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這不能說明問題嗎?(1 / 1)
鐘相昆直愣愣盯著洞頂粗糙的鐘乳石,那些凹凸不平的石面被角落裡一盞將滅未滅的油燈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他咧開滿是血汙的嘴,牙縫裡還卡著先前咬破腮幫子滲出的鐵鏽味,喉嚨裡滾出幾聲嘶啞的低笑。
笑聲不大,卻在空曠的洞府裡來回彈了兩遍,聽著有些瘮人。
“師姐你真的捨得嗎?”
他歪著腦袋,把後腦勺抵在冰涼的石壁上,目光從鐘乳石上挪下來,落在裹著灰色薄被蜷坐在三步開外的那道身影上。
“像我這麼好用又耐操的鼎爐,你提著燈籠走遍整個碧雲宗也找不出第二個。”
這話說得厚臉皮到了極點,偏偏他那張滿是血痂的臉上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沒有,倒像在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大實話。
歐陽蘭冷嗤一聲,鼻子裡噴出來的氣帶著明顯的不屑。她把那件灰色薄被重新裹緊了些,兩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拽了拽領口,確認鎖骨以下什麼都沒露出來,才把手縮回去。
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冷酷。
像一扇剛才被風吹開了條縫的門,又被人從裡面重新鎖死了。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她修長的雙腿交疊,膝蓋頂著薄被,把那截白膩的背脊往被子裡縮了縮。
洞口方向不知從哪條石縫灌進來一股夜風,陰涼涼的,擦著地面掠過來,把她散落在肩頭的碎髮吹得微微顫了顫。
她拿下巴對著鐘相昆,語氣跟點評一件不甚滿意的貨色沒什麼兩樣。
“我承認你的純陽之氣有些門道,但也僅此而已。碧雲宗弟子數以萬計,說不定就有哪個比你更好用的。”
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他那副慘不忍睹的模樣上,肋骨的形狀透過粗布衣裳清清楚楚地印出來,活像一副被皮囊勉強包住的骨架子。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很快移開。
“你不過是個連煉氣門檻都沒摸到的凡人廢物,真把自己當成什麼不可替代的寶貝了?”
鐘相昆沒反駁。
洞府裡安靜了幾息。洞壁深處什麼地方在滴水,一滴接一滴,節奏單調得讓人煩躁。
那盞快要耗盡的油燈噗噗跳了兩下,光線暗了一截,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貼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他閉上乾澀的雙眼。
眼皮緊緊合攏的那一瞬,腦海裡不受控地閃過趙天霸那張囂張跋扈的嘴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洞府裡潮溼的空氣帶著一股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師姐說得對,我就是個廢物。”
聲音低低的,沙啞,像認了命。
他撐著滿是血口子的雙臂,手掌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指關節咯吱響了一聲。
兩條胳膊抖得厲害,試了兩回,才把自己從石板上撐起半個身子來。
整個人靠著牆喘,喘得像拉壞了的風箱,每一口氣拽進去都帶著哨音。
歐陽蘭沒看他,也沒幫忙。
等他喘勻了,才聽見他接著往下說。
“可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
嗓音還是那麼沙啞,但調子變了,多了一層不動聲色的東西。
“師姐你自己想想,你在這宗門裡熬了多久了?修為卡在那個坎上不上不下,用了多少辦法都沒突破。可跟我這個廢物雙修一次,你就破了。”
他抬起頭,那雙乾澀的眼睛盯著歐陽蘭裹得嚴嚴實實的背影,語速刻意放慢,每個字都往她最在意的地方踩。
“這不能說明問題嗎?”
歐陽蘭的肩膀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鐘相昆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這話戳到了。
於是他沒停,嘴角扯出一個虛弱卻帶著幾分無賴氣的弧度,接著說,
“再說,宗門裡弟子是多,可師姐打算怎麼找?一個一個試過去?今天跟這個睡,明天跟那個睡,後天再換一個?”
他歪著頭,乾裂的嘴唇一開一合。
“那你不成了千人騎萬人上的青樓妓女了嗎?”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筆直地捅進了歐陽蘭最不可觸碰的逆鱗。
洞府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瞬。
歐陽蘭那張清麗的鵝蛋臉瞬間漲紅,紅得從耳根子一直燒到顴骨。
柳葉眉倒豎,眉心擰出一道深痕,杏眼猛地睜大,裡頭翻湧的不是單純的怒意,還有被人赤裸裸戳穿心事的惱羞。
她猛地轉過身來,薄被差點從肩頭滑落,被她死死攥住。
“你找死!”
三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咬碎骨頭的狠勁。
那股子剛入外門的修為壓迫感毫不遮掩地散開來,鐘相昆的胸口像被人拍了一巴掌,悶得發緊。
但他沒縮。
連眼皮都沒眨。
“是你自己說的啊。”
他攤了攤手,手心全是磨破的血泡,動作像個跟人講理講不通的市井潑皮。
“碧雲宗弟子數以萬計,想要找到合適的,哪有那麼容易。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歐陽蘭攥著被角的手指關節發白,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到底沒有真的動手。
不是不想打。是打了就真成了惱羞成怒,等於親口承認他說的全是對的。
鐘相昆把她這點心思看得透透的。
他沒趁勝追擊,而是換了個方向,像在賭桌上把話題不緊不慢地往自己需要的牌面上引。
語氣裡帶了一絲認真,不緊不慢的,跟先前那副潑皮嘴臉又不一樣了。
“趙天霸已經放了話,過幾天就來找我。”
洞府深處的滴水聲又響了兩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聲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要是死了,你這剛找好的寶貝,”他拍了拍自己乾瘦的胸膛,骨頭咯咯響,“怕是又要提升無望了。”
洞口的夜風又灌進來一陣,油燈猛跳了兩下,差點滅掉。兩個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了晃,像兩截搖擺不定的殘影。
歐陽蘭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臉轉到陰影處,燈光只照到她半邊下頜和一小截修長的頸子。表情看不清,聲音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從石縫裡透出來的陰風。
“哼,就你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