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共商大事(1 / 1)
七月二十三。
兗州城外。
勝保的三千殘兵趁著夜色往北撤。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
馬蹄聲。
偶爾有人摔倒了,來不及扶,被後面的人踩過去。
勝保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
他不回頭。
他不敢回頭。
因為回頭就是濟南。
就是那個僧格林沁死的地方。
他只知道往前走。
往北。
往直隸。
往北京。
往那個不知道會不會饒他的地方。
七月二十五。
徐州。
楊秀清路過徐州時,停下來歇了一夜。
徐州知府換了人。
新來的知府姓周,是李秀成提拔的本地人。四十來歲,白白淨淨,說話細聲細氣。
他站在府衙門口迎接。
“九千歲一路辛苦,卑職備了薄酒……”
楊秀清打斷他。
“不用。”
周知府愣了一下。
楊秀清看著他。
“徐州城裡,百姓吃得飽嗎?”
周知府低下頭。
“回九千歲,徐州剛打完仗,百姓……百姓糧食不夠。”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走進府衙。
周知府跟在後面。
楊秀清在堂上坐下。
他看著周知府。
“你說百姓糧食不夠。你的酒,從哪兒來的?”
周知府的臉白了。
他跪下去。
“九千歲,卑職……卑職該死。”
楊秀清沒有說話。
周知府跪在地上,頭不敢抬。
很久。
楊秀清說:“起來。”
周知府爬起來。
楊秀清看著他。
“你的酒,拿去給百姓分了。”
周知府低頭。
“卑職遵命。”
楊秀清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
“周知府。”
“卑職在。”
“百姓的糧,從今天起,由你負責。”楊秀清說,“少了,找你。”
周知府的臉更白了。
但他不敢說“不”。
他只是跪下去。
“卑職……遵命。”
楊秀清走出府衙。
陳玉成在外面等著。
“九千歲,咱們走嗎?”
楊秀清點頭。
三百騎上馬,繼續南下。
七月二十八。
長江北岸,浦口。
楊秀清勒馬。
江對岸,天京的城牆在暮色裡泛著金光。
侯謙芳在渡口等著。
他瘦了很多。兩頰凹下去,眼睛卻亮。
“九千歲!”
楊秀清下馬。
侯謙芳跪下去。
楊秀清扶他起來。
“天王呢?”
侯謙芳說:“天王在北門等著。”
楊秀清一怔。
“北門?”
侯謙芳點頭。
“天王說,他要親自迎接九千歲回京。”
楊秀清沉默。
親自迎接。
那個把自己關在牆裡三年的人,要親自迎接他回京。
“過江。”他說。
七月初一。
天京北門。
洪秀全站在那裡。
他穿著玄色常服,腰間繫著那根舊皮帶。皮帶上那個被流彈擦裂的銅釘,在夕陽裡反著光。
韋昌輝站在他身後。
石達開站在另一邊。
三個王,都在。
楊秀清的船靠岸。
他下船。
走向城門。
洪秀全看著他。
兩個人相距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洪秀全先開口。
“清弟。”
楊秀清站住。
他看著洪秀全。
三年了。
這個人的頭髮白了一半。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印。
嘴角的紋路比從前更深。
但他站在這裡。
站在城門外。
沒有圍牆。
“陛下。”楊秀清說。
洪秀全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清弟,”他說,“你還是不會叫朕‘天王’。”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往前走了一步。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兩塊紅薯幹。
一塊是他的,一塊是楊秀清的。
並排放著。
“朕想了很久,”他說,“這東西,該怎麼還你。”
他看著楊秀清。
“後來朕想明白了。”
他把兩塊紅薯幹合在一起。
放回懷裡。
“不用還了。”
“以後還一起分。”
楊秀清看著他。
很久。
“好。”他說。
洪秀全笑了。
這次笑得很長。
他轉身。
“進城。”
七月初一,夜。
天王府。
洪秀全設宴。
不是大宴。
只是四個人。
東王、北王、翼王、天王。
圍著一個小桌。
桌上沒有山珍海味。
只有一盤紅薯。
蒸熟的,冒著熱氣。
洪秀全先拿了一個。
掰開。
遞給楊秀清一半。
楊秀清接過來。
咬了一口。
很甜。
比永安那年的紅薯甜。
洪秀全看著他。
“清弟,朕有件事要告訴你。”
楊秀清抬起頭。
洪秀全說:“朕打算發一道詔書。”
楊秀清看著他。
“什麼詔書?”
洪秀全說:“北伐軍死難將士,追封爵位,入忠烈祠。”
楊秀清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洪秀全。
洪秀全也看著他。
“朕欠他們的。”洪秀全說,“林鳳祥、李開芳,還有那兩萬弟兄。”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繼續說。
“朕還想發一道詔書。”
他頓了頓。
“從今往後,天王不再深居宮中。凡軍國大事,與東、北、翼三王共議。”
楊秀清看著他。
韋昌輝看著他。
石達開看著他。
洪秀全被三個人看著,有點不自在。
“怎麼?”他說,“朕說錯了?”
石達開先笑了。
“沒錯。”他說,“臣只是……不習慣。”
韋昌輝也笑了。
他很少笑。
笑起來有點彆扭。
楊秀清沒有笑。
他看著洪秀全。
很久。
“陛下,”他說,“臣有一句話。”
洪秀全點頭。
“講。”
楊秀清說:
“臣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洪秀全沉默。
他把手裡的紅薯放下。
“朕知道。”他說。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天京的夜色很靜。
沒有戰火。
沒有殺聲。
只有遠遠的幾盞燈火。
“清弟,”他沒有回頭,“你說,雲山要是還在,他會說什麼?”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自己答了。
“他會說:‘洪先生,你終於出來了。’”
他的聲音有點澀。
楊秀清站起來。
走到他身邊。
“雲山不在了。”他說,“我們還在。”
洪秀全看著他。
楊秀清說:
“我們還在,天國就在。”
洪秀全沉默。
很久。
他笑了一下。
“清弟,”他說,“你還是那個燒炭的。”
楊秀清沒有說話。
窗外,天很黑。
但遠遠的,有燈火在亮。
那是天京城的燈火。
那是百姓的燈火。
那是活著的、還在等天國變成真的那些人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