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失守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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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是個小城。

城牆比蕪湖矮三尺,守軍比蕪湖少一半。城裡沒有名將,守城的檢點姓周,叫周勝坤,廣西人,老兄弟,打了五年仗,身上沒落下一塊疤。

不是命大,是沒打過幾場硬仗。

周勝坤站在城頭,看著城外。

城外有動靜。

很多動靜。

塵土揚起來,遮了半邊天。塵土底下是兵,數不清的兵,正往寧國這邊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手心在出汗。

“檢點,”副將的聲音發顫,“是湘軍……”

周勝坤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兵越來越近。

近了。

更近了。

能看清旗了。

“曾”字旗。

“李”字旗。

“羅”字旗。

三面旗,三路人馬。

周勝坤不認識那幾個字,但他認識那面旗。

湘軍的旗。

圍了九江兩年、安慶一年、蕪湖三個月的湘軍。

現在來圍寧國了。

“檢點,”副將又說,“咱們……”

周勝坤打斷他。

“傳令下去,”他說,“關城門。”

四月初八,午時。

湘軍開始攻城。

周勝坤站在城頭,看著那些雲梯架上城牆。

他打了五年仗,沒守過城。

不知道怎麼守。

只知道不能退。

“放箭!”他吼。

箭雨落下去。

湘軍倒了一片。

但後面的人還在往上爬。

雲梯上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爬上垛口。

周勝坤一刀砍過去。

那人栽下去。

又一個上來。

再砍。

再上來。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個。

只知道刀捲刃了,換了一把,又捲刃了。

天黑的時候,湘軍退了。

周勝坤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看了看身邊。

那些跟著他守城的弟兄,少了三分之一。

副將跑過來。

“檢點!城下全是湘軍的屍體!”

周勝坤沒說話。

他看著城外。

湘軍的營寨裡,燈火通明。

明天,他們還會來。

四月初九。

湘軍又來。

這回不打雲梯了。

用炮轟。

幾十門炮,對著城牆猛轟。

轟了一整天。

城牆塌了兩處。

夜裡,周勝坤帶著人連夜修。

修到一半,湘軍又來。

不是攻城。

是放箭。

箭上綁著火藥包。

落在城頭,炸開。

有人被炸死。

有人被燒傷。

修城牆的人亂了。

周勝坤砍了兩個往後跑的。

才穩住。

城牆修好了。

天也亮了。

四月初十。

湘軍又換打法。

挖壕溝。

一道一道,往城牆根底下延伸。

周勝坤看著那些壕溝。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人教過他守城。

以前跟著別人打,別人讓怎麼打就怎麼打。

現在他是主將。

沒人教他。

“檢點,”副將說,“咱們也挖缸聽?”

周勝坤問:“什麼缸?”

副將愣住了。

“您不知道?埋缸聽地下,湘軍挖地道……”

周勝坤說:“沒人教過我。”

副將說不出話。

當天夜裡,城牆底下炸了。

湘軍的地道挖到了城牆根,埋了火藥。

轟的一聲。

城牆塌了五丈寬。

湘軍從缺口湧進來。

周勝坤帶著人堵缺口。

砍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缺口堵住了。

湘軍退了。

城裡的人,又少了一半。

四月十一。

周勝坤站在缺口邊上。

城牆塌了五丈寬,臨時用木頭和石頭堵著。堵得不牢,湘軍一衝就開。

他看著那些木頭。

看著那些石頭。

看著那些守了一夜的弟兄。

累得坐在地上,靠著牆根,眼睛閉著。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檢點,”副將的聲音像哭,“咱們守不住了……”

周勝坤沒說話。

他走到城邊。

看著城外。

湘軍的營寨,還是那麼亮。

那些人,還是那麼多。

他回過頭。

看著城裡。

城裡的街巷,有百姓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有孩子哭。

有女人喊。

還有人在跑。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打了五年仗,沒遇到過這種事。

以前跟著別人打,贏了就跟上,輸了就跑。

現在他是主將。

沒處跑。

他站在那兒。

站了很久。

“傳令下去,”他說,“開城門。”

副將愣住了。

“檢點,您說什麼?”

周勝坤說:“開城門。”

副將看著他。

周勝坤說:“讓百姓走。”

副將的眼眶紅了。

“檢點,那咱們……”

周勝坤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些百姓。

那些他守了四天的人。

那些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的人。

“開門吧。”他說。

四月十一,夜。

寧國城門開啟。

百姓往外湧。

扶老攜幼,挑著擔子,抱著孩子。

往南跑。

往北跑。

往有活路的地方跑。

周勝坤站在城頭,看著那些人跑遠。

跑得越遠越好。

跑到湘軍追不上的地方。

副將站在他旁邊。

“檢點,”他說,“咱們也走吧?”

周勝坤搖搖頭。

“不走。”

副將看著他。

周勝坤說:“城還沒丟。”

他頓了頓。

“人在,城就在。”

副將不懂。

城都快沒了,人還在有什麼用?

周勝坤沒解釋。

他只是看著城外。

湘軍的營寨裡,有人在動。

他們知道城門開了。

他們知道百姓跑了。

但他們不急。

他們在等。

等天亮。

等最後一仗。

四月十二,辰時。

湘軍進城了。

周勝坤帶著剩下的人,守在缺口邊上。

兩千人,打了四天,只剩六百。

六百人,對著兩萬人。

副將的手在抖。

周勝坤的手也在抖。

但他站著。

站得直直的。

湘軍湧進來。

第一批。

第二批。

第三批。

周勝坤舉起刀。

“殺——”

他衝上去。

六百人跟著他衝上去。

刀砍。

槍刺。

人倒下去。

一個。

兩個。

三個。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個。

只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越來越少。

越來越少。

最後,只剩他一個。

他站在屍體堆裡。

渾身是血。

刀又捲刃了。

他看著那些湘軍。

那些人也看著他。

沒有人動。

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

“抓活的。”

四月十二,午時。

周勝坤被押到湘軍營帳。

帳裡坐著一個人。

穿便服,瘦,臉黑,眼睛亮。

周勝坤不認識。

但知道他叫曾國藩。

曾國藩看著他。

看了很久。

“周勝坤,”他說,“廣西人,金田入伍。打了五年仗,守了四天城。”

周勝坤不說話。

曾國藩說:“你守得很好。”

周勝坤還是不說話。

曾國藩說:“降嗎?”

周勝坤抬起頭。

他看著曾國藩。

“降?”他說。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我是太平軍。”

曾國藩點點頭。

他沒再說話。

揮了揮手。

周勝坤被押出去。

帳外,刀舉起來。

砍下去。

四月十五。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寧國的軍報。

他看了很久。

侯謙芳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楊秀清把軍報放下。

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開得正盛。

白的,一朵挨一朵。

風一吹,花瓣落下來。

一片,兩片,三片。

他看著那些花瓣。

“周勝坤,”他說,“死了。”

侯謙芳低著頭。

楊秀清說:“守了四天。帶著兩千人,守兩萬人。守了四天。”

他頓了頓。

“沒人教過他守城。”

侯謙芳抬起頭。

楊秀清看著窗外。

“他是我挑的人。”他說,“挑了五年,沒打過硬仗。頭一回打硬仗,就死了。”

侯謙芳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秀清也不指望他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那些花瓣落下來。

白的。

落在地上。

寧國丟了。

周勝坤死了。

曾國藩打進安徽了。

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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