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王(1 / 1)
濟南城頭換了旗。
那面黃龍旗降下來的時候,城裡的百姓站在街巷裡看著,沒有人說話。
新的旗升上去。
太平天國的旗。黃底,紅邊,中間一個黑色的“天”字。
風一吹,獵獵作響。
張老栓站在人群裡。
他抬頭看著那面旗,眼睛眯起來。
兒子死了二十天了。
埋在北門外的一個土坡下,連塊碑都沒有。
他沒有哭。
他只是每天來這裡站著,看著那面旗。
有人說,那面旗是替他兒子報仇的人插上去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他信。
李秀成站在城頭,看著城裡的街巷。
濟南比徐州大。街道縱橫,店鋪林立。雖然打了仗,但破壞不大。百姓們縮在屋裡,偶爾有膽子大的探出頭來,看一眼又縮回去。
“李丞相,”副將從後面過來,“清點完了。糧草夠三個月,銀錢二十萬兩,洋槍五百支。”
李秀成點頭。
“傷亡呢?”
副將頓了頓。
“攻城那夜,死了三百多。加上之前圍城和糧道那仗,總共……兩千一百人。”
李秀成沉默。
兩千一百人。
從徐州出來時,他帶了兩萬五。
曹州死了三千,濟南又死兩千。
還剩兩萬。
僧格林沁死了。
勝保跑了。
山東拿下了。
但兩萬人回不去了。
“撫卹發了沒有?”
副將說:“發了。按九千歲的規矩,每戶二十兩。”
李秀成點頭。
他看著城下。
張老栓還站在那裡。
穿著破衣裳,瘦得皮包骨頭,眼睛望著城頭。
李秀成認出他。
開城門的那個百姓。
“叫他上來。”李秀成說。
張老栓被帶上城頭的時候,腿在抖。
他不知道這個“長毛將軍”為什麼要見他。
他跪下去。
“民……民婦……不是,民夫叩見將軍。”
李秀成扶他起來。
“你叫什麼?”
“張……張老栓。”
李秀成看著他。
“城門是你開的?”
張老栓低下頭。
“是……是民夫開的。”
“為什麼開?”
張老栓沉默。
很久。
“民夫的兒子……餓死了。”
他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李秀成沒有說話。
張老栓抬起頭。
“將軍,民夫聽說……聽說你們是替北伐軍報仇的。”
他看著李秀成。
“民夫的兒子死了,民夫想……想讓他死得值。”
李秀成看著他。
這個瘦得皮包骨頭的人,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不是仇恨。
是比仇恨更深的東西。
是絕望之後的那一點點光。
“你願不願意當兵?”
張老栓愣住了。
“民夫?”
李秀成點頭。
“你熟悉濟南。以後太平軍守濟南,需要本地人。”
張老栓的嘴唇哆嗦起來。
他跪下去。
“民夫……民夫願意!”
李秀成看著他。
“起來。去營裡領一身號衣。”
張老栓爬起來。
他踉蹌著往城下跑。
跑了兩步,又回過頭。
“將軍!”
李秀成看著他。
張老栓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民夫的兒子……叫狗子。四歲。”
李秀成沒有說話。
張老栓轉身跑了。
李秀成站在那裡。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下的人群裡。
四歲。
廣西那年,也有一個四歲的孩子。
跟著爹孃從金田出來,一路走到天京。
走到半路,爹死了。
走到南京,娘也死了。
那孩子後來進了童子營。
再後來,跟著林鳳祥北伐。
死在獨流鎮。
他叫什麼名字?
沒有人記得了。
七月十五。
天京。
東殿。
侯謙芳坐在花廳裡,看著從濟南送來的軍報。
李秀成的親筆。
“濟南克復,僧格林沁伏誅。山東全境,指日可下。”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激動。
僧格林沁死了。
那個殺了林鳳祥、李開芳的人,死了。
死在李秀成手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的花早就謝了。但葉子長得很好,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侯大人!”外面有人跑進來。
侯謙芳回頭。
是門房。
“侯大人,天王派人來了。”
侯謙芳一怔。
“天王?”
門房點頭。
“來人說是天王使者,要見九千歲。卑職說九千歲不在,他就要見您。”
侯謙芳沉默片刻。
“讓他進來。”
使者穿著天王府的服飾,三十來歲,面容清瘦。
他進來後,沒有寒暄,直接說:
“侯大人,天王口諭:請東王即刻回京。”
侯謙芳看著他。
“天王可有說是什麼事?”
使者搖頭。
“天王只說,請東王回京議事。”
侯謙芳沉默。
議事。
議什麼事?
濟南大捷的訊息剛傳到天京,天王就召九千歲回京。
他想幹什麼?
“侯大人,”使者說,“天王還說了,北王、翼王也要回京。”
侯謙芳的眉頭動了一下。
北王、翼王也要回?
三王齊召?
這是要……
“我知道了。”侯謙芳說,“我即刻派人去濟南傳信。”
使者點頭。
他轉身要走。
“等等。”侯謙芳叫住他。
使者回頭。
侯謙芳看著他。
“天王這些日子……可有什麼異常?”
使者沉默片刻。
“天王走出天王府了。”
侯謙芳愣住了。
“什麼?”
使者說:“三天前,天王走出天王府,在城裡走了一圈。看了市集,看了軍營,看了……看了百姓。”
他看著侯謙芳。
“天王說,他三年沒出過府門,沒想到天京是這個樣子。”
侯謙芳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