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借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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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昌輝指著輿圖上的山東。

“僧格林沁敗退山東,必與勝保合兵。兩人雖有隙,但大敵當前,不能不聯手。”

他看著楊秀清。

“臣請——率兵北上,與李秀成合擊山東。”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向石達開。

石達開沉默片刻。

“北王北上,”他說,“天京防務怎麼辦?”

韋昌輝說:“九千歲在京。”

石達開搖頭。

“九千歲在京,但不能親自守城。他是主帥,要統攬全域性。”

他看著楊秀清。

“臣以為,北王不宜輕動。”

韋昌輝看著他。

“翼王的意思是……”

石達開說:“我的意思是,山東要打,但得換個打法。”

他指著輿圖。

“僧格林沁和勝保合兵,少說也有三萬。李秀成的新軍只有兩萬,加上降軍,不過兩萬五。”

他看著楊秀清。

“硬打,打不動。”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知道石達開是對的。

山東不是皖北。

僧格林沁雖然敗了,但沒有傷筋動骨。勝保的兩萬人馬,更是毫髮無傷。

三萬對兩萬五。

硬打,就是第二個北伐軍。

“翼王有何策?”他問。

石達開沉默片刻。

“策有一個,”他說,“但要看天王的意思。”

楊秀清看著他。

“什麼策?”

石達開說:“借兵。”

楊秀清沒有說話。

借兵。

借誰的兵?

石達開繼續說。

“西征軍與湘軍對峙,抽不出人。天京守軍不能動。唯一能動的……”

他頓了頓。

“是捻軍。”

楊秀清沉默。

捻軍。

活躍在皖北、豫東、蘇北的流民武裝。太平天國北伐時,他們曾響應,但後來清軍圍剿,他們又縮回去了。

歷史上,捻軍和太平軍分分合合,最後在咸豐七年正式聯合作戰。

那是三年後的事。

“捻軍能借嗎?”他問。

石達開說:“能。但要有人去談。”

他看著楊秀清。

“臣願往。”

楊秀清看著他。

“翼王去談捻軍?”

石達開點頭。

“臣與捻軍張樂行有過一面之緣。那年北伐出師,臣在皖北見過他。”

他頓了頓。

“若能說動捻軍出兵,山東可下。”

楊秀清沉默。

捻軍。

流民。草寇。沒有紀律,沒有信仰,給錢就打仗。

但他們會打仗。

在安徽、河南、山東的地界上,他們比太平軍更熟。

“翼王,”楊秀清說,“你去捻軍,九江怎麼辦?”

石達開沉默片刻。

“九江有林啟容。”他說,“他守得住。”

林啟容。

歷史上,九江守將,湘軍圍攻六年,始終沒有攻下。

楊秀清看著石達開。

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正在把所有的賭注押上去。

押在捻軍身上。

押在林啟容身上。

押在太平天國的未來上。

“翼王,”他說,“你若去捻軍,萬一談不成……”

石達開打斷他。

“談不成,臣就回來。”

他看著楊秀清。

“但臣會盡力談成。”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

史書上的完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說“臣會盡力談成”。

“去吧。”他說。

石達開躬身行禮。

退出花廳。

韋昌輝看著他離開,回過頭來。

“九千歲,”他說,“翼王若談成捻軍,山東……”

楊秀清打斷他。

“北王。”

韋昌輝看著他。

“臣在。”

楊秀清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的花,開得更盛了。

白色的花瓣擠滿枝頭,在風裡輕輕搖晃。

像無數面小小的旗。

“天京的事,”他說,“交給你了。”

韋昌輝愣住了。

“九千歲……”

楊秀清回過頭。

“我要去徐州。”

韋昌輝看著他。

“九千歲,天京剛定,您又要走?”

楊秀清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

“李秀成在徐州等我。”

“僧格林沁在山東等我。”

“林鳳祥、李開芳在等我。”

他回過頭。

“我不能不去。”

韋昌輝沉默。

很久。

他跪下去。

“九千歲,”他說,“臣守天京。守到您回來。”

楊秀清看著他。

這個三年後會血洗東殿的人。

此刻跪在他面前,說“守到您回來”。

“起來。”他說。

韋昌輝站起來。

楊秀清走到他面前。

“韋昌輝,”他說,“我信你。”

韋昌輝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重地點頭。

五月初一。

天京北門。

楊秀清上馬。

這次只帶了三百親兵。陳玉成帶隊。林承宣官也在隊中。

侯謙芳送到城門口。

“九千歲,”他說,“您這一去……”

楊秀清看著他。

“怎麼?”

