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守住了(1 / 1)

加入書籤

羅大綱在城頭躺了三天。

不是想躺,是起不來。

正月初十那一仗,他身上捱了七刀。軍醫給他包紮的時候,數了數,七處傷口,最深的那刀在肋下,再深一寸就扎進肺裡了。

“羅丞相,”軍醫說,“您得躺著。躺著養。”

羅大綱說:“躺幾天?”

軍醫說:“至少一個月。”

羅大綱沒說話。

第二天他又上了城頭。

躺著。

讓人搬了張竹榻,鋪上棉被,他就躺在那上面。看著城外。

城外十里,湘軍的營寨又紮起來了。

退了三天,又回來了。

這回不是一萬人。

是兩萬。

陳得才站在他旁邊,臉色不好看。

“羅丞相,”他說,“兩萬。”

羅大綱點點頭。

“看見了。”

陳得才說:“咱們只剩兩千二了。”

羅大綱沒說話。

他躺在竹榻上,看著城外那些旗幟。

湘軍的旗。

一面挨著一面,密密麻麻。

風一吹,像一片移動的林子。

“陳檢點。”他開口。

陳得才湊過來。

“羅丞相?”

羅大綱說:“城裡的糧,夠吃多久?”

陳得才說:“三個月。”

羅大綱點點頭。

三個月。

夠了。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每人每天兩頓乾飯。”

陳得才一怔。

“羅丞相,咱們的糧……”

羅大綱看著他。

“吃飽了,”他說,“才能打仗。”

陳得才不再說話。

他下去傳令。

羅大綱躺在竹榻上。

太陽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眯著眼。

傷口疼。

疼得他睡不著。

但他不哼。

就那麼躺著。

二月初三。

湘軍開始攻城。

還是老一套。

先炮轟。

幾十門炮,對著城牆猛轟。

轟了一整天。

城牆塌了一段。

夜裡,太平軍連夜修。

二月初四。

湘軍爬城牆。

雲梯架上缺口。

人往上湧。

羅大綱從竹榻上坐起來。

“給我刀。”

副將把刀遞給他。

他拄著刀,站起來。

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咬著牙,走到缺口邊上。

湘軍正在往上爬。

他舉起刀。

砍下去。

一個。

兩個。

三個。

不知道砍了多少。

天黑的時候,湘軍退了。

羅大綱坐在地上。

刀扔在旁邊。

身上那七處傷口,崩開了五處。

血把衣裳洇透了。

軍醫跑過來,手忙腳亂地給他重新包紮。

羅大綱不說話。

只是看著城外。

那些湘軍的營寨,還亮著燈。

明天,他們還會來。

二月初五。

湘軍又來。

這回不爬城牆了。

挖壕溝。

一道一道,往城牆根底下延伸。

羅大綱看著那些壕溝。

“埋缸。”他說。

幾十口大缸埋在城牆根底下。

當天夜裡,聽見了動靜。

叮叮噹噹的,從地底下傳來。

“挖。”

挖到兩丈深,挖到了湘軍的坑道。

坑道里黑漆漆的。

有人在對面喊:“誰?”

羅大綱的親兵沒答話。

一刀砍過去。

坑道里殺成一團。

半個時辰後,湘軍退了。

坑道堵住了。

二月初八。

湘軍換了打法。

白天不打。

夜裡打。

趁著天黑,摸到城牆根底下,往城頭放箭。

箭上綁著火藥包。

落在城頭,炸開。

有人被炸死,有人被燒傷。

羅大綱讓人在城頭掛起燈籠。

照得通亮。

湘軍的夜襲不管用了。

二月十二。

湘軍又換了打法。

圍而不攻。

把蕪湖圍得鐵桶一樣。

外面進不來,裡面出不去。

陳得才來找羅大綱。

“羅丞相,”他說,“糧只夠兩個月了。”

羅大綱點點頭。

“我知道。”

陳得才說:“再這麼圍下去……”

羅大綱看著他。

“再這麼圍下去,”他說,“湘軍比咱們先撐不住。”

陳得才一怔。

羅大綱說:“兩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曾國藩從湖南運糧過來,一千里地,運十車能到三車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

“咱們是守城。他們是攻城。攻城的人,比守城的人更耗糧。”

陳得才沒說話。

羅大綱又躺下了。

他看著天。

天灰濛濛的。

要下雪了。

二月十五。

蕪湖下雪了。

雪很大。

一夜之間,城頭積了半尺厚。

羅大綱躺在竹榻上,身上蓋著兩層棉被。

還是冷。

傷口疼。

疼得他睡不著。

但他不動。

只是躺著。

陳得才跑上來。

“羅丞相!”他的聲音發顫,“湘軍……湘軍撤了!”

羅大綱一怔。

“什麼?”

