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選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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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亥時。

東殿儀門外。

三百親兵列隊。

陳玉成站在隊前。

楊秀清走出來。

他看著這三百人。

“黃得勝,”他說,“站出來。”

沒有人動。

楊秀清重複。

“黃得勝,站出來。”

還是沒有人動。

陳玉成上前一步。

“九千歲,黃得勝陣亡在紅心驛。卑職親眼看見他……”

楊秀清打斷他。

“我知道。”

他看著這三百人。

“黃得勝的刀,”他說,“今天插在安王胸口。”

三百人沉默了。

陳玉成的臉色變了。

“九千歲,這不可能……”

楊秀清看著他。

“陳玉成。”

“末將在。”

“黃得勝陣亡時,你在哪裡?”

陳玉成沉默片刻。

“末將在谷口堵截僧格林沁後衛。”他說,“黃得勝……黃得勝在末將身邊。”

他頓了頓。

“他中了兩箭,墜馬。末將回頭時,他已經……已經不動了。”

楊秀清看著他。

“你確認他死了?”

陳玉成沉默。

他不敢說。

那天的戰況太亂。硝煙、殺聲、屍體遍地。他只知道黃得勝中箭墜馬,他衝過去看了一眼,然後就被清軍纏住。

等他再回來時,那一片的屍體已經被民夫抬走了。

他不能確認。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三百人。

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有人茫然,有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今夜,”他說,“東殿親兵營,沒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三百人沉默。

楊秀清轉身走回府內。

陳玉成站在原地。

他想起紅心驛那天。

想起那十二具屍體。

黃得勝不在那十二具裡。

那他去了哪裡?

四月二十三,寅時。

天快亮了。

楊秀清沒有睡。

他坐在花廳裡,面前攤著三樣東西。

林鳳祥的令旗。

李開芳的絕筆信。

洪秀全還他的那塊紅薯幹。

還有一把刀。

東殿親兵營壹叄柒號。

黃得勝的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黃得勝的母親。

那個在巷口賣粥的老嫗。

她在浦口城外送兒子出征時,託他帶過一個平安袋。

靛藍土布,針腳密密麻麻。

他親手交給黃得勝了。

那個平安袋,還在黃得勝身上嗎?

他站起身。

“侯謙芳。”

侯謙芳從簾外進來,眼睛紅紅的,一宿沒睡。

“九千歲。”

“黃得勝的屍首,”楊秀清說,“埋在哪裡?”

侯謙芳一怔。

“回九千歲,紅心驛陣亡的兩千零三十一人,都埋在鳳陽北門外義冢。”

楊秀清沉默片刻。

“派人去,”他說,“開棺。”

侯謙芳愣住了。

“九千歲,這……”

“開棺。”楊秀清重複,“我要親眼看見。”

侯謙芳不敢再問。

他領命而去。

楊秀清站在窗前。

天邊露出魚肚白。

那株玉蘭的花苞,在晨光裡看得更清楚了。

毛茸茸的,青白色。

像握緊的拳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鬆開。

四月二十五。

鳳陽的信使到了。

侯謙芳把信呈給楊秀清。

信很短。

“開棺驗屍,棺中無人。”

楊秀清看著這行字。

棺中無人。

黃得勝沒有死。

或者說,有人把他的屍體偷走了。

誰偷的?

為什麼偷?

他把信放下。

侯謙芳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九千歲,”他低聲說,“這事……”

楊秀清打斷他。

“侯謙芳。”

“卑職在。”

“黃得勝的母親,”他說,“還在天京嗎?”

侯謙芳一怔。

“在……在的。還在巷口賣粥。”

楊秀清站起來。

“走。”

四月二十五,辰時。

那條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賣粥的老嫗還是那個老嫗。

她佝僂著腰,站在粥桶旁邊,一勺一勺往碗裡舀。旁邊蹲著幾個趕早的腳伕,捧著碗呼嚕呼嚕地喝。

楊秀清走過去。

老嫗抬起頭。

看見他,她的手頓了一下。

粥勺懸在半空。

“東……”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東王千歲。”

楊秀清看著她。

“黃嬸,”他說,“你兒子呢?”

老嫗沉默。

很久。

“民婦的兒子,”她說,“死在紅心驛了。”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淚。

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去看過他嗎?”他問。

老嫗搖頭。

“民婦去不了。”她說,“鳳陽太遠。”

楊秀清沉默。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把刀。

東殿親兵營壹叄柒號。

黃得勝的刀。

老嫗看著那把刀。

她的手開始抖。

“這是……”她的聲音發抖,“這是民婦的兒的刀?”

楊秀清點頭。

老嫗接過刀。

她看著刀柄上那行字。

“壹叄柒”。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然後她抬起頭。

“九千歲,”她說,“民婦的兒,真的死在紅心驛嗎?”

楊秀清看著她。

“你想說什麼?”

老嫗沉默。

很久。

她把刀還給楊秀清。

“九千歲,”她說,“民婦什麼都不知道。”

她轉身,繼續舀粥。

楊秀清站在那裡。

他看著她的背影。

佝僂的,瘦小的,在晨光裡像一株被風颳歪了的老樹。

她什麼都知道。

但她不能說。

“走。”他說。

他轉身離開。

身後,舀粥的聲音繼續響著。

一勺,一勺,一勺。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四月二十六。

福王洪仁達跪在天王府金龍殿前,已經跪了三天三夜。

他要一個說法。

洪秀全沒有給他。

他只是站在臺階上,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弟弟。

“天王!”洪仁達的聲音已經啞了,“大哥死得冤啊!您不能不管啊!”

洪秀全沒有說話。

他看著天。

天很藍。

藍得像永安那年。

“起來。”他說。

洪仁達愣住。

“天王……”

“起來。”洪秀全重複,“朕會給你一個說法。”

洪仁達爬起來。

他退下臺階。

洪秀全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手裡握著那塊紅薯幹。

只剩一塊了。

他把它收進懷裡。

轉身,走回金龍殿。

四月二十六,申時。

天王府的使者到了東殿。

“九千歲,”使者躬身,“天王口諭:明日辰時,金龍殿議事。北王、翼王、東王,皆須到場。”

楊秀清看著他。

“翼王在九江。”

“已派人去召。”使者說,“八百里加急。”

楊秀清沉默片刻。

“知道了。”

使者退下。

侯謙芳從旁邊過來。

“九千歲,”他壓低聲音,“明日議事……”

楊秀清打斷他。

“侯謙芳。”

“卑職在。”

“明日辰時,”楊秀清說,“你隨我去。”

侯謙芳一怔。

“卑職?”

楊秀清看著他。

“怎麼,不敢?”

侯謙芳挺直脊背。

“卑職敢。”

楊秀清點頭。

他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的花苞,終於裂開了一點。

白色的花瓣從青色的殼裡擠出來,還沒有完全展開,但已經能看出形狀。

快開了。

“侯謙芳。”

“卑職在。”

“你說,”楊秀清說,“明日議事,會是什麼結果?”

侯謙芳沉默。

他不敢答。

楊秀清替他說了。

“要麼太平,要麼大亂。”

他看著窗外。

“就看天王怎麼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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