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墓(1 / 1)
“九千歲,天快黑了。該回城了。”
楊秀清沒有動。
他看著那些楓葉。
“侯謙芳。”
“卑職在。”
“你說,林鳳祥、李開芳,他們能看見這裡嗎?”
侯謙芳沉默片刻。
“能。”他說,“他們一定能。”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楓葉。
然後轉身。
下山。
三百六十五級石階,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
譚二的墓前,放著一碗粥。
還冒著熱氣。
旁邊蹲著一個人。
是譚老漢。
楊秀清走過去。
譚老漢抬起頭。
看見他,想站起來。
楊秀清按住他的肩膀。
“坐著。”
譚老漢又蹲下去。
他看著那碗粥。
“九千歲,”他說,“老二從小愛喝粥。每回喝粥,都要喝三碗。”
楊秀清沒有說話。
譚老漢繼續說。
“民婦今天熬了一鍋粥,給他送來。”
他的聲音很平。
“他知道是民婦熬的。”
楊秀清蹲下來。
他和譚老漢一起,看著那碗粥。
粥很稠。
米很多。
比平常喝的粥好多了。
“譚老漢,”楊秀清說,“老二在紅心驛,打得很勇敢。”
譚老漢點頭。
“民婦知道。”
他看著那碗粥。
“他從小就勇敢。六年前,炭窯塌方,他第一個往外跑。跑到一半,又跑回去救人。”
楊秀清沒有說話。
“那次是你把他救出來的。”譚老漢說,“他一直記得。”
他轉過頭,看著楊秀清。
“九千歲,民婦替老二謝謝你。”
楊秀清搖頭。
“是我謝他。”他說,“他替我打仗,替我死。”
譚老漢沉默。
很久。
他把那碗粥端起來。
放在墓前。
“老二,”他說,“喝粥。”
風吹過來。
粥的熱氣被吹散了。
但那碗粥,還是放在那裡。
譚老漢站起來。
“九千歲,”他說,“民婦走了。”
楊秀清點頭。
譚老漢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
“九千歲,”他說,“民婦等著那一天。”
楊秀清看著他。
“哪一天?”
譚老漢說:
“天國成的那一天。”
他轉身,繼續往下走。
楊秀清站在那裡。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楓林裡。
十月初一,夜。
天京。
楊秀清回到東殿。
侯謙芳已經把燈點好了。
案上堆著今天的軍報。
韋昌輝從江南大營送來的:“向榮困守,糧草將盡,不出十日必潰。”
石達開從皖南送來的:“連克三城,浙江巡撫驚慌失措。臣請——直取杭州。”
李秀成從直隸送來的:“清廷再派欽差議和,臣拒之。咸豐調兵勤王,不日將有一戰。”
楊秀清一份一份看過去。
看完,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天京的夜色很靜。
遠遠的,可以看見雨花臺的方向。
那裡有燈火。
是忠烈祠的燈火。
今夜,有人守在那裡。
替那些死去的弟兄,點一盞長明燈。
楊秀清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侯謙芳。”
“卑職在。”
“明天,”他說,“陪我去一趟巷口。”
侯謙芳一怔。
“巷口?”
楊秀清點頭。
“去買碗粥。”
侯謙芳明白了。
他低下頭。
“是。”
十月初二,辰時。
巷口。
賣粥的老嫗還是那個姿勢。
佝僂著腰,站在粥桶旁邊。
一勺一勺往碗裡舀。
楊秀清走過去。
老嫗抬起頭。
看見他,她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舀粥。
“九千歲,”她說,“喝粥?”
楊秀清點頭。
老嫗舀了一碗。
雙手捧著,遞給他。
楊秀清接過來。
喝了一口。
很燙。
很稠。
米很多。
比他喝過的任何一碗粥都好喝。
“好喝。”他說。
老嫗笑了。
那笑容很短。
“民婦熬了三十年粥,”她說,“就這一鍋最好。”
楊秀清看著她。
“為什麼?”
老嫗沉默片刻。
“因為這是用我兒的命換的米。”
楊秀清沒有說話。
老嫗繼續說。
“他死的時候,身上揣著民婦縫的平安袋。那袋裡,裝著民婦攢了半年的米。”
她看著那鍋粥。
“那些米,民婦一直沒捨得吃。”
“今天,熬了。”
楊秀清看著手裡那碗粥。
很燙。
很稠。
米很多。
每一粒米,都是一個母親的眼淚。
他把碗裡的粥喝完。
一滴不剩。
“黃嬸,”他說,“你兒的刀,找到了。”
老嫗看著他。
楊秀清從懷裡取出那把刀。
東殿親兵營壹叄柒號。
黃得勝的刀。
老嫗接過來。
看著刀柄上那行字。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沒有哭。
只是把刀抱在懷裡。
抱著。
很久。
“九千歲,”她說,“民婦能把它供在家裡嗎?”
楊秀清點頭。
“能。”
老嫗跪下去。
楊秀清扶她起來。
她站起來。
抱著刀,轉身走進屋裡。
楊秀清站在那裡。
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侯謙芳在旁邊。
“九千歲,”他輕聲說,“走吧。”
楊秀清點頭。
轉身離開。
身後,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賣粥的人,還在。
但那鍋粥,已經沒有了。
那些米,熬成了粥,進了他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