侯謙芳的眼眶紅紅的。

“卑職……卑職等您回來。”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撥馬向前。

三百騎跟在他身後。

馬蹄聲在城門洞裡迴響,像悶雷。

韋昌輝站在城頭,看著那隊騎兵越走越遠。

那面“東”字大纛在官道盡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

他忽然想起楊秀清說過的話。

“刀在別人手裡是兇器,在自己手裡是兵符。”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刀是楊秀清給的。

現在楊秀清走了。

刀還在他手裡。

他轉身下城。

“傳令,”他說,“沿江烽火臺,三更一報,五更再報。”

副將領命。

他走到城樓邊上。

看著長江。

江水滔滔東去。

和楊秀清出徵那天一樣。

五月初三。

徐州。

楊秀清進城時,李秀成已經在北門外等著了。

他瘦了很多。圍城兩個月,日夜不眠,兩頰都凹下去了。但眼睛是亮的。

“九千歲!”

楊秀清下馬。

李秀成跪下去。

楊秀清扶他起來。

“僧格林沁呢?”

李秀成說:“退往山東,與勝保合兵。”

楊秀清點頭。

他看著徐州的城牆。

高大。堅固。比鳳陽的城牆還高出一丈。

城頭插著太平軍的旗。

黃旗,中間一個“天”字。

風裡獵獵作響。

“進城。”他說。

徐州,知府衙門。

楊秀清坐在堂上。

李秀成呈上清點名冊。

“此戰繳獲糧草五萬石,白銀三萬兩,火藥八千斤,洋槍三百支。”

他頓了頓。

“陣亡將士,共兩千三百四十七人。”

楊秀清看著那個數字。

兩千三百四十七。

紅心驛兩千零三十一。

加上徐州,四千多。

都是廣西老兄弟的子弟。

他把名冊合上。

“撫卹發了沒有?”

李秀成說:“發了。從繳獲裡撥的。”

楊秀清點頭。

“好。”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山東。

僧格林沁。

勝保。

三萬清軍。

還有李開芳的仇。

“李丞相。”

“臣在。”

“翼王去捻軍了。”楊秀清說,“若能談成,山東可下。”

李秀成眼睛一亮。

“捻軍?”

楊秀清點頭。

李秀成沉默片刻。

“九千歲,”他說,“捻軍若肯出兵,臣請——為前鋒。”

楊秀清看著他。

“你想打山東?”

李秀成抬起頭。

“李丞相死在山東。”

“臣想去接他回家。”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李秀成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淚。

但沒有流出來。

“準。”他說。

五月初五。

端陽節。

徐州城外,太平軍大營。

楊秀清站在營門外。

陳玉成站在他身邊。

遠處,官道盡頭,塵土飛揚。

那是哨探。

哨探飛騎來報:“九千歲!翼王信使到!”

楊秀清精神一振。

“快傳。”

信使馳近,滾鞍下馬,雙手捧上一封信。

楊秀清拆開。

石達開的親筆。

只有一行字:

“捻軍已允,出兵八千,半月後至。”

楊秀清看著那行字。

八千。

加上李秀成的兩萬五,三萬三。

對僧格林沁、勝保的三萬。

兵力相當。

可以打了。

他把信遞給李秀成。

李秀成看完。

他跪下去。

“九千歲,”他說,“臣請令。”

楊秀清看著他。

“講。”

李秀成抬起頭。

“臣請——北伐軍未竟之業,臣繼之。”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想起林鳳祥。

想起李開芳。

想起那面殘破的令旗。

那封信。

那塊紅薯幹。

“準。”他說。

李秀成叩首。

他站起來,走向營帳。

楊秀清站在那裡。

風從北邊來。

帶著山東的塵土。

也帶著李開芳的魂。

在等他們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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