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價賠償,負債累累(1 / 1)
鐘相昆閉眼不到一炷香,就被這噪音劈醒了。
“起來了!起來幹活了!別磨蹭!快快快!”
一個尖嗓子管事在門外嚎,聲如殺豬,劃破了清晨的死寂。
鐘相昆坐起來,一夜沒睡。
咬牙站起來,穿上破舊的灰色雜役服。衣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袖口下襬都長出一大截。
捲了兩圈袖子,推門出去。
鐘相昆站在門口,彎腰紮緊鞋帶。
雜役院第一天,正式開始。
叫早的是一個乾瘦男人,顴骨高聳,三角眼比耗子還精。他站在院子中央捏著竹簡名冊,尖嗓子點名分活。
“陳二牛,靈獸棚清糞!”
“李大壯,外門廚房劈柴!”
“鐘相昆。”
三角眼掃了他一下,竹簡翻了翻,嘴角一抽。
“靈泉溪挑水,蓄水池,每日四十九缸。缸數不夠,不許吃飯。”
四十九缸。
鐘相昆臉上沒什麼波瀾。原主的老爹是獵戶,打小翻山越嶺背上百斤野豬下山。雖然修為是零蛋,但這副骨架筋肉的底子還在。
挑水而已,能有多難?
靈泉溪在後山半山腰,一道從山石縫滲出來的泉水,據說含微量靈氣,供外門弟子日常用水。
蓄水池在山腳前院。中間隔著三百多級碎石青苔鋪的石階,沒扶手,沒護欄,左邊山壁,右邊是坡。
單程走快一刻鐘,走慢兩刻鐘。
鐘相昆拎起扁擔,比小臂還粗的實心硬木,十來斤。兩隻空桶鐵箍箍著,桶壁厚實。
扁擔上肩,空桶一掛,上山。
前十缸,他撐住了。
第十五缸,肩膀開始刺痛。
第二十缸,呼吸亂了。
第三十缸。
膝蓋出了問題。
骨頭縫裡像灌了水,彎到某個角度就使不上力。下臺階必須側身一步步挪,兩隻水桶前後晃盪,重心每偏一次心就跟著懸一次。
趙天霸那一腳踹出來的腹傷,成了催命符。
每次彎腰灌水,每次挺腰起身,每次扁擔在肩上顛一下,腹部那片青紫就像被人攥住了內臟往外擰。
三十缸。
還差十九缸。
鐘相昆把水倒進蓄水池,扁擔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進石板縫裡,和昨晚滴在泥地裡的血一樣,沒有人在意。
他抬頭看了一眼半山腰的方向。
石階蜿蜒向上,看不見盡頭。
第四十缸倒進蓄水池的時候,他的雙手在抖。
不是緊張。是肌肉痙攣。十根手指攥不緊扁擔,指尖發白發麻。
扁擔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石階上。
兩條腿往前一伸,跟兩根沒骨頭的麵條一樣癱在地面。粗氣從嗓子裡一抽一抽地往外拽,胸腔像被反覆踩扁的皮囊。
四十缸。還差九缸。
他仰頭看了眼太陽,已經偏西了。從天剛亮幹到現在,一口水沒喝,一粒飯沒吃。
周圍陸續有雜役路過。一個瘦高個跟旁邊矮胖的咬耳朵,聲音沒壓住,
“……趙爺盯上的……”
“……能撐到四十缸算不錯了……”
鐘相昆低頭看自己掌心。三個水泡,一個破了,露出嫩粉色的新肉,汗水蟄進去,手指頭一縮一縮。
指甲縫裡嵌著灰和泥。肩膀上破皮的血幹了,結了薄痂,風一吹就裂。
九缸。還有九缸。
他在石階上坐了將近一刻鐘。午飯早過了,連晚飯的炊煙都快升起來了。
撐著石階站起來。
膝蓋彎的時候嘎吱響了一聲。腹部淤傷跟著扯了一下,鈍痛從肚臍左側躥到肋骨底下。
彎腰去撿扁擔,腰到一半,眼前發黑。視野從邊緣往中間收攏,像有人拿黑布從四面往裡蒙。
單膝跪地,一手撐著石階,等了七八個呼吸。
視野慢慢回來。
扁擔重新上肩。木頭壓在破皮的位置,痂殼裂開,血絲滲出來,和汗水攪在一起,順著鎖骨往下淌。
第四十一缸。
到靈泉口,手指攥桶繩往上提,打滑了兩回。水泡破掉的地方碰到粗麻繩,他倒吸一口氣,牙齒咬著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水滿了。扁擔上肩。開始下山。
前二十五步還行。石階寬,坡度緩。
第二十五步,右膝蓋突然一“空”。
踩下去那一瞬,支撐力憑空消失了半秒。
半秒就夠了。
右腳踩上溼滑的石階,鞋底的爛草編在石面上一滑,腳掌朝外橫著擰。膝蓋朝內一扣。
重心瞬間偏向右側。
扁擔像一根失控的蹺蹺板,右端往下砸。右邊的木桶帶著滿滿一桶靈泉水,順著弧度朝石階邊緣甩過去,
“砰!”
