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出城迎戰(1 / 1)
陳得才在城頭站了一夜。
年夜飯是下去吃了。吃了半個時辰,又上來了。副將勸他回去睡,他不肯。就在城頭坐著,裹著件舊棉襖,看著江面。
江面上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
正月的風比臘月還冷。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水腥氣,灌進領口,凍得人直打哆嗦。
副將也陪著他。
兩個人在城頭坐著,誰也不說話。
城下,蕪湖城裡,鞭炮聲響了一夜。子時那會兒最響,噼裡啪啦的,把江面上的風都蓋住了。陳得才聽著那些聲音,不知道在想什麼。
丑時,鞭炮聲漸漸稀了。
寅時,徹底沒了。
天快亮的時候,陳得才站起來。
他走到城邊,看著江面。
天邊發白了。江面上的霧氣慢慢散開,露出灰濛濛的水。
副將也站起來,在旁邊等著。
陳得才看了一會兒。
“羅大綱今天能到嗎?”他問。
副將說:“昨天探馬報,已經過了繁昌。今天傍晚能到。”
陳得才點點頭。
他看著江面。
江面上,有東西。
一個小點。
從上游漂下來。
他眯起眼,看著那個小點。
越來越大。
是一條船。
漁船的樣式。
但船上沒有人。
陳得才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條船漂近了。
漂到城下的江邊,擱淺在淺灘上。
陳得才看著那條船。
看了很久。
“派人下去看看。”他說。
副將領命。
兩個士兵從城上下去,跑到江邊。
那條船擱在灘上,船底卡在泥沙裡。船上堆著東西,用油布蓋著。
士兵把油布掀開。
裡面是稻草。
什麼都沒有。
兩個士兵面面相覷。
一個伸手翻了翻稻草。
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稻草底下,是屍體。
一具,兩具,三具。
堆在一起。
穿著太平軍的號衣。
兩個士兵的臉色變了。
他們跑回城下,衝著城頭喊。
陳得才聽見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按得很緊。
正月初一,辰時。
蕪湖城裡。
那幾具屍體被抬上城頭。
陳得才蹲下來,看著他們。
三具屍體,都是年輕人。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穿著太平軍的號衣,號衣上沾滿了血,已經幹了,變成黑褐色。
致命傷都在胸口。
刀傷。
一刀斃命。
陳得才看了一會兒。
站起來。
“從哪兒來的?”他問。
去江邊計程車兵說:“從上游漂下來的。船是漁船的樣式,船上裝的稻草,草底下就是他們。”
陳得才沒說話。
他看著江面。
上游。
九江的方向。
“檢點,”副將的聲音有點發顫,“這是……”
陳得才打斷他。
“我知道。”
他頓了頓。
“湘軍過了九江了。”
城頭上一片死寂。
那些站在旁邊計程車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
陳得才轉過身。
他看著那些士兵。
“怕什麼?”他說。
沒有人回答。
陳得才說:“湘軍過了九江,離蕪湖還有幾百裡。幾百裡地,他們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才能到這兒?”
他頓了頓。
“等他們到了,羅丞相也到了。”
士兵們看著他。
陳得才說:“都下去。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養足精神,等湘軍來。”
士兵們散了。
副將站在他旁邊。
“檢點,”他壓低聲音,“那幾個人……要不要稟報九千歲?”
陳得才點點頭。
“報。”
正月初二。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蕪湖來的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
放在旁邊。
侯謙芳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楊秀清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麼都沒有。
他看著那些枝丫。
看了很久。
“侯謙芳。”
“卑職在。”
“九江那邊,有訊息嗎?”
侯謙芳說:“還沒有。”
楊秀清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
窗外很靜。
過年期間,天京城裡也靜。鞭炮放完了,人都縮在家裡。街上沒什麼人。
只有風。
冬天的風。
“九千歲,”侯謙芳說,“要不要問問九江?”
楊秀清搖搖頭。
“不用問。”
他頓了頓。
“林啟榮要是守不住,會報。沒報,就是守住了。”
侯謙芳點點頭。
楊秀清又看了一會兒窗外。
然後轉過身。
“傳令蕪湖,”他說,“羅大綱到了之後,蕪湖防務交給他。陳得才守了兩年,該歇歇了。”
侯謙芳一怔。
“九千歲,您的意思是……”
楊秀清說:“陳得才守城可以,打仗不行。湘軍來了,得有人能打。”
侯謙芳明白了。
他領命去了。
楊秀清站在那裡。
他看著輿圖上的蕪湖。
那個地方,不大。
但接下來,會有一場硬仗。
正月初三。
蕪湖。
羅大綱到了。
三千人從南門進城。
陳得才站在城門口迎接。
羅大綱從馬上下來。
他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那條腿在湖口落下的傷,沒好利索。
“羅丞相。”陳得才拱了拱手。
羅大綱點點頭。
他看了看蕪湖的城牆。
“不高。”他說。
陳得才說:“是不高。”
羅大綱說:“守得住嗎?”
陳得才說:“守了兩年。”
羅大綱看了他一眼。
“守了兩年,”他說,“那是你的事。接下來是我的事。”
陳得才沒說話。
羅大綱說:“九千歲讓我來,就是打湘軍的。你守城,我打仗。”
陳得才點點頭。
“聽羅丞相的。”
兩個人一起往城裡走。
走到府衙門口,羅大綱停下來。
他看著街上的百姓。
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在買東西,有人在路邊曬太陽。
正月裡,太陽好。
“他們不怕?”他問。
陳得才說:“習慣了。”
羅大綱沒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府衙。
正月初五。
蕪湖城外。
湘軍的探子又來了。
這次不是五個人。
是五十個人。
扮成難民,從西邊湧過來。
守城計程車兵攔住了他們。
“幹什麼的?”
