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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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天王府。

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

楊秀清站在東殿儀門外,看著那株玉蘭。

花開了。

不是全開,是裂開幾瓣,白色的花瓣從青色的殼裡擠出來,沾著晨露,微微顫動。

侯謙芳在旁邊等著,不敢催。

楊秀清看了很久。

“走吧。”他說。

儀駕已經備好。三十六人抬的黃綢大轎,鳴鑼開道的執事牌,九節鑾駕。侯謙芳說這是規矩,東王入朝必須用。

楊秀清沒有拒絕。

但他沒有坐轎。

“走著去。”他說。

侯謙芳一怔。

“九千歲,這……”

楊秀清已經邁步。

侯謙芳只好跟上。

天京的清晨很靜。

街巷裡已經有早起的人。挑擔的、掃地的、開鋪門的。看見東王的儀仗,他們紛紛跪倒。

楊秀清走得很快。

他沒有看那些跪著的人。

但他知道他們在。

那些從廣西一路跟來的老兄弟。那些丈夫、兒子死在北伐路上的寡婦、老父。那些每天喝粥、納鞋、織布、等著天國真的變成“小天堂”的百姓。

他們都在看。

看他怎麼走進天王府。

看他怎麼走出來。

天王府到了。

北王韋昌輝站在門外。

他穿著甲冑,腰懸佩刀,臉色沉肅。見楊秀清來,他躬身行禮。

“九千歲。”

楊秀清看著他。

“翼王到了嗎?”

“到了。”韋昌輝說,“昨夜連夜趕回,今早卯時入府。”

楊秀清點頭。

他邁步進門。

韋昌輝跟在側後。

兩人穿過儀門,穿過甬道,穿過那道三年來幾乎沒有人走過的門檻。

金龍殿就在眼前。

洪秀全站在臺階上。

他穿著玄色常服,腰間繫著那根舊皮帶。皮帶上那個被流彈擦裂的銅釘,在晨光裡反著光。

石達開站在階下左首。

他也穿著便服,風塵僕僕,一看就是剛下馬。見楊秀清來,他微微點頭。

楊秀清走過去,站在階下右首。

韋昌輝站在他身後一步。

洪秀全看著他們三個。

很久。

“進來吧。”他說。

金龍殿很大。

十二根盤龍金柱撐起穹頂,地上鋪著金磚,亮得能照見人影。正北是天王御座,空著。

洪秀全沒有坐御座。

他站在殿中央。

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站在他面前。

四個人,四塊紅薯乾的距離。

洪秀全先開口。

“安王死了。”

沒有人說話。

洪秀全看著楊秀清。

“刀是東殿的。”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看著他。

“清弟,你有什麼話說?”

楊秀清沉默片刻。

“臣無話可說。”他說,“刀是東殿的。人不是臣殺的。”

洪秀全沒有說話。

他看向韋昌輝。

“北王,你有什麼話說?”

韋昌輝抬起頭。

“臣,”他說,“臣信九千歲。”

洪秀全看著他。

“信?”

“是。”韋昌輝說,“臣與九千歲共事四年,知道他是什麼人。”

他看著洪秀全。

“他要殺安王,不會用自己的刀。”

洪秀全沉默。

他看向石達開。

“翼王,你有什麼話說?”

石達開上前一步。

“臣,”他說,“臣也信九千歲。”

洪秀全看著他。

“你也信?”

“是。”石達開說,“臣信九千歲,也信北王。”

他頓了頓。

“臣不信的,是那個寫匿名信、偷屍體、栽贓陷害的人。”

洪秀全沒有說話。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輕響。

很久。

洪秀全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塊紅薯幹。

他看著楊秀清。

“清弟,”他說,“你的呢?”

