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打廬州(1 / 1)

加入書籤

安徽,安慶。

秦日綱在城頭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江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他沒有動。安慶的城牆是新修的,磚縫裡還滲著石灰的潮氣。他親手督的工,每一塊磚都摸過。

上游的方向,江水灰濛濛的,看不見盡頭。

“燕王。”副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喘,“探馬來報,湘軍水師已過九江。四百艘船,一萬人。”

秦日綱沒回頭。

四百艘。一萬人。

曾國藩把家底都搬出來了。

“九江呢?”他問。

“還在打。羅澤南圍城,林啟榮死守。”

秦日綱沉默。

林啟榮那個人他見過。話少,臉黑,笑起來門牙缺半顆。九江交給他,能守住。

但安慶呢?

安慶守軍八千,加上從附近州縣撤進來的,湊足了一萬二。看起來不少,可這一萬二里,有三千是上個月才徵的新兵,連刀都握不穩。

湘軍那一萬,是打過江寧、打過田家鎮的老卒。

“燕王,”副將又開口,“沿江炮臺都備好了,一共十二座。洋炮八門,土炮二十門。”

秦日綱點點頭。

十二座炮臺,夠用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安慶不能丟。

安慶丟了,天京的西門就開了。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我住在城頭。”

三月初十。

湘軍的船來了。

秦日綱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先是帆。白的、灰的,從江霧裡慢慢浮出來,一面、十面、一百面。然後是船身,黑壓壓連成一片,把半條江都遮住了。

四百艘船,走了一個時辰還沒走完。

秦日綱的手按在刀柄上。

刀柄是涼的。

“放炮。”

十二座炮臺同時開火。

江面上炸起水柱,一根接一根,像憑空長出的樹。有船被打中了,木屑飛濺,有人在喊,有人往江裡跳。

但後面的船還在往前。

湘軍的炮也開始還擊。

炮彈落在城牆上,轟隆隆的,震得腳下發麻。一塊磚被削去半邊,碎屑濺到秦日綱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沒躲。

只是看著江面。

看著那些船。

看著那個站在最大那條船船頭的人。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是誰。

曾國藩。

第一天的仗,從午時打到酉時。

天黑的時候,江面上漂著二十幾艘殘船,有的還在燒,火光映紅了半條江。

湘軍退了。

秦日綱從城頭下來,腿有些軟。

不是怕。是站得太久。

副將遞過來一碗水,他接過去,一口氣喝乾。

“傷亡多少?”

“炮臺那邊,死了三十七個。城牆捱了八十多發炮彈,塌了一處,正在連夜修。”

秦日綱點頭。

“明天還會來。”他說,“讓弟兄們輪著睡。”

三月十五。

湘軍換了打法。

不打江上了。

從西邊來。

三千人,黑壓壓一片,推著雲梯,往城牆根底下湧。

秦日綱站在西城頭,看著那些人。

近了。

更近了。

“放箭。”

箭雨落下去,倒了一片。

但後面的人還在往前。

雲梯架上城牆。

湘軍往上爬。

秦日綱舉起刀。

“給我砸。”

滾木礌石往下砸。火銃往下打。滾燙的糞汁往下澆。

有人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兩個人一起滾落。

但還有人往上爬。

秦日綱看見一個年輕的湘軍,爬得最快,眼看就要翻上垛口。他一刀砍過去,那人從雲梯上栽下去,眼睛瞪得老大,到死都沒閉上。

秦日綱沒時間看。

又有人爬上來了。

從午時打到酉時。

湘軍退了。

城下堆著幾百具屍體。

秦日綱渾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他身邊那個被炮彈削去半邊腦袋的弟兄濺的。

那人姓周,廣西人,跟了他三年。上個月還笑著說,等打完仗,回老家娶媳婦。

秦日綱蹲下去,把他的眼睛合上。

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

不是累。

是氣的。

三月十八。

湘軍又開始挖壕溝。

秦日綱站在城頭,看著那些溝一寸一寸往城牆根延伸。

“埋缸。”他說。

幾十口大缸埋在城牆根底下,人趴著聽。

當天夜裡,聽見了動靜。

叮叮噹噹的,從地底下傳來。

“往下鑿。”

挖到兩丈深,挖到了湘軍的坑道。

坑道里黑漆漆的,只聽見那邊有人喊:“誰?”

太平軍這邊沒人答話。

刀砍過去。

坑道里殺成一團。

半個時辰後,湘軍退了。

坑道堵住了。

秦日綱站在坑道口,看著底下那些屍體。

湘軍的,太平軍的,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

“填上。”他說。

三月二十。

城外湘軍營寨。

曾國藩收到一封信。

廬州。

三千湘軍,繞過安慶,去打廬州。

信上說,廬州守軍只有兩千,城防不固。若拿下廬州,安慶就是孤城。

曾國藩把信放下。

他看著輿圖上的廬州。

廬州在安慶北邊。拿下來,安慶的後路就斷了。秦日綱救還是不救?救,安慶守軍就少了。不救,廬州丟了,安慶側翼就暴露了。

怎麼選都是輸。

“傳令,”他說,“打廬州。”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