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寧國(1 / 1)
湖南,湘鄉。
曾國藩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
門外站著趙烈文和李續賓。兩個人都不敢進去,也不敢走。就站在那兒,從早上站到天黑。
天黑透了,書房裡也沒點燈。
趙烈文忍不住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曾國藩坐在案前,一動不動。面前攤著輿圖,看不見圖上的字,只能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大人。”趙烈文輕聲喚。
曾國藩沒應。
趙烈文走近兩步。
“大人,該歇了。”
曾國藩這才抬起頭。
他看了趙烈文一眼。
“幾時了?”
“戌時了。”
曾國藩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湘鄉的夜。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在天上冷冷地亮著。
“蕪湖,”他忽然開口,“又沒打下來。”
趙烈文沒說話。
曾國藩說:“兩萬人,打了兩個月。死了三千。退了。”
他頓了頓。
“那個瘸子,叫羅大綱的。躺在城頭上打。七處刀傷,還在打。”
趙烈文說:“大人,蕪湖不打也罷。咱們可以……”
曾國藩打斷他。
“可以什麼?”
趙烈文說不出來。
曾國藩說:“九江打不下來,安慶打不下來,蕪湖也打不下來。再打下去,朝廷就要問我的罪了。”
他轉過身。
月光照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滌生,”趙烈文說,“您想怎麼辦?”
曾國藩沒回答。
他走回案前,點亮燈。
燈光亮起來,照在輿圖上。
九江,安慶,蕪湖。
三個地方,三座城,三個人。
林啟榮,秦日綱,羅大綱。
他的手指點在蕪湖。
“這個羅大綱,”他說,“是石達開的人。”
手指移到九江。
“林啟榮,是楊秀清的人。”
手指移到安慶。
“秦日綱,也是楊秀清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趙烈文。
“楊秀清的人,守西邊。石達開的人,守東邊。兩個人,兩路人。”
趙烈文的眼睛亮了。
“大人的意思是……”
曾國藩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張輿圖。
看了很久。
“傳令羅澤南,”他說,“九江不打了。”
趙烈文一怔。
“不打了?”
曾國藩說:“不打了。讓他撤兵,回湖南。”
趙烈文看著他。
曾國藩說:“告訴李續賓,安慶也不打了。都撤回來。”
趙烈文說:“大人,那蕪湖呢?”
曾國藩搖搖頭。
“也不打了。”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還是那片黑漆漆的夜。
“我打了兩年,”他說,“九江沒打下來,安慶沒打下來,蕪湖也沒打下來。”
他頓了頓。
“打不下來,就不打了。”
趙烈文沒說話。
曾國藩說:“他們守城,守得好。林啟榮守了兩年,秦日綱守了一年,羅大綱瘸著腿還在守。再打下去,湘軍就打沒了。”
他回過頭。
“撤吧。”
三月十二。
九江。
林啟榮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湘軍撤了。
不是佯退。
是真的撤了。
探馬報,羅澤南的兵已經過了黃州,往湖南方向去了。
副將站在他旁邊。
“檢點,”他說,“湘軍真撤了。”
林啟榮點點頭。
他看著江面。
江面上有船。漁船的。打魚的。網撒下去,拉起來,有魚在跳。
他看了一會兒。
“傳令下去,”他說,“明天開始,種地。”
副將一怔。
“檢點,現在才三月……”
林啟榮看著他。
“三月怎麼了?三月不種,秋天吃什麼?”
副將不再說話。
林啟榮轉過身。
他看著城外那些地。
去年種了一季,收成不錯。今年再種一季,糧就夠吃了。
糧夠吃了,湘軍再來,他就不怕了。
三月十五。
安慶。
秦日綱也站在城頭。
他也收到了訊息。
湘軍撤了。
李續賓的兵也往湖南去了。
他看著江面。
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水。
流個沒完。
副將從城下上來。
“燕王,”他說,“湘軍真撤了。咱們怎麼辦?”
