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九江(1 / 1)
咸豐四年,七月十八。
天曆癸好三年,六月初四。
江西,九江。
石達開站在九江城頭,望著長江上游的方向。
江水滔滔東去,看不見盡頭。
但他知道,那裡有船。
很多船。
湘軍的船。
“翼王,”身後傳來林啟容的聲音,“探馬來報:湘軍水師已過黃州,三日內可抵九江。”
石達開沒有回頭。
“多少人?”
“水師八千,戰船四百餘。陸師一萬二,由羅澤南、李續賓統領。”
石達開沉默。
兩萬人。
湘軍的主力。
曾國藩親自來了。
“林檢點。”
林啟容上前一步。
“末將在。”
“九江城裡,能戰之兵有多少?”
林啟容頓了頓。
“回翼王,九江守軍八千。加上翼王帶來的五千,共一萬三千人。”
石達開點點頭。
一萬三對兩萬。
湘軍還有水師。
太平軍的水營,在田家鎮一戰損失慘重,已經擋不住湘軍的船了。
這一仗,不好打。
但他必須打。
因為九江是天京的西大門。
九江若失,安慶就暴露在湘軍兵鋒之下。
安慶若失,天京就危矣。
“林檢點。”
“末將在。”
“你守九江幾年了?”
林啟容說:“回翼王,兩年。”
石達開回過頭,看著他。
這個三十出頭的廣西漢子,臉上有刀疤,眼睛裡有一種沉穩的光。
他是楊秀清提拔的人。
林鳳祥北伐時,想把他帶走。楊秀清沒放。
“九江需要他。”楊秀清說。
現在石達開知道為什麼了。
“林檢點,”石達開說,“九江交給你,我放心。”
林啟榮跪下去。
“翼王,末將必與九江共存亡。”
石達開扶他起來。
“共存亡?”他說,“不。你要活著。活著守城,活著等援軍,活著看到湘軍退兵那天。”
林啟榮看著他。
石達開沒有解釋。
他轉身下城。
“走,去湖口。”
七月二十。
湖口。
石達開站在鄱陽湖口,看著那道狹窄的水道。
長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分出鄱陽湖。湖口鎮就在這個彎裡,像一顆釘子,楔在江與湖之間。
“翼王,”羅大綱從後面過來,“湘軍水師明早可到。”
石達開點頭。
他看著江面。
湘軍水師強。
太平軍水師弱。
硬拼,拼不過。
但他不需要硬拼。
他只需要把湘軍水師擋住。
擋在九江之外。
“羅丞相。”
羅大綱上前。
“末將在。”
“湖口守軍多少?”
羅大綱說:“五千。”
石達開沉默片刻。
五千。
湘軍水師八千,戰船四百。
五千對八千,守得住嗎?
他想起楊秀清說過的話。
“守不住就退。人比地盤重要。”
但現在不能退。
九江不能退。
湖口更不能退。
“羅丞相,”他說,“我需要你守七天。”
羅大綱看著他。
“七天?”
