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您這話是從何說起啊(1 / 1)
幾個端著破木盆準備去井邊打水的雜役,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愣在原地。
其中一個瘦猴似的雜役雙手猛地一抖,木盆直接砸在了腳背上,滿盆的涼水濺了他一身,他卻大張著嘴,連叫痛都忘了。
“我的老天爺……這他孃的還是人乾的事嗎?”
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雜役使勁揉了揉渾濁的眼睛,還以為自己是撞見了山裡熊瞎子成精。
在人群最外圍的陰影裡,一個賊眉鼠眼的矮個子雜役眼珠骨碌碌一轉,悄悄縮了縮脖子,轉身就朝陳管事的獨立院落狂奔而去。
鐘相昆沒理會那些看怪物的眼神,徑直走進了飯堂。
他走到裝飯的大木桶前,抄起自己那個缺了大口的海碗,把桶底剩下的那大半桶帶著糠皮的糙米飯,連刮帶挖,全扣進了碗裡,堆得像座小山。
隨後,他熟練地蹲到飯堂最裡面、光線根本照不到的角落,大張著嘴往喉嚨裡猛塞。
粗糙乾硬的米粒颳著食道往下嚥,還沒等落進胃裡,就被體內沸騰的氣血瞬間包裹消化,化作一絲絲暖流,貪婪地滋潤著他那痠痛到快要撕裂的肌肉。
他正埋頭猛吃,連頭都沒抬。
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沉重且雜亂的腳步聲,來人顯然不少,踩得地面的小石子都跟著微微震顫。
哐當!
飯堂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木屑亂飛。
四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壯漢像一堵厚實的肉牆,把唯一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飯堂裡其他正在吃飯的雜役嚇得臉都白了,紛紛扔了手裡的碗筷四散躲開,像鵪鶉一樣縮在牆角和柱子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管事挺著那個滾圓的大肚子,邁著囂張的八字步,從四個壯漢中間硬擠了進來。
他滿臉的橫肉泛著油膩的光澤,那雙綠豆大的眼睛裡透著一股陰狠的毒光。他在飯堂裡掃了一圈,目光瞬間鎖定了角落裡還在扒飯的鐘相昆。
他大步走過去,二話不說,抬起肥厚的大腳。
砰!
一條擋路的木凳子被他一腳踹飛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兩圈,重重地撞在牆上,摔成了一堆碎木頭。
揚起的灰塵洋洋灑灑地飄進了鐘相昆的碗沿裡。
鐘相昆連眉頭都沒動一下,腮幫子一鼓,把嘴裡沒嚼碎的糙米連帶著剛落進去的沙土,用力嚥進了肚子裡。
“鐘相昆,你小子中午吃了老子的肉?”
陳管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蹲在地上的鐘相昆,粗大的鼻孔裡噴出兩股灼熱的氣流。
他的聲音陰冷得滴水,就像是在看一具馬上就要被拖出去喂野狗的屍體。
昏暗的飯堂裡,油燈的火苗跳動了兩下,把陳管事龐大的身軀拉出一道扭曲的黑影,正好罩在鐘相昆的身上。
鐘相昆順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動作不緊不慢,把那個缺口的海碗穩穩當當地放在旁邊一條缺了腿的方桌上。
就在他站起來的這短短一兩秒鐘裡,他腦子裡的算盤已經噼裡啪啦地把眼前的局勢從頭到尾撥了一遍。
硬剛?自己雖然淬體有了點成效,但這具身體還是個凡人,真在這狹窄的地方跟五個實打實的壯漢死磕,就算能憑著狠勁贏下來,自己也絕對得脫層皮。
更何況,陳胖子是雜役院的地頭蛇,徹底得罪了他,丟了這份雖然低賤但能餬口的差事,自己還怎麼在碧雲宗混下去?
想活下來,想有朝一日把老頭子接上仙山享福,就得學會把膝蓋放軟。
他身子還沒完全站直,肩膀就已經順勢塌了下去,腰背深深地佝僂著。
原本冷硬的臉上,像變戲法一樣瞬間堆出了一抹極其諂媚、甚至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
他把兩隻沾滿灰土的手在破破爛爛的衣服上使勁搓了搓,彷彿怕髒了對方的眼,嗓音刻意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顫音。
“陳管事,哎喲喂,您這話是從何說起啊?我一個新來的雜役,連這院子裡的東南西北都還沒摸清呢,您就算借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動您的東西啊!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陳管事冷哼了一聲,臉上的橫肉跟著抖了抖。
“冤枉?老李頭剛才可是跪在老子面前,親口說的!你不光搶了老子的飯食,還仗著自己年輕力壯,動手打了人。”
他說著往前逼近了一步,那根粗短的手指幾乎快要戳到鐘相昆的鼻尖上了,說話間唾沫星子亂飛。
“你個泥巴地裡爬出來的雜毛,渾身上下的骨頭加起來都沒二兩重,膽子倒是比天還大?連老子的東西都敢動,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鐘相昆沒有躲那根快戳瞎他眼睛的手指,反而微微抬起頭,用一種無辜到了極致、真誠得不能再真誠的目光迎了上去。
“管事大人,您是有所不知啊。”他苦著臉,聲音裡滿是委屈,“我上午在後山挑了幾十缸的水,肩膀都磨破了,差點沒活活累死在那條山路上。
中午好不容易熬到飯點,去飯堂想討口吃的墊墊肚子,老李頭他不給飯就算了,還拿著打飯的鐵勺敲我的腦袋。我也是年輕氣盛,一時沒忍住,就扯著嗓子嚷嚷了幾句,想嚇唬嚇唬他。”
他頓了頓,雙手一攤,做出一副極其無奈的樣子。
“誰知道老李頭膽子那麼小,我這一喊,他一害怕,自己手忙腳亂地就把一盤肉菜端到我面前了。
管事大人,您明鑑啊,我個剛來的新兵蛋子,哪懂這院子裡的規矩?我更不知道那肉是孝敬您老人家的啊!”
他往前稍微湊近了一點,微微弓著背,臉上的表情完美融合了底層的卑微和對強者的敬畏。
“您想想,您在咱們雜役院那是什麼身份地位?那是說一不二的活菩薩!我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啊。
要是當時老李頭提前哪怕只跟我說一個字,說那是您的菜,我絕對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給您送到屋裡去,路上連一口熱氣都不敢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