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刀在誰手裡(1 / 1)
安王。福王。
洪仁發。洪仁達。
洪秀全的兩個哥哥。
蠢材。廢物。只會爭權奪利的小人。
歷史上,天京事變之後,這兩人把持朝政,把太平天國搞得一團糟。
現在他們被洪秀全密召入府。
議事徹夜。
次日調兵入城。
楊秀清放下那份密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東殿的後園黑黢黢一片。那株玉蘭還是沒開花,光禿禿的枝丫戳向夜空。
“侯謙芳。”
侯謙芳從簾外進來。
“九千歲。”
“安王調兵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侯謙芳頓了一下。
“三天。”
楊秀清沒有回頭。
“為什麼不報?”
侯謙芳跪下去。
“卑職……卑職不敢。”
楊秀清轉過身。
“不敢?”
侯謙芳低著頭。
“九千歲,安王是天王的親兄。他調兵入城,沒有天王的旨意,誰敢攔?”
他抬起頭。
“北王知道這事後,連夜加固東殿的圍牆。他怕……”
他沒有說下去。
楊秀清替他說了。
“他怕安王對我動手。”
侯謙芳點頭。
楊秀清沉默。
韋昌輝在加固東殿的圍牆。
這個三年後會血洗東殿的人,現在在保護東殿。
歷史真是個諷刺的東西。
“起來。”他說。
侯謙芳站起來。
楊秀清走回案前。
他鋪開紙,研墨,落筆。
“翼王石達開:
天京有事,速歸。”
他把信摺好,交給侯謙芳。
“八百里加急,送九江。”
侯謙芳接過信。
他猶豫了一下。
“九千歲,翼王若回京,西征戰局……”
楊秀清打斷他。
“西征戰局可以等。天京不能等。”
侯謙芳不再說話。
他退出花廳。
楊秀清一個人站在那裡。
窗外,夜風把那株玉蘭的枯枝吹得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馮雲山。
想起很久以前,紫荊山的那個夜晚。
馮雲山問他:“清弟,將來若得天下,你最想做何事?”
他想了很久。
沒有答。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最想做的,是讓那些從廣西一路跟來的人,活著看到那一天。
四月初七。
韋昌輝來了。
他穿著便服,沒有帶隨從,一個人站在東殿儀門外。
侯謙芳進去通報。
楊秀清說:“讓他進來。”
韋昌輝走進花廳。
他在門檻內站定,沒有落座。
“九千歲,”他說,“臣有一言。”
楊秀清看著他。
“講。”
韋昌輝沉默片刻。
“九千歲可知,天王為何封臣‘忠王’?”
楊秀清沒有答。
韋昌輝自己說了。
“因為他想離間臣與九千歲。”
他看著楊秀清。
“臣不是蠢人。臣看得懂。”
楊秀清沒有說話。
韋昌輝繼續說。
“臣守天京,是奉九千歲之令。臣加固城防,擊退向榮,是分內之事。臣不要‘忠王’的封號,但天王硬塞給臣。”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臣接了這個封號,九千歲會不會疑臣?”
楊秀清看著他。
韋昌輝站在那裡。
四十出頭,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歷史上那個陰柔奸險的北王不見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
有恐懼,有不安,有被猜忌時的委屈。
也有忠誠。
“韋昌輝,”楊秀清開口,“我問你一句話。”
韋昌輝抬頭。
“你答我。”
“臣聽著。”
楊秀清看著他。
“刀在誰手裡?”
韋昌輝愣住了。
他沒想到楊秀清會問這個。
“刀……”他說,“刀在臣手裡。”
楊秀清點頭。
“誰給你的?”
韋昌輝沉默。
很久。
“九千歲給的。”他說。
楊秀清沒有說話。
韋昌輝忽然明白了。
他跪下去。
甲冑碰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九千歲,”他說,“臣明白了。”
楊秀清看著他。
“明白什麼?”
