂什麼暗星計劃，我也只想做研究。”
“但是醫學的突破需要代價。”哈德森精準地擊破羅米修斯的偽裝。
“那些短視者的聲音不夠嘈雜？”哈德森問道，“你還沒受夠這種繁文縟節嗎？”
“哈德森先生，”羅米修斯開口：“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新世界的誕生離不開鐵與火的淬鍊。”哈德森沒有一絲遲疑：“暗星計劃可以將那些無用的聲音剔除，為未來世界帶來無窮無盡的能源。”
“我們都是為了新的世界，羅米修斯。”他輕聲說：“我們是戰友，是盟友，在打造新世界秩序的路上，我們應當互相幫助。”
“潮汐監獄的典獄長先生相當認可我的觀點。”哈德森的聲音宛如惡魔般響在羅米修斯耳邊：“他願意提供潮汐監獄中所有囚犯讓Relink煥發新生！”
羅米修斯聽到“咚”的一聲悶響。
那是他的心跳聲。
“你要我做什麼？”羅米修斯有些口乾舌燥。
“什麼都不用做。”哈德森輕笑著說：“我只需要你在董事會上，稍微支援一下你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