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北王(1 / 1)
楊秀清站在東殿後園的玉蘭樹下。
那株從蘇州移來的玉蘭,養了兩年,始終沒有開花。今早侯謙芳來報:出花苞了。
他來看。
果然。光禿禿的枝丫頂端,冒出幾個毛茸茸的花苞,青白色,裹得緊緊的,像握緊的拳頭。
“九千歲,”侯謙芳在旁邊輕聲說,“這是好兆頭。”
楊秀清沒有說話。
好兆頭?
天京城裡,有三股兵力。
韋昌輝的守軍,八千。
石達開留下的西征軍,三千。
安王洪仁發調進城的私兵,五百。
五百對一萬一千,不夠看。
但那五百人是天王的親兄帶的。
動他們,就是動天王。
“北王在何處?”
侯謙芳答:“在城頭。昨夜向榮又有異動,北王親自督防,一夜未歸。”
楊秀清點頭。
韋昌輝守城,確實無可挑剔。
這個歷史上陰柔奸險的人,此刻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日夜轉在城牆上。向榮每一次試探,都被他頂回去。
他越賣力,洪秀全越不安。
這是死迴圈。
“安王那邊呢?”
侯謙芳壓低聲音:“安王府日夜緊閉,不知在做什麼。但卑職的探子報,近日有陌生面孔出入,像是從外地來的……”
楊秀清看著他。
“外地?”
“是。操兩廣口音。”
楊秀清沉默。
兩廣口音。
老兄弟。
安王在招攬老兄弟?
他想幹什麼?
“繼續盯著。”楊秀清說,“有動靜就報。”
侯謙芳領命。
楊秀清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
玉蘭樹下,泥土裡埋著一樣東西。
半截露在外面,已經生了鏽。
是一把刀。
太平軍制式的腰刀。
楊秀清蹲下,把它拔出來。
刀身鏽跡斑斑,刀柄纏的布已經爛成碎末。但刀刃上還能看出缺口,一個接一個,像鋸齒。
“這是……”
侯謙芳湊過來看了一眼。
“回九千歲,這是前年清理後園時挖出來的。不知是誰埋的。”
楊秀清看著那把刀。
前年。
咸豐二年。
那時候天京剛破城,東殿還是前清鹽商的宅子。這把刀的主人,應該是第一批住進這裡的太平軍。
他後來去了哪裡?
北伐?西征?
還是已經死了?
楊秀清把刀放回原處。
沒有埋。
就那樣放在玉蘭樹下。
“留著。”他說。
侯謙芳應聲。
楊秀清走回花廳。
案上堆著文書。
有李秀成從徐州來的軍報:“僧格林沁困守孤城,糧草將盡,不日可下。”
有陳玉成從浦口來的稟報:“江北大營清軍無異常,末將巡弋如常。”
有石達開從九江來的急信:“湘軍水師東下,曾國藩親統,約兩萬人。臣已佈防,請九千歲放心。”
一切都在正軌。
除了天京。
他拿起另一封信。
沒有署名。
是今早從門縫裡塞進來的。
只有一行字:
“安王、福王密謀,欲除北王。”
楊秀清看著這行字。
誰寫的?
為什麼要告訴他?
是真的,還是離間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封信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有人在攪渾水。
“侯謙芳。”
“卑職在。”
“這封信,從哪裡來的?”
侯謙芳接過信看了看。
“卑職查過。今早開門時就在門檻下面,不知是誰放的。”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想起韋昌輝說過的話。
“天王封什麼,是天王的事。臣是誰的人,是臣的事。”
韋昌輝是表忠。
寫這封信的人,是在點火。
火一旦燒起來,誰都控制不住。
“傳令,”楊秀清說,“東殿守衛加倍,夜間巡邏三班輪換。”
侯謙芳領命。
他遲疑了一下。
“九千歲,要不要……通知北王?”