韋昌輝抬起頭。
“刀是九千歲給的,臣只對九千歲負責。”
“天王封什麼,是天王的事。”
“臣是誰的人,是臣的事。”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這個人。
三年後會血洗東殿的人。
此刻跪在他面前,說“臣是誰的人,是臣的事”。
歷史可以被改變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的韋昌輝,是真的。
“起來。”他說。
韋昌輝站起來。
楊秀清走到他面前。
“韋昌輝,”他說,“天京若有事,你怎麼辦?”
韋昌輝沒有猶豫。
“臣守城。”他說,“守到九千歲回來。”
楊秀清看著他。
“若攻城的是安王?”
韋昌輝頓了一下。
他看著楊秀清的眼睛。
“安王攻城,”他說,“就是反。”
楊秀清沒有說話。
韋昌輝繼續說。
“安王反,臣就平叛。”
楊秀清沉默很久。
“去吧。”他說。
韋昌輝躬身行禮。
退出花廳。
楊秀清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四月初九。
石達開到了。
他從九江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的信發出後第四天,他就出現在天京北門外。
楊秀清在東殿見他。
石達開風塵僕僕,甲冑未解,一進門就問:
“九千歲,天京出了何事?”
楊秀清把侯謙芳那封密報遞給他。
石達開看完。
他的臉色沉下來。
“安王調兵入城?”他說,“他想做什麼?”
楊秀清沒有答。
石達開看著他。
“九千歲懷疑天王……”
楊秀清搖頭。
“不是天王。”他說,“是天王身邊的人。”
石達開沉默。
他知道楊秀清指的是誰。
安王、福王。洪秀全的兩個哥哥。
金田起義時,這兩人還在老家種地。定都後,洪秀全把他們接來,封王,給權。他們不懂打仗,不懂治國,只懂爭權奪利。
歷史上,他們就是天京事變的導火索之一。
“九千歲打算怎麼辦?”石達開問。
楊秀清走到輿圖前。
“翼王,”他說,“西征戰局如何?”
石達開一怔。
“九千歲問這個做什麼?”
楊秀清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輿圖。
九江。安慶。蕪湖。天京。
一條長江,串起太平天國的命脈。
“曾國藩開春必犯九江,”石達開說,“臣需回防。”
楊秀清點頭。
“你什麼時候走?”
石達開沉默。
他看著楊秀清。
“九千歲讓臣什麼時候走,臣就什麼時候走。”
楊秀清沒有說話。
石達開繼續說。
“但臣走之前,有一句話要說。”
楊秀清看著他。
“講。”
石達開走到他面前。
“九千歲,”他說,“天京之患,不在外,在內。”
楊秀清沒有說話。
石達開說:“向榮的江南大營,臣不怕。曾國藩的湘軍,臣也不怕。臣怕的是……”
他頓住。
楊秀清替他說了。
“怕的是自己人殺自己人。”
石達開點頭。
他看著楊秀清。
“九千歲,臣有一請。”
“講。”
石達開跪下去。
甲冑碰在地上。
“臣請——留三千西征軍駐守天京。”
楊秀清看著他。
三千西征軍。
石達開的精銳。
他留在天京,意味著九江防線削弱。
但他還是留了。
“翼王,”楊秀清說,“你信不過北王?”
石達開搖頭。
“臣信得過北王。”他說,“但臣信不過安王、福王。”
他看著楊秀清。
“三千人,不是防北王。是防有人趁九千歲不在,作亂。”
楊秀清沉默。
很久。
“起來。”他說。
石達開站起來。
楊秀清看著輿圖。
“三千人留下,”他說,“你回九江。”
石達開領命。
他轉身要走。
楊秀清叫住他。
“翼王。”
石達開回頭。
楊秀清看著他。
“曾國藩若來,”他說,“守不住就退。”
石達開愣住。
“九千歲……”
“守不住就退。”楊秀清重複,“人比地盤重要。”
石達開沉默。
他看著楊秀清。
那雙眼睛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擔心。
不是擔心戰局。
是擔心他。
“臣記住了。”他說。
他退出花廳。
楊秀清一個人站在那裡。
窗外,天快黑了。
那株玉蘭還是沒開花。
但樹皮上,已經冒出米粒大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