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領命(1 / 1)
咸豐四年,十二月初九。
天曆癸好三年,十月十七。
湖南,衡陽。
曾國藩站在湘江邊上,看著那些戰船。
四百艘。
不是新造的,是打撈上來的,修補好的,從各處徵調來的。
他的水師,在湖口一戰損失慘重。
但現在,又有了四百艘。
不夠,但也能打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大人,”幕僚趙烈文走過來,“朝廷的聖旨到了。”
曾國藩沒有回頭。
“念。”
趙烈文展開聖旨。
“著曾國藩即率湘軍北上勤王,剋日進京,毋得遷延。”
曾國藩沉默。
北上勤王。
杭州丟了,東南財賦斷了,北京餓肚子了。
咸豐急了。
讓他去救。
但他不想去。
“滌生,”趙烈文收起聖旨,“你怎麼想?”
曾國藩回過頭。
他看著這個年輕的幕僚。
“你說,我應該去嗎?”
趙烈文沉默片刻。
“大人心裡有答案。”他說,“何必問我。”
曾國藩笑了。
那笑容很短。
“是啊,”他說,“我心裡有答案。”
他轉向江面。
看著那些戰船。
“杭州丟了,長毛佔了東南。現在去救北京,來不及了。”
他頓了頓。
“與其北上救一個救不了的北京,不如東下打一個能打的九江。”
趙烈文看著他。
“大人決定了?”
曾國藩點頭。
“決定了。”
他轉身,往營帳走。
“傳令,”他說,“全軍備戰。明年開春,東下九江。”
十二月十五。
九江。
林啟榮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江水滔滔東去。
很平靜。
但他知道,這平靜是暫時的。
湘軍會來。
曾國藩會來。
遲早的事。
“檢點,”副將跑過來,“翼王的信使到了。”
林啟榮接過信。
石達開的親筆。
“林檢點:湘軍不日東下,九江首當其衝。我已令羅大綱率水營增援,不日可到。你守城,他守江。守住九江,等我來。”
林啟榮把信折起來。
羅大綱要來。
水營要來。
但夠嗎?
湘軍水陸兩萬。
九江守軍八千。
羅大綱的水營,只有三千。
一萬一對兩萬。
能守住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守住。
因為九江是天京的西大門。
九江一丟,安慶就暴露了。
安慶一丟,天京就危險了。
“傳令,”他說,“從今天起,日夜戒備。江面有異動,立刻來報。”
副將領命。
林啟榮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江面。
然後轉身下城。
曾國藩,來吧。
我等著你。
咸豐五年,正月初一。
天京。
楊秀清站在東殿後園裡,看著那株玉蘭。
去年這時候,它開了花。
今年呢?
不知道。
侯謙芳從外面進來。
“九千歲,九江軍報。”
楊秀清接過來。
林啟榮的筆跡。
“湘軍水師已過嶽州,不日抵九江。羅大綱水營已到,正在佈防。臣必死守九江,請九千歲放心。”
楊秀清看著那行字。
死守。
林啟榮要用命守。
他把軍報放下。
“回信九江,”他說,“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退。人比地盤重要。”
侯謙芳一怔。
“九千歲,九江……”
楊秀清打斷他。
“我知道九江重要。”他說,“但人更重要。”
他看著侯謙芳。
“林啟榮要是死了,九江守住也沒用。”
侯謙芳低下頭。
“卑職這就去寫。”
楊秀清站在那裡,看著那株玉蘭。
曾國藩,你要打九江。
那我就讓你打。
但我不會讓林啟榮死在那裡。
正月初十。
九江。
江面上,湘軍的戰船出現了。
黑壓壓一片,從上游緩緩駛來。
帆檣如林,遮蔽了半邊天。
羅大綱站在水營的炮臺上,看著那片移動的森林。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傳令,”他說,“準備迎戰。”
湘軍水師先鋒駛入射程。
太平軍的炮火打過去。
炮彈落在江裡,激起水柱。
湘軍的戰船開始還擊。
炮聲震天。
硝煙瀰漫。
第一天的戰鬥,從午時打到酉時。
湘軍沒有攻進去。
太平軍沒有退出來。
天黑時,江面上漂著十幾艘燃燒的殘船。
湘軍的,太平軍的,分不清了。
羅大綱站在炮臺上,看著那些火光。
副將跑過來。
“羅丞相,湘軍退了。”
羅大綱點頭。
他沒有說話。
他看著江面。
明天,湘軍還會來。
後天,還會來。
大後天,還會來。
他要守到什麼時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還在,湘軍就過不去。
正月十五。
九江城頭。
林啟榮看著江面上的戰船。
打了五天。
湘軍的水師,被羅大綱堵在江面上,寸步難行。
但曾國藩不會善罷甘休。
他在等。
等水師開啟缺口。
等陸師攻城。
等九江撐不住的那一天。
“檢點,”副將跑過來,“城東發現湘軍斥候。”
林啟榮的眉頭皺起來。
斥候。
湘軍的陸師到了。
他們不攻城,先派斥候。
在探路。
在找弱點。
“傳令,”他說,“城牆四周,日夜巡邏。發現異常,立刻來報。”
副將領命。
林啟榮站在那裡,看著城東的方向。
那裡,羅澤南和李續賓,正在等著他。
正月二十。
九江城外。
湘軍陸師紮營。
羅澤南站在高處,看著九江的城牆。
很高,很厚。
不好打。
但他必須打。
“迪庵,”他對李續賓說,“你看,從哪裡攻?”
李續賓沉默片刻。
“東城。”他說,“東城的城牆,比別處矮三尺。”
羅澤南點頭。
“好。東城主攻。”
他看著李續賓。
“你親自帶隊。”
李續賓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