桶底撞在石階稜角上,乾燥的木板從撞擊點裂開一條縫,迅速擴大,“喀拉”一聲脆響,桶底整塊碎裂。
大半桶靈泉水嘩啦啦湧出來,順著石階縫隙往下流。
身體還在往右倒。
失控的扁擔帶著左邊的木桶一起甩出去。他鬆手晚了半拍,扁擔從肩膀上彈起來,尾端抽在後腦勺上,“啪”的一聲悶響。
左邊的木桶脫離鐵鉤,翻滾著朝山下彈去。
一下。兩下。三下。
木桶在石階上連蹦三蹦,徑直撞上蓄水池旁邊碼放整齊的一口陶缸。
“哐啷!”
陶缸直接碎成三瓣。
最大的一瓣朝外翻倒,砸在石板上又碎成幾塊。碎片飛濺,有一塊彈到旁邊另一口陶缸的缸壁上,磕出一個白點。
缸裡殘存的半缸靈泉水湧出來,漫了一地。
鐘相昆跌坐在石階上,後腦勺被扁擔抽過的地方嗡嗡作響。
他看著山下那一地碎陶片和水漬,愣了三秒。
周圍的聲音一瞬間變得特別清晰。
鳥叫。風聲。扛柴的把柴擱下了,掃地的把掃帚杵住了,全朝這邊看。
一個挑糞的雜役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嘴張老大,手裡的糞勺差點掉了。
“嘶……”
有人倒吸涼氣。
“那是管事專門從鎮上訂做的靈泉蓄水缸吧?”
“可不就是。上月剛運上來的,一口二十枚靈石。”
“二十??”
“你沒聽錯。燒缸的匠人是鎮上唯一能做靈泉缸的,摻了靈砂的特製陶土,別家做不了。”
“完了……這新來的要被扒層皮。”
幾個雜役看鐘相昆的眼神跟看死人沒區別。
鐘相昆坐在石階上,仰頭看了一眼天。
上輩子打翻一杯咖啡,賠老闆三十塊了事。這輩子打碎一口缸,二十枚靈石。
月銀三枚,二十除以三,六個多月。
操,幹一天就負債累累?那還幹毛啊!
不到半柱香,陳管事那圓滾滾的身影就出現在石階盡頭。
脖子跟腦袋之間沒有分界線,下巴三層,走路全身的肉都在顫。短粗的腿邁小碎步,速度卻不慢,布鞋踩石階上啪嗒啪嗒響。
腰間一串鑰匙叮叮噹噹,身後跟著兩個小雜役,一個端茶一個打扇。
這排場,比他上輩子部門經理都威風。
陳管事走到碎缸跟前,停住。
低頭看碎片。抬頭看鐘相昆。再低頭看碎片。
臉上肥肉抖了三抖。
第一抖是驚。第二抖是怒。第三抖是“我怎麼攤上這種事”。
“鐘相昆!”
一聲暴喝,中氣十足,震得端茶的小雜役手一哆嗦。陳管事一雙綠豆眼全釘在他身上。
“第一天上工就搞破壞?”
邁短腿走上來,叉著腰,兩隻肥手掐在腰間肉褶裡。
“你知不知道這口缸值多少?”
鐘相昆張了張嘴。
“二十枚靈石!”兩根手指頭在他鼻子前晃,唾沫星子噴了一臉,“你一個月才三枚!你把自己賣了都不夠賠!”
旁邊雜役縮脖子退了兩步。
“罰你三個月月銀充公。”聲調降下來,語氣反而更冷,“一枚都別想拿到。”
鐘相昆跪坐石階上,兩手垂在膝蓋兩側。
三個月,一枚沒有。
饅頭錢沒了。孝敬趙天霸的錢也沒了。
“另外,”陳管事嘴角一扯,“今天四十九缸,你一缸沒完成。明天補上。”
鐘相昆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管事被那眼神盯了一下,脖子上的肉動了動,很快端起架子,哼了一聲。
“聽到沒?”
“知道了。”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砂紙在嗓子眼裡搓了幾遍擠出來的兩個音節,乾巴巴的,一點多餘情緒沒有。
陳管事上下打量他,目光在肩膀滲血的衣衫和腹部青紫淤傷上掃了一圈。
綠豆眼裡閃過什麼東西,不是同情,像在掂量一件貨物還能不能用。
“哼。”
扭身走了,肥臀一擺,鑰匙串叮噹響了一路。
看熱鬧的散了,挑糞那個臨走回頭瞅了他一眼:“倒黴催的。”
石階上只剩鐘相昆一個人。
那天夜裡,他沒走回雜役房。
走到門口就倒了。膝蓋一軟,順著門框滑下去,後背蹭著粗糙木頭擦了一路,屁股砸在地上,脊椎骨震得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