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探子(1 / 1)
陳得才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臘月的風像刀子,從江面上刮過來,割得人臉疼。他站了一個時辰,臉已經木了,感覺不到疼。
副將站在旁邊,凍得直跺腳。
“檢點,”他說,“下去吧。湘軍不會來了。大過年的。”
陳得才沒理他。
他看著江面。
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水。
灰的,渾的,流個沒完。
明天是小年。
再幾天就是除夕。
蕪湖城裡,已經開始有人放鞭炮了。稀稀拉拉的,從城下傳來,一聲兩聲,被風撕得七零八落。
陳得才聽著那些鞭炮聲。
“檢點?”副將又喊了一聲。
陳得才回過頭。
“你說什麼?”
副將說:“湘軍不會來了。過年了。”
陳得才看著他。
“過年了,”他說,“湘軍就不打仗了?”
副將答不上來。
陳得才轉過頭,繼續看著江面。
“曾國藩那個人,”他說,“過年也不歇著。”
副將沒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陪著陳得才吹風。
臘月二十三,小年。
蕪湖城裡,家家戶戶開始祭灶。
城外二十里,一個叫三山鎮的地方,有人正在往北走。
五個人。
穿著破棉襖,挑著擔子,像走村串戶的貨郎。
走到三山鎮外,領頭那個人停下來。
他看著北邊。
北邊是蕪湖。
那座城,在臘月的霧裡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還有多遠?”後面有人問。
“二十里。”
“今天能到嗎?”
領頭的人搖頭。
“不急。”他說,“先找個地方落腳。”
五個人進了三山鎮。
鎮上的人忙著過年,沒人注意這幾個外來的貨郎。
他們在鎮東頭找了個破廟住下來。
生火,做飯,烤火。
火光照在他們臉上。
都是年輕人。
最大的不過三十。
領頭那個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就著火摺子的光,看了一遍。
紙上畫著圖。
蕪湖的城牆,蕪湖的炮臺,蕪湖的城門。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折起來。
放回懷裡。
“明天,”他說,“分頭進城。”
臘月二十四。
蕪湖東門。
守城的太平軍士兵縮在城門洞裡,躲風。
太冷了。
臘月的風從城外灌進來,鑽到骨頭縫裡。
有人在外面喊。
士兵探出頭。
幾個貨郎挑著擔子,站在城門口。
“幹什麼的?”
領頭的貨郎陪著笑。
“軍爺,賣貨的。快過年了,進城做點生意。”
士兵看了看他們。
破棉襖,黑臉膛,手上都是繭子。
像是走村串戶的。
“進城交錢。一個人二十文。”
領頭的貨郎掏出一把銅錢。
數了數,遞過去。
士兵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
“進去吧。”
五個人挑著擔子進了城。
走出一截,領頭的貨郎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還在那裡。
守城計程車兵又縮回城門洞裡了。
他收回目光。
繼續往前走。
蕪湖城裡,比城外暖和。
巷子裡有賣年貨的,有買年貨的,有放鞭炮的孩子跑來跑去。
五個人散開了。
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往南,一個往北。
領頭的那個,往城中心走。
他走得很慢。
一邊走,一邊看。
看城牆的高度。
看街巷的寬窄。
看炮臺的位置。
看巡邏計程車兵多久來一趟。
他在城裡轉了一天。
天黑的時候,從南門出城。
其他四個人,也在天黑前陸續出來了。
五個人在城外三里的一間廢棄土地廟裡碰頭。
生火,烤饢。
沒有人說話。
吃完,領頭那個人開口。
“怎麼樣?”
一個說:“東城守軍不多。炮臺三座,夜裡只有兩個人守著。”
一個說:“西城也一樣。炮臺兩座,夜裡沒人。”
一個說:“南城炮臺多,五座。但守軍都在睡覺。”
一個說:“北城最松。城門就四個人守著。”
領頭那個人聽著。
聽完,他點點頭。
“明天,”他說,“再進去一趟。”
臘月二十五。
五個人又進了蕪湖城。
這次散得更開。
有人去看糧倉。
有人去看兵營。
有人去看府衙。
有人去數巡邏的兵。
領頭的那個,又去了城中心。
他站在一座茶館門口,要了一壺茶。
坐在門口,慢慢喝。
喝著,看著。
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太平軍的人。
穿號衣的,帶刀的,從街上走過去。
他也看那些百姓。
買菜的,挑擔的,抱著孩子的。
看他們怎麼過日子。
看他們對太平軍是什麼態度。
一壺茶喝了兩個時辰。
太陽偏西了。
他站起來,付了茶錢。
往城外走。
走出城門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城,在夕陽裡發著光。
城牆是灰的。
城頭的旗是黃的。
風一吹,旗在飄。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走了。
臘月二十六。
三山鎮,破廟裡。
五個人圍在火堆旁邊。
領頭那個人不說話。
其他四個人等著他開口。
等了很久。
他終於說:
“城裡守軍,不到三千。”
“炮臺十二座,夜裡只有一半有人。”
“糧倉在北門邊上,守軍就二十個。”
“府衙裡住著那個姓陳的檢點,身邊親兵一百人。”
他頓了頓。
“能打。”
四個人看著他。
領頭那個人說:
“回去稟報大人。蕪湖,可以拿下。”
臘月二十七。
蕪湖城裡。
陳得才站在城頭。
他看著江面。
還是什麼都沒有。
副將從城下上來。
“檢點,今兒是小年過了,您還不下去歇歇?”