石達開點頭。
“七天之內,我會把湘軍水師攔腰斬斷。”
羅大綱沒有說話。
他只是跪下去。
“末將領命。”
七月二十一。
辰時。
湘軍水師出現在江面上。
戰船如雲,帆檣如林。四百餘艘戰船,從上游緩緩駛來,遮蔽了半條江。
羅大綱站在湖口鎮的最高處,看著那片移動的森林。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傳令,”他說,“準備迎敵。”
湘軍水師的先鋒船隊駛近湖口。
太平軍的炮火從兩岸打過去。
炮彈落在江裡,激起水柱。
湘軍的戰船開始還擊。
炮聲震天。
硝煙瀰漫。
第一天的戰鬥,從辰時打到酉時。
湘軍沒有攻進去。
太平軍沒有退出來。
天黑時,江面上漂著十幾艘燃燒的殘船。
湘軍的,太平軍的,分不清了。
羅大綱站在岸邊,看著那些火光。
副將跑過來。
“羅丞相,湘軍退了。”
羅大綱點頭。
他沒有說話。
他看著江面。
明天,湘軍還會來。
後天,還會來。
大後天,還會來。
他要守七天。
今天是第一天。
七月二十二。
石達開在九江。
他把林啟榮、羅大綱、還有水營的幾個將領叫到帳中。
輿圖攤在桌上。
“湘軍水師強,”他說,“但有一個弱點。”
眾人看著他。
石達開的手點在湖口。
“他們的戰船分兩種。一種是大船,叫長龍、快蟹,船大炮多,但笨重,掉頭慢。一種是小船,叫舢板,船小炮少,但輕便,速度快。”
他頓了頓。
“大船和小船配合,才能打仗。大船當炮臺,小船當護衛。大船沒了小船,就是活靶子。”
林啟榮的眼睛亮了。
“翼王的意思是……”
石達開的手點在湖口水道上。
“湖口水道窄。大船進不去,只能小船進。若能把湘軍的小船誘進湖裡,堵住出口,他們就出不來了。”
羅大綱說:“那大船呢?”
石達開看著他。
“大船,留給咱們的火攻船。”
帳中安靜下來。
火攻。
太平軍的老戰法。
用裝滿火藥、硫磺的小船,衝進敵陣,點火。
但湘軍吃過虧,已經有了防備。
能行嗎?
石達開看著他們。
“行不行,打了才知道。”
七月二十三。
湖口。
第三天。
湘軍的攻勢更猛了。
羅大綱站在陣地上,渾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旁邊那個被炮彈削去半邊腦袋的弟兄濺的。
他來不及擦。
因為湘軍又衝上來了。
“放炮——!”
炮手點燃引線。
轟的一聲,衝在最前面的湘軍戰船被打穿了一個洞。
船開始傾斜。
船上的湘軍跳水。
後面的船繼續衝。
羅大綱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船隊。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累。
三天三夜,他只睡了三四個時辰。
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
“羅丞相,”副將跑過來,“湘軍從側翼上來了!”
羅大綱回頭。
側翼,十幾艘小船正在繞過礁石,試圖從側面登陸。
他咬咬牙。
“走!”
他帶著一隊人衝過去。
七月二十三,夜。
石達開站在九江城頭。
湖口方向的炮聲,從白天響到天黑。
現在終於停了。
但江面上有火光。
不是一艘兩艘。
是十幾艘。
湘軍的船。
林啟榮在旁邊說:“翼王,羅丞相守住了。”
石達開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火光。
羅大綱守住了。
但能守幾天?
今天是第三天。
還有四天。
七月二十四。
湖口。
第四天。
羅大綱靠在牆根底下,閉著眼睛。
不是睡覺。
是眯一會兒。
他的親兵守在旁邊,不敢出聲。
遠處,湘軍的營寨燈火通明。
他們也在休整。
打了四天,他們也累了。
但明天,他們還會來。
羅大綱忽然睜開眼睛。
“什麼時辰了?”
親兵說:“丑時三刻。”
羅大綱站起來。
他走到江邊。
江面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石達開的火攻船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傳令,”他說,“明天,咱們主動打一仗。”
親兵一怔。
“主動打?”
羅大綱點頭。
“打一下就跑。讓湘軍以為咱們撐不住了。”
親兵看著他。
羅大綱沒有解釋。
他望著江面。
翼王,我這邊再拖三天,你可要快。
七月二十五。
湖口。
第五天。
湘軍發現太平軍不對勁。
今天的攻勢,比前四天都猛。
羅大綱親自帶隊衝出去,把湘軍的一處灘頭陣地端了。
但衝出去之後,他們沒有守。
又撤回來了。
湘軍將領覺得奇怪。
但他們沒時間多想。
因為太平軍又衝出來了。
這次是另一邊。
打一下就撤。
再打,再撤。
一天打了六次。
湘軍被折騰得夠嗆。
天黑時,羅大綱回到營帳。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累得說不出話。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明天,”他說,“再打。”
七月二十六。
九江。
石達開看著輿圖。
湖口方向,羅大綱還在守。
湘軍的水師主力,被他拖在湖口,動彈不得。
但石達開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湘軍不是傻子。
他們很快就會明白,湖口只是佯攻。
真正的戰場,在九江。
“翼王,”林啟榮進來,“湘軍陸師到了。”
石達開抬起頭。
“到哪兒了?”