領頭的難民說:“軍爺,逃難的。湘軍來了,俺們在家待不住。”
士兵看著他。
黑臉膛,手上都是繭子,衣服破破爛爛。
像難民。
但眼睛不像。
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不是怕。
是別的。
士兵說:“等著。”
他跑去稟報。
羅大綱正在城頭。
他聽完,笑了。
“難民?”他說,“湘軍的探子,真會裝。”
他站起來。
走到城邊,往下看。
那五十個人擠在城門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女人是真的。
孩子也是真的。
但男人,不一定。
“開門,”他說,“讓他們進來。”
副將一怔。
“羅丞相,萬一……”
羅大綱說:“讓他們進來。進來之後,男的留下,女的放走。”
副將領命去了。
城門開啟。
那五十個人湧進來。
守城計程車兵攔住他們。
“男的站左邊,女的站右邊。”
人群裡一陣騷動。
有人想跑。
被按住了。
最後清點下來,男的三十七個,女的十三個。
羅大綱從城頭下來。
他走到那些男的面前。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到第五個,他停下來。
那個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羅大綱說:“抬起頭。”
那個人抬起頭。
黑臉膛,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羅大綱說:“廣西人?”
那個人不說話。
羅大綱說:“湘軍裡的廣西人,不多。你是哪個營的?”
那個人還是不說話。
羅大綱笑了。
“不說也行。”他說,“帶下去。”
三十七個男的被押走了。
十三個女的站在那兒,渾身發抖。
羅大綱看著她們。
“你們是逃難的?”
那些女人拼命點頭。
羅大綱說:“放她們走。”
士兵開啟城門。
十三個女人跌跌撞撞跑出去。
跑遠了。
羅大綱站在那裡,看著她們的背影。
副將走過來。
“羅丞相,那些男的怎麼辦?”
羅大綱說:“審。審出來就殺。”
副將領命。
羅大綱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他看著城外的方向。
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湘軍快來了。
正月初八。
蕪湖城外。
湘軍的先鋒到了。
三千人,紮營在蕪湖西邊二十里的地方。
羅大綱站在城頭,看著那個方向。
看不見營寨。
只能看見天邊那一縷煙。
陳得才站在他旁邊。
“羅丞相,”他說,“打不打?”
羅大綱搖搖頭。
“不打。”
陳得才看著他。
羅大綱說:“三千人,是探路的。打了他,後面的就不敢來了。”
他頓了頓。
“等他們來。來多少,打多少。”
陳得才沒說話。
他看著城外那縷煙。
煙在飄。
很輕。
像一根灰線,拴在蕪湖城頭上。
正月初十。
湘軍的主力到了。
一萬人。
從西邊漫過來。
旗幟,戰馬,炮車。
把半邊天都遮住了。
羅大綱站在城頭,看著那些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按得很緊。
陳得才在旁邊,臉色發白。
“羅丞相,”他說,“一萬人。”
羅大綱點點頭。
“看見了。”
陳得才說:“咱們只有三千。”
羅大綱看著他。
“三千,”他說,“夠了。”
陳得才沒說話。
羅大綱轉身,看著城下計程車兵。
三千人,站在城下,等著他下令。
他看著那些臉。
年輕的,年老的,黑的,白的。
都是活人。
都會死。
但那是以後的事。
“傳令,”他說,“開城門。”
陳得才愣住了。
“羅丞相,開城門?”
羅大綱點頭。
“開。”
陳得才說:“湘軍一萬,咱們三千,您要出城打?”
羅大綱看著他。
“不出城,”他說,“在城裡等死?”
陳得才說不出話。
羅大綱說:“蕪湖城不高,牆不厚。湘軍一萬人在城外,圍著打,三天就破。”
他頓了頓。
“出城打,還有活路。”
陳得才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去。
“羅丞相,”他說,“末將跟你去。”
羅大綱把他拉起來。
“你去什麼?”他說,“你守城。”
他轉過身。
走下城頭。
三千人跟在他身後。
城門開啟。
三千人衝出去。
城外,湘軍正在紮營。
他們沒想到太平軍會出城打。
營寨還沒紮好,隊伍還沒列好,太平軍就衝過來了。
領兵的湘軍將領當機立斷。
“迎戰!”
湘軍倉促列陣。
但來不及了。
羅大綱的三千人已經衝進陣裡。
刀砍,槍刺,馬踏。
混戰。
從午時打到酉時。
天黑的時候,湘軍退了。
三千人,死了八百。
湘軍一萬人,死了兩千。
羅大綱站在戰場上,渾身是血。
他的刀捲刃了。
換了一把。
從地上撿的。
不知道是誰的刀。
陳得才從城裡跑出來。
“羅丞相!”
羅大綱看著他。
“回去。”他說,“守城。”
陳得才說:“您受傷了?”
羅大綱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有七八道口子。
血還在流。
“沒事。”他說。
他轉身,往城裡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戰場。
那些屍體,黑壓壓一片。
湘軍的,太平軍的,分不清了。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走。
正月初十。
蕪湖的第一仗,打完了。
湘軍退了。
但他們會回來的。
羅大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