陳得才沒回頭。
“那幾個人,”他說,“抓住了嗎?”
副將一愣。
“什麼人?”
陳得才說:“這幾天進出城的貨郎。五個人。”
副將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陳得才轉過身。
他看著副將。
“這幾天,”他說,“有五個貨郎進城。廣西口音。”
副將的臉色變了。
“檢點的意思是……”
陳得才說:“湘軍的探子。”
副將愣住了。
“檢點怎麼知道?”
陳得才說:“廣西口音。湘軍裡廣西人不多。但不是沒有。”
他頓了頓。
“這個時候來蕪湖,不是來買年貨的。”
副將的臉色發白。
“末將這就去查。”
陳得才點點頭。
副將跑下城去。
陳得才站在那裡。
看著城外。
那五個人,應該已經走了。
走了就走了。
但他們會回來的。
帶著湘軍回來。
他望著江面。
江面上,有什麼東西在漂。
看不清楚。
只是一個小點。
在水裡一沉一浮。
他看著那個小點。
看了很久。
臘月二十八。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侯謙芳說,“蕪湖那邊來訊息了。”
楊秀清抬起頭。
“說。”
侯謙芳說:“陳得才報,發現湘軍探子。五個人,廣西口音,扮成貨郎進城。已經走了。”
楊秀清沒說話。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光禿禿的。
葉子落盡了。
只有枝丫戳著天。
“曾國藩,”他說,“真的要去蕪湖。”
侯謙芳看著他。
“九千歲,咱們怎麼辦?”
楊秀清沒回答。
他看著窗外。
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
“傳令陳得才,”他說,“從今天起,蕪湖日夜戒備。過年也不許歇。”
侯謙芳領命。
楊秀清走回案前。
鋪開紙。
研墨。
落筆。
“翼王石達開:蕪湖有警。曾國藩明年必攻蕪湖。你從杭州抽調三千人,回援蕪湖。”
他把信折起來。
遞給侯謙芳。
“八百里加急。”
侯謙芳接過信,跑出去。
楊秀清站在那裡。
他看著輿圖上的蕪湖。
那個地方,不大。
城不高,兵不多。
但丟了,九江和天京之間的糧道就斷了。
丟了,曾國藩就能在長江南岸紮下一顆釘子。
丟了,太平天國的西線就裂了一道口子。
不能丟。
臘月二十九。
杭州。
石達開坐在府衙裡,看著楊秀清的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抬起頭。
“傳羅大綱。”他說。
羅大綱進來的時候,腿還是有點跛。
“翼王。”
石達開看著他。
“羅丞相,”他說,“你的腿,能走遠路嗎?”
羅大綱笑了。
“翼王,”他說,“末將這條腿,瘸了也能打仗。”
石達開點點頭。
“好。”他說,“你帶三千人,去蕪湖。”
羅大綱愣住了。
“蕪湖?”
石達開說:“曾國藩要打蕪湖。”
羅大綱沒再問。
他只是跪下去。
“末將領命。”
臘月三十。
蕪湖。
陳得才站在城頭。
今天是除夕。
城裡有鞭炮聲。
一陣一陣的,從城下傳來。
比前幾天響多了。
副將站在他身邊。
“檢點,”他說,“下去吃年夜飯吧。弟兄們都等著您呢。”
陳得才沒動。
他看著江面。
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水。
灰的,渾的,流個沒完。
“檢點?”
陳得才回過頭。
他看著副將。
“羅大綱快到了。”他說。
副將一怔。
“羅丞相要來?”
陳得才點頭。
“九千歲調的。”
副將的眼睛亮了。
“那咱們就……”
陳得才打斷他。
“下去吃飯。”他說。
副將愣了愣。
然後笑了。
“是!”
他跑下城去。
陳得才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