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安王死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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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一下。

“九千歲,那安王那邊……”

楊秀清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的花苞比前幾天又大了些。

但還沒有開。

四月二十。

天王府來人。

不是安王,不是福王,是天王洪秀全的貼身侍從。

“九千歲,”侍從躬身,“天王請您入府一敘。”

楊秀清看著他。

“何時?”

“現在。”

楊秀清沉默片刻。

“走。”

侯謙芳攔住他。

“九千歲,萬一……”

楊秀清看著他。

“萬一什麼?”

侯謙芳說不出。

楊秀清說:“天王召我,我不能不去。”

他邁步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

“侯謙芳。”

“卑職在。”

“若我酉時未歸,”他說,“去找韋昌輝。”

侯謙芳的臉色變了。

“九千歲……”

楊秀清沒有回頭。

他走出儀門。

天王府。

楊秀清走進金龍殿時,洪秀全正站在一幅輿圖前。

那輿圖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楊秀清認得——是永安時候用的那幅。

“清弟,”洪秀全沒有回頭,“你來。”

楊秀清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輿圖上,廣西的山川用墨筆勾得很粗。金田、永安、全州、蓑衣渡……一個個地名,像一道道傷疤。

“還記得這裡嗎?”洪秀全指著蓑衣渡。

楊秀清沒有說話。

蓑衣渡。

馮雲山死的地方。

“雲山死的時候,”洪秀全說,“朕在永安。離他三百里。”

他的聲音很平。

“朕沒能見他最後一面。”

楊秀清沉默。

洪秀全轉過身。

他看著楊秀清。

“清弟,”他說,“朕問你一句話。”

楊秀清看著他。

“你答朕。”

洪秀全沉默片刻。

“朕還是不是天王?”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看著他。

“北伐軍兩萬人,你調的。給配令,你頒的。親征北伐,你去的。韋昌輝守城,你派的。石達開留兵三千,你收的。”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朕在這座王府裡,什麼都不知道。”

楊秀清沉默。

很久。

“陛下想知道什麼?”他問。

洪秀全看著他。

“朕想知道,”他說,“你還是不是朕的清弟?”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往前走了一步。

“永安那年,我們圍著篝火分紅薯。你、我、雲山。”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紅薯幹。

和楊秀清懷裡那塊一模一樣。

“朕留了一塊。”他說,“你留了嗎?”

楊秀清沉默。

他把手伸進懷裡。

取出那塊紅薯幹。

兩塊紅薯幹,並排放在一起。

風乾了,皺了,邊緣都有啃過的牙印。

洪秀全看著它們。

很久。

“清弟,”他說,“朕怕。”

楊秀清抬起頭。

洪秀全看著他。

“朕怕有一天,朕和你也要走到那一步。”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繼續說。

“安王是朕的兄長,蠢,貪,但他是朕的兄長。韋昌輝是朕的臣子,能打仗,能守城,但他是你的臣子。”

他看著楊秀清。

“朕該信誰?”

楊秀清沉默。

他知道洪秀全在問什麼。

不是問“該信誰”。

是問“你還信不信朕”。

“陛下,”他開口,“臣有一句話。”

洪秀全看著他。

“講。”

楊秀清把紅薯幹收回懷裡。

“金田團營那天,臣跟您走的時候,沒想過要當天王。”

“臣只想讓那些從廣西跟出來的人,活著看見太平天國的旗插遍天下。”

他看著洪秀全。

“這個念頭,至今沒變。”

洪秀全沉默。

很久。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清弟,”他說,“你還是那個燒炭的。”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把紅薯幹收回懷裡。

“去吧。”他說,“朕知道了。”

楊秀清躬身行禮。

退出金龍殿。

他走出天王府時,太陽正往西斜。

侯謙芳在儀門外等著,見他出來,幾乎是小跑著迎上來。

“九千歲!”

楊秀清看著他。

“什麼時辰了?”

“申時三刻。”

楊秀清點頭。

離酉時還有一刻。

他沒有讓侯謙芳去找韋昌輝。

侯謙芳的眼眶紅了。

“九千歲,”他的聲音發哽,“您……”

楊秀清沒有讓他說完。

“回府。”他說。

四月二十二。

安王洪仁發死了。

死在自己的王府裡。

被發現時,他躺在床上,胸口插著一把刀。

太平軍制式的腰刀。

福王洪仁達跪在天王府金龍殿前,哭得昏天黑地。

“天王!大哥死得冤啊!一定是韋昌輝!一定是楊秀清!他們容不下咱們洪家的人啊!”

洪秀全站在臺階上。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福王。

很久。

“下去。”他說。

福王愣住。

“天王……”

“下去。”

福王不敢再說。

他爬起來,退出天王府。

洪秀全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手裡握著一塊紅薯幹。

永安那年留下的那塊。

現在只有一塊了。

四月二十二,夜。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案上擺著那把刀。

安王身上插的那把。

太平軍制式的腰刀。

刀柄上刻著兩個字:“東殿”。

侯謙芳跪在地上,臉色煞白。

“九千歲,這……這是栽贓!”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把刀。

東殿的刀。

每一把都有編號。這一把,編號是“東殿親兵營壹叄柒”。

侯謙芳已經查過了。

這把刀的主人,叫黃得勝。

廣西桂平人,金田入伍,東殿親兵營親兵。

一個月前,隨軍北伐。

死在紅心驛。

刀怎麼會在這裡?

楊秀清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封匿名信。

“安王、福王密謀,欲除北王。”

寫信的人,是安王的人?還是福王的人?

還是另有其人?

現在安王死了。

刀是東殿的。

人死了,刀還在。

誰拿到這把刀的?

誰把它插進安王胸口的?

“九千歲,”侯謙芳的聲音在發抖,“現在怎麼辦?”

楊秀清睜開眼睛。

“傳令,”他說,“東殿親兵營,全體集合。”

侯謙芳一怔。

“九千歲……”

“快去。”

侯謙芳爬起來,跑出去。

楊秀清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的花苞還在。

但今夜,恐怕不會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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