楊秀清把手伸進懷裡。

取出那塊紅薯幹。

兩塊紅薯幹,並排放在洪秀全掌心。

風乾了,皺了,邊緣都有啃過的牙印。

洪秀全看著它們。

“永安那年,”他說,“我們圍著篝火分這塊薯。雲山掰成三塊,你一塊,朕一塊,他自己一塊。”

他的聲音很平。

“雲山的那塊,朕不知道在哪裡。”

他抬起頭。

“但你們兩個的,還在。”

他看著楊秀清。

“清弟,你告訴朕——這東西,你還信嗎?”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洪秀全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疲憊,有猜疑,有這三年把自己關在天王府裡積攢的孤獨。

也有一點點,他幾乎認不出來的東西。

是永安那年,圍在篝火邊分紅薯時的那種光。

“臣信。”他說。

洪秀全看著他。

“信什麼?”

楊秀清沉默片刻。

“信我們是從一個炭窯裡爬出來的。”

洪秀全愣住了。

炭窯。

紫荊山。

塌方那天,楊秀清從土裡刨出三個人。譚老漢是第一個,還有兩個,一個是韋昌輝的堂弟,一個是……

是洪仁發。

安王。

死在三天前的安王。

洪秀全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著楊秀清。

“清弟……”

楊秀清沒有讓他說下去。

“安王是臣刨出來的。”他說,“永安那年,他跟臣說:‘楊哥,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他看著洪秀全。

“臣殺誰,都不會殺他。”

洪秀全沉默。

很久。

他把兩塊紅薯幹收起來。

“朕知道了。”他說。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看著他。

“清弟,”他說,“你回去。”

楊秀清躬身行禮。

他轉身要走。

“等等。”洪秀全叫住他。

楊秀清停步。

洪秀全走到他面前。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不是紅薯幹。

是一塊玉佩。

成色普通,雕工也粗,但很舊了,邊角都磨得發亮。

“永安那年,”洪秀全說,“雲山送給朕的。”

他把玉佩放進楊秀清掌心。

“朕留著沒用。”他說,“你拿著。”

楊秀清看著那塊玉佩。

馮雲山的東西。

那個書生,死在蓑衣渡,死的時候還在喊“洪先生,清弟,往前走”。

他把玉佩收進懷裡。

和林鳳祥的令旗、李開芳的絕筆信、那封沾血的信放在一起。

“臣走了。”他說。

他走出金龍殿。

韋昌輝和石達開跟在他身後。

洪秀全一個人站在殿中央。

他看著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很久。

他把兩塊紅薯幹取出來。

並排放在御座的扶手上。

一塊是他的。

一塊是楊秀清的。

並排放著,像永安那年一樣。

四月二十七,午時。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侯謙芳從簾外進來。

“九千歲,福王來了。”

楊秀清看著他。

“讓他進來。”

洪仁達走進花廳。

他穿著孝服,眼睛紅腫,臉色灰敗。一進門,他就跪下去。

“九千歲!”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仁達跪著,頭磕在地上。

“九千歲,臣有罪!”

楊秀清看著他。

“你有什麼罪?”

洪仁達抬起頭。

“臣……”他的喉嚨動了動,“臣的兄長是臣害死的。”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仁達繼續說。

“那封匿名信,是臣寫的。”

楊秀清還是不說話。

洪仁達的眼淚流下來。

“臣想離間九千歲和北王。臣想讓天王猜忌九千歲。臣想……”

他說不下去了。

楊秀清替他說了。

“你想讓你兄長當天王。”

洪仁達愣住了。

他看著楊秀清。

楊秀清也看著他。

“福王,”他說,“你知道你兄長是怎麼死的嗎?”

洪仁達搖頭。

楊秀清站起來。

他走到洪仁達面前。

“你兄長,”他說,“是想替你擦屁股。”

洪仁達愣住了。

楊秀清看著他。

“那封匿名信,你兄長看見了。他知道是你寫的。他知道這是死罪。”

他頓了頓。

“他把那個偷刀的抓來了。”

洪仁達的瞳孔收縮。

“偷……偷刀的?”

楊秀清沒有理他。

他繼續說。

“你兄長把偷刀的人關在府裡,想審出幕後主使。但他沒想到,那個偷刀的人,是你的人。”

洪仁達的臉色白了。

楊秀清看著他。

“你的人殺了他。”

洪仁達癱坐在地上。

楊秀清沒有再說話。

他走回案前。

拿起那把刀。

東殿親兵營壹叄柒號。

黃得勝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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