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濟南大捷（1 / 1）
混戰持續了兩個時辰。
天亮時，李秀成勒馬站在戰場上。
地上躺著七八百具屍體。
清軍的，太平軍的，分不清了。
僧格林沁的後隊被殲滅了。
但他自己跑了。
又跑了。
李秀成下馬。
他走到一具清軍屍體旁邊。
那是一個年輕的兵，看著不到二十歲。
眼睛還睜著，望著天。
李秀成蹲下來，把他的眼睛合上。
副將走過來。
“李丞相，咱們追不追？”
李秀成搖頭。
“追不上了。”
他站起來。
看著北邊。
僧格林沁已經跑遠了。
但他還會回來的。
因為濟南城裡，還有他的兵。
他的兵沒糧了。
六月二十四。
濟南城。
僧格林沁站在城頭。
他回來了。
五千騎兵出去，回來只剩三千。
但他燒了太平軍的糧。
值了。
參將湊上來。
“王爺，城裡的糧……”
僧格林沁看著他。
“怎麼？”
參將低下頭。
“百姓昨兒又鬧了。搶了三家米鋪，死了十幾個人。”
僧格林沁沉默。
他走到垛口邊，看著城外的太平軍大營。
那面“李”字大纛還在飄著。
太平軍沒有撤。
他們還有糧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沒有糧了。
三千騎兵，一萬守軍，二十萬百姓。
糧只夠十天。
十天之後，城裡就亂了。
他必須在那之前，再打一仗。
“傳令，”他說，“從今天起，兵的糧不減。”
參將抬頭。
“王爺，那百姓……”
僧格林沁看著他。
“百姓餓死，總比兵餓死好。”
參將低下頭。
不敢再說。
六月二十五。
城外太平軍大營。
李秀成坐在帳中。
糧草官又來了。
“李丞相，糧只夠七天了。”
李秀成沒有說話。
七天。
僧格林沁的糧，也只夠十天左右。
但僧格林沁可以搶百姓的糧。
他不能。
他的糧，是從徐州一車一車運來的。
燒了就沒了。
“李丞相，”糧草官說，“要不……先撤？”
李秀成抬起頭。
看著他。
糧草官低下頭。
李秀成站起來。
他走到帳門口。
看著濟南的城牆。
撤？
撤了，僧格林沁就贏了。
撤了，林鳳祥、李開芳的仇就報不了了。
撤了，那三千多死在曹州、死在紅心驛的弟兄，就白死了。
不能撤。
“傳令，”他說，“從今天起，全軍減糧。一天兩頓稀飯。”
糧草官愣住了。
“李丞相，這……”
李秀成看著他。
“照辦。”
糧草官不敢再說。
他退出帳外。
李秀成站在那裡。
看著濟南的城牆。
僧格林沁，你狠，我也狠。
看誰先撐不住。
六月二十六。
城裡。
張老栓的兒子死了。
餓死的。
才四歲。
張老栓抱著他，坐在巷口。
沒有哭。
只是抱著。
媳婦在旁邊，已經哭不出聲了。
鄰居走過來。
“老栓，把孩子……埋了吧。”
張老栓搖頭。
“再等等。”
鄰居看著他。
“等什麼？”
張老栓沒有說話。
他看著城頭的方向。
那裡有兵。
那裡有糧。
那裡的人，吃得飽，穿得暖。
他的兒子，卻餓死了。
“老栓，”鄰居壓低聲音，“聽說城外是天國的兵。他們打進來，咱們就有糧了。”
張老栓看著他。
“真的？”
鄰居點頭。
“真的。他們不搶百姓。”
張老栓沉默。
他看著懷裡漸漸涼透的兒子。
很久。
他把兒子放在地上。
站起來。
“走。”
鄰居一怔。
“去哪兒？”
張老栓沒有回答。
他往城頭的方向走去。
六月二十六，夜。
城裡亂了。
不是搶糧。
是開城門。
張老栓帶著幾十個百姓，摸到北門。
守門的兵已經餓得沒力氣了。
他們衝上去，把兵按倒。
開啟城門。
“天國的兵——！進來——！”
李秀成站在城外。
他看著洞開的北門。
火光從裡面透出來。
他拔出刀。
“進城。”
太平軍衝進濟南城。
僧格林沁在府衙裡聽見殺聲。
他站起來。
參將衝進來。
“王爺！百姓開城門！太平軍進城了！”
僧格林沁的臉白了。
他抓起刀。
往外衝。
院子裡已經亂了。
他的親兵正在和太平軍巷戰。
他砍倒兩個太平軍。
往外衝。
李秀成站在府衙門口。
他看見僧格林沁衝出來。
兩個人對視。
僧格林沁舉刀衝過來。
李秀成沒有動。
他身後，火銃手舉起了槍。
“放。”
僧格林沁的肩膀中了一槍。
他踉蹌了一下。
繼續衝。
“放。”
腿上又中一槍。
他跪下去。
刀脫手。
李秀成走過去。
他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人。
蒙古親王。
大清柱石。
殺了林鳳祥的人。
殺了李開芳的人。
僧格林沁抬起頭。
看著他。
“你……你是誰？”
李秀成沒有回答。
他拔出刀。
林鳳祥的刀。
僧格林沁的眼睛瞪大了。
“這刀……”
李秀成說：“林丞相的。”
僧格林沁的臉變了。
李秀成的刀舉起來。
“林丞相問你，”他說，“獨流鎮那夜，你為什麼不追？”
僧格林沁說不出話。
刀落下去。
血濺三尺。
李秀成站在那裡。
看著地上的屍體。
很久。
他把刀收回鞘。
“傳令，”他說，“安民。不殺降，不搶糧，不開倉放糧。”
副將領命。
李秀成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看著天上的月亮。
很圓。
很亮。
像廣西的月亮。
“李丞相，”他在心裡說，“仇報了。”
你可以瞑目了。
六月二十八。
徐州。
楊秀清站在知府衙門的院子裡。
石榴花已經謝盡了。
地上落了一層花瓣，紅紅的。
侯謙芳從外面跑進來。
“九千歲！李丞相軍報！”
楊秀清接過來。
展開。
“濟南克復。僧格林沁伏誅。”
他看著那行字。
很久。
侯謙芳在旁邊等著。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把軍報折起來。
抬頭看天。
天很藍。
藍得像廣西的天。
他忽然想起馮雲山。
想起那個書生說的話。
“清弟，將來若得天下，你最想做何事？”
他沒有答。
現在他知道了。
他最想做的，是讓那些從廣西一路跟來的人，活著看到這一天。
林鳳祥看到了嗎？
李開芳看到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們的仇，報了。
“侯謙芳。”
“卑職在。”
“回信李秀成，”楊秀清說，“濟南的事，他辦得好。”
侯謙芳領命。
楊秀清站在那裡。
看著北方的天。
僧格林沁死了。
下一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