楊秀清沉默片刻。
“不用。”他說,“他自己有耳朵。”
四月十五。
天王府。
洪秀全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這道門了。
他站在金龍殿的臺階上,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
藍得像永安那年的天。
那時候他站在山頭上,看著山下的清軍營壘,對楊秀清說:“清弟,等打下南京,朕天天站在城頭看天。”
楊秀清說好。
現在他站在南京的城頭——不,是站在天王府的臺階上。
離城牆還有三里地。
他看不見天。
他只能看見牆。
身後傳來腳步聲。
安王洪仁發。
“天王,”他走近,壓低聲音,“韋昌輝的事,您考慮得如何了?”
洪秀全沒有回頭。
“朕讓你調兵進城,不是讓你……”
他沒有說下去。
洪仁發湊上來。
“天王,韋昌輝守城有功,可他守的是誰的天京?是楊秀清的天京!他只聽楊秀清的,不聽您的!”
洪秀全沉默。
洪仁發繼續說:“楊秀清北伐歸來,第一件事不是來朝見天王,是見韋昌輝。他們密談了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
“天王,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三人若聯手,您……”
洪秀全忽然轉過身。
他看著洪仁發。
那雙眼睛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害怕。
“你想說什麼?”
洪仁發嚥了口唾沫。
“臣……臣是說,天王應該早作準備。”
洪秀全看著他。
“準備什麼?”
洪仁發不敢答。
洪秀全替他說了。
“準備殺韋昌輝?還是殺楊秀清?”
洪仁發低下頭。
洪秀全看著他。
很久。
“你下去吧。”他說。
洪仁發抬起頭。
“天王……”
“下去。”
洪仁發不敢再說。
他退出金龍殿。
洪秀全一個人站在臺階上。
他看著天。
天還是那麼藍。
但他已經不記得永安那年,站在山頭看天的感覺了。
四月十八。
韋昌輝來了。
他穿著便服,沒有帶隨從,站在東殿儀門外。
侯謙芳進去通報。
楊秀清說:“讓他進來。”
韋昌輝走進花廳。
他的臉色不太好。
眼圈發青,兩頰凹下去,嘴唇乾裂。一看就是幾天幾夜沒睡。
“九千歲,”他說,“臣有一事稟報。”
楊秀清看著他。
“講。”
韋昌輝沉默片刻。
“安王在招攬老兄弟。”
楊秀清沒有說話。
韋昌輝繼續說:“臣的探子報,安王府最近出入的陌生面孔,都是廣西口音。有的是傷兵,有的是退伍的老兄弟,有的是……有的是臣不認識的人。”
他看著楊秀清。
“安王給錢。給很多錢。”
楊秀清還是不說話。
韋昌輝往前走了一步。
“九千歲,”他說,“安王想幹什麼?”
楊秀清看著他。
“你以為他想幹什麼?”
韋昌輝沉默。
他不敢說。
楊秀清替他說了。
“你想說他想造反?”
韋昌輝抬頭。
“九千歲,”他說,“臣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楊秀清打斷他。
韋昌輝愣住了。
楊秀清走到他面前。
“韋昌輝,”他說,“我問你一句話。”
韋昌輝看著他。
“你怕不怕?”
韋昌輝沉默。
很久。
“臣怕。”他說。
楊秀清沒有說話。
韋昌輝繼續說。
“臣怕的不是安王。臣怕的是……”
他頓住。
楊秀清看著他。
“怕的是什麼?”
韋昌輝的聲音很低。
“臣怕的是,有人想讓臣和安王打起來。”
楊秀清沒有說話。
韋昌輝繼續說。
“臣和安王打起來,誰得利?”
他看著楊秀清。
“得利的人,不想讓太平天國好。”
楊秀清沉默。
他看著韋昌輝。
這個人,三年後會血洗東殿。
但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韋昌輝,”楊秀清說,“你回城頭去。”
韋昌輝看著他。
“九千歲……”
“回去守城。”楊秀清說,“向榮還在城外。天京的敵人,在城外,不在城內。”
韋昌輝沉默片刻。
他跪下去。
叩首。
“臣明白了。”
他站起來,退出花廳。
楊秀清站在那裡。
很久。
侯謙芳從簾外進來。
“九千歲,”他說,“北王他……”
楊秀清打斷他。
“侯謙芳。”
“卑職在。”
“傳令石達開留下的三千西征軍,”楊秀清說,“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調動。”
侯謙芳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