陳得才指著城外。

城外,湘軍的營寨還在。

但旗幟沒了。

人也沒了。

羅大綱坐起來。

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扶著城牆,往外看。

真的撤了。

營寨空著。

炊煙斷了。

那些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追不追?”陳得才問。

羅大綱搖搖頭。

“不追。”

他看著那些空營寨。

“追不上。”他說,“他們走了,還會回來。”

陳得才沒說話。

羅大綱又躺下了。

雪還在下。

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閉上眼。

二月十五。

蕪湖守住了。

至少這個月守住了。

二月十八。

天京。

楊秀清站在東殿花廳裡,看著蕪湖的捷報。

他把捷報放下。

侯謙芳在旁邊站著,臉上帶著笑。

“九千歲,蕪湖守住了!羅丞相又打勝仗了!”

楊秀清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

窗外,那株玉蘭還是光禿禿的。

但枝丫上,已經冒出幾個小疙瘩。

毛茸茸的。

快開花了。

“侯謙芳。”

“卑職在。”

“你說,”楊秀清說,“羅大綱這個人,怎麼樣?”

侯謙芳一愣。

他想了想。

“羅丞相……能打。敢打。不怕死。”

楊秀清點點頭。

“還有呢?”

侯謙芳答不上來。

楊秀清說:“他腿瘸了。身上捱了七刀。還在城頭躺著打。”

他看著窗外。

“這樣的人,”他說,“太平天國有幾個?”

侯謙芳沒說話。

楊秀清也不指望他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些毛茸茸的疙瘩。

快開花了。

羅大綱還活著。

蕪湖還在。

夠了。

二月二十。

蕪湖。

羅大綱終於從城頭下來了。

不是他自己想下來。

是陳得才讓人把他抬下來的。

“羅丞相,”陳得才說,“您再不下來養傷,就真死在城頭了。”

羅大綱說:“死就死。”

陳得才不跟他爭。

直接讓人抬。

羅大綱被抬回府衙。

躺在一張真正的床上。

床軟。

他不習慣。

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他爬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是蕪湖的街巷。

雪停了。

月光照在雪上,亮堂堂的。

有人在街上走。

打著燈籠。

是巡邏的兵。

他看著那些燈籠。

一點一點,從街這頭移到街那頭。

他想起了湖口。

想起了那年守湖口,七天七夜。

腿就是在那兒瘸的。

他想起了林啟榮。

那個人還在九江。

還在守城。

他想起了楊秀清。

那個人在天京。

在等訊息。

他站在窗前。

站了很久。

直到天邊發白。

二月二十二。

九江。

林啟榮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湘軍退了。

羅澤南撤兵了。

圍了半年,終於撤了。

副將站在他旁邊。

“檢點,”他說,“湘軍撤了。”

林啟榮點點頭。

他知道。

他看著江面。

江面上,有船。

不是湘軍的船。

是漁船。

百姓的。

在打魚。

他看著那些船。

看了很久。

“傳令下去,”他說,“開城門。”

副將一怔。

“開城門?”

林啟榮說:“讓城外的人進來。種地。”

副將愣住。

“檢點,現在才二月,種地還早……”

林啟榮看著他。

“早?”他說,“不早了。湘軍走了,地空著。不種,明年吃什麼?”

副將不再說話。

他下去傳令。

林啟榮站在那裡。

看著城外那些地。

雪化了。

地露出來了。

黑的。

肥的。

該種了。

二月二十五。

安慶。

秦日綱也站在城頭。

他也收到了訊息。

湘軍撤了。

九江守住了。

蕪湖也守住了。

他把軍報放下。

看著江面。

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水。

流個沒完。

副將從城下上來。

“燕王,”他說,“九江那邊來信了。”

秦日綱接過來。

林啟榮的筆跡。

“秦燕王:湘軍退。九江無事。明年種地。你那邊如何?”

秦日綱看了一遍。

把信折起來。

“回信,”他說,“安慶無事。也種地。”

副將領命。

秦日綱站在那裡。

手按在刀柄上。

刀柄還是溫的。

守了快一年,刀柄一直是溫的。

他看著江面。

曾國藩,你還會來的。

我知道。

但我不怕。

你來,我就守。

二月二十八。

天京。

雨花臺。

林承宣官又來了。

這回是一個人。

他蹲在黃三的墓前。

碑還是那塊碑。

字還是那些字。

他蹲了很久。

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塊玉佩。

李開芳留給他的那塊。

他在李開芳的牌位前放了半年。後來又取回來了。

現在又帶來了。

他把玉佩放在碑前。

“叔,”他說,“這個給你。”

風吹過來。

玉佩躺在碑前,一動不動。

他看了一會兒。

站起來。

轉過身。

走了。

走到山腳,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山上那些楓樹苗,又長高了一些。

再過幾年,就能長成大樹了。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走。

二月過去了。

春天快來了。

湘軍退了。

九江還在。

安慶還在。

蕪湖還在。

那些守城的人,還活著。

就夠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