“九江城外二十里。羅澤南、李續賓親統,約一萬二千人。”
石達開沉默片刻。
“走,去看看。”
他走上城頭。
城外,湘軍的營寨正在搭建。
一面面旗幟豎起來。
一個個帳篷支起來。
炊煙裊裊。
一萬二千人,正在安營紮寨。
石達開眯著眼,看著那片營寨。
“林檢點。”
林啟榮上前。
“末將在。”
“你說,羅澤南會怎麼打?”
林啟榮沉默片刻。
“羅澤南善用正兵。他會先扎穩營寨,再步步為營,逼近城牆。”
石達開點頭。
“李續賓呢?”
林啟榮說:“李續賓善打硬仗。若羅澤南圍城,李續賓必攻。”
石達開看著城外。
一萬二千人。
羅澤南圍,李續賓攻。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七月二十七。
湖口。
第六天。
羅大綱已經站不穩了。
他的腿上中了一槍,用布條胡亂扎著,血還在往外滲。
但他還站在陣地上。
因為湘軍又來了。
今天的攻勢比前幾天更猛。
湘軍也急了。
打了六天,湖口還沒拿下來。
曾國藩在九江那邊等著水師支援。
但水師被堵在湖口,過不去。
“羅丞相!”副將跑過來,“側翼快頂不住了!”
羅大綱咬牙。
“頂不住也要頂!”
他拖著傷腿,往側翼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江面上,有動靜。
不是湘軍的船。
是太平軍的船。
幾十艘小船,從九江方向駛來。
船上裝滿了東西。
用油布蓋著。
羅大綱的眼睛亮了。
火攻船!
石達開把火攻船送來了!
“傳令!”他吼,“讓那些船過來!”
七月二十七,夜。
湘軍水師大營。
水師將領們正在議事。
打了六天,湖口還沒拿下。
曾國藩已經催了三次。
再拿不下,軍法從事。
“明日,”水師統領說,“全軍壓上,不惜一切代價,拿下湖口。”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喊聲。
“走水了——!”
眾人衝出去。
江面上,幾十艘小船正在衝過來。
船上火光沖天。
是火攻船!
太平軍的火攻船!
湘軍的戰船慌亂起來。
有的想躲,有的想迎戰,亂成一團。
火攻船衝進船陣。
轟——!
一艘大船被撞上,火焰騰起。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江面上一片火海。
七月二十八。
湖口。
第七天。
羅大綱站在陣地上,看著江面。
湘軍水師退了。
昨晚一把火,燒了他們三十多艘船。
雖然沒傷筋動骨,但至少三天內,他們不敢再來。
七天。
他守住了。
“羅丞相,”副將過來,“您的腿……”
羅大綱低頭看了一眼。
血已經把布條浸透了。
“沒事。”他說。
他轉身,看著九江的方向。
翼王,我這邊守住了。
接下來,看你的了。
七月二十八,申時。
九江城外。
石達開站在城頭。
湘軍陸師已經紮好營寨。
羅澤南的大旗,在營寨中央飄著。
李續賓的旗,在左翼。
石達開看著那兩面旗。
他知道這兩個人。
羅澤南,湘軍的靈魂。
李續賓,湘軍的利刃。
一個是腦子,一個是拳頭。
曾國藩把這兩個人派來,是鐵了心要拿下九江。
“翼王,”林啟榮在旁邊說,“湘軍明早必攻城。”
石達開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