秦日綱沒回答。
他看了一會兒江面。
然後轉過身。
“種地。”他說。
三月十八。
蕪湖。
羅大綱躺在城頭那張竹榻上。
湘軍撤了。
退了三十里,然後繼續退,退到看不見了。
陳得才站在他旁邊。
“羅丞相,”他說,“湘軍走了。”
羅大綱點點頭。
他看著城外。
那些湘軍扎過營的地方,草還沒長起來。地上一片焦黃,和別處格格不入。
“他們會回來的。”他說。
陳得才一怔。
“您怎麼知道?”
羅大綱說:“曾國藩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他頓了頓。
“他不打九江了,不打安慶了,不打蕪湖了。他在想別的招。”
陳得才聽不懂。
羅大綱也沒解釋。
他只是躺著。
看著天。
天灰濛濛的。
要下雨了。
三月二十。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三份軍報。
九江來的:湘軍撤了。
安慶來的:湘軍撤了。
蕪湖來的:湘軍撤了。
他把三份軍報放在一起。
侯謙芳在旁邊站著。
“九千歲,”他說,“湘軍都撤了。咱們贏了。”
楊秀清沒說話。
他看著那三份軍報。
看了很久。
“侯謙芳。”
“卑職在。”
“你說,”楊秀清說,“曾國藩為什麼撤?”
侯謙芳想了想。
“可能……可能是打不動了?”
楊秀清搖搖頭。
“他打了兩年,死了幾千人。打不動了,早就不打了。不會等到現在。”
侯謙芳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秀清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開花了。
白的,一朵挨著一朵,掛滿了枝頭。
他看著那些花。
“他在想別的招。”他說。
侯謙芳說:“什麼招?”
楊秀清沒回答。
他看著窗外。
看了很久。
“傳令翼王,”他說,“讓他回京。”
侯謙芳一怔。
“翼王在杭州……”
楊秀清說:“讓他回來。”
侯謙芳不敢再問。
他領命去了。
楊秀清站在那裡。
窗外那些玉蘭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曾國藩,你在想什麼?
不打九江,不打安慶,不打蕪湖。
你想打哪兒?
三月二十五。
杭州。
石達開坐在府衙裡,看著楊秀清的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站起來。
“傳令,”他說,“備馬。”
副將一怔。
“翼王,去哪兒?”
石達開說:“天京。”
三月二十八。
天京。
東殿。
石達開風塵僕僕地走進來。
楊秀清在花廳裡等著他。
“九千歲。”石達開拱了拱手。
楊秀清點點頭。
“坐。”
石達開坐下。
楊秀清把那三份軍報推到他面前。
石達開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頭。
“湘軍撤了。”他說。
楊秀清說:“撤了。”
石達開說:“曾國藩不打九江了,不打安慶了,不打蕪湖了。”
楊秀清說:“對。”
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
“九千歲,”他說,“您叫臣回來,是想問什麼?”
楊秀清看著他。
“你說,”他說,“曾國藩在想什麼?”
石達開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看著那張圖。
九江,安慶,蕪湖。
三個地方。
都守住了。
曾國藩打了兩年,什麼都沒打下來。
他退兵了。
但不打了,不代表輸了。
他在想別的招。
石達開的手指點在輿圖上。
從湖南出發,經過江西,經過安徽。
一直往東。
停在一個地方。
他看著那個地名。
“九千歲,”他說,“您看這兒。”
楊秀清走過去。
石達開的手指點著的地方,叫寧國。
寧國。
在蕪湖南邊。
不大。
守軍不多。
但拿下寧國,就能切斷蕪湖和杭州的聯絡。
楊秀清看著那個地名。
看了很久。
“寧國。”他說。
石達開說:“曾國藩要是打寧國,蕪湖救不了,杭州也救不了。”
楊秀清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地方。
窗外,玉蘭花在風裡搖晃。
一片花瓣落下來。
白的。
落在窗臺上。
曾國藩,這就是你想的招嗎?
打寧國?
切斷東線和西線?
讓太平軍首尾不能相顧?
楊秀清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防著。
“傳令寧國,”他說,“日夜戒備。”
侯謙芳領命。
楊秀清站在那裡。
看著輿圖上那個小小的地名。
寧國。
那個地方,他差點忘了。
曾國藩,會不會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