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打繁昌(1 / 1)
安徽,蕪湖。
羅大綱在城頭躺著。
傷口沒好利索。七刀裡最深的那刀,在肋下,軍醫說再裂開就麻煩了。他不管。躺在竹榻上,看著城外。
城外有動靜。
塵土揚起來,遮了半邊天。
不是一萬人。
是三萬。
陳得才站在旁邊,臉發白。
“羅丞相,”他說,“湘軍又來了。”
羅大綱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旗。
“曾”字旗。
“李”字旗。
“羅”字旗。
還有一面,沒見過。
“那是什麼旗?”他問。
陳得才眯眼看了一會兒。
“鮑”字。
鮑超。
羅大綱聽說過這個人。
湘軍裡最能打的幾個之一。
“寧國呢?”他問。
陳得才說:“丟了。”
羅大綱沒說話。
寧國丟了,周勝坤死了,湘軍從南邊過來了。
蕪湖現在是三面被圍。
北邊是長江。
東邊是湘軍。
西邊也是湘軍。
南邊還是湘軍。
他躺在那兒,看著那些旗。
三萬多人。
他只有兩千。
守了三個月,兩千二死了大半,只剩兩千。
兩千對三萬。
他笑了一下。
陳得才看見他笑,愣住了。
“羅丞相,您笑什麼?”
羅大綱說:“沒事。”
他從竹榻上坐起來。
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咬著牙,走到城邊。
看著那些湘軍。
看了一會兒。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每人每天三頓乾飯。”
陳得才一怔。
“羅丞相,咱們的糧只夠兩個月,三頓乾飯……”
羅大綱看著他。
“兩個月?”他說,“不用兩個月。半個月就夠了。”
陳得才不懂。
羅大綱也沒解釋。
他只是看著城外那些湘軍。
半個月。
夠他們打三仗了。
四月十九。
湘軍開始攻城。
鮑超打頭陣。
這個人打仗狠。雲梯架上城牆,他親自在後面督戰。誰退下來,砍誰。
湘軍往上湧。
羅大綱站在城頭。
手裡拄著刀。
他不砍。
看著。
等湘軍爬到一半,他一揮手。
滾木礌石砸下去。
火銃打下去。
滾燙的糞汁澆下去。
湘軍一批批倒下去,一批批又往上湧。
打了一天。
城下堆了七八百具屍體。
鮑超不退。
第二天又來。
還是一樣打法。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來。
每天都死幾百人。
羅大綱的人也在死。
兩千人,打五天,剩一千五。
陳得才急得嘴角起泡。
“羅丞相,”他說,“這麼打下去,咱們撐不了多久……”
羅大綱不說話。
他躺在竹榻上。
看著城外。
那些湘軍的營寨,燈火通明。
鮑超的旗在最前面。
他看了一會兒。
“快了。”他說。
四月二十三。
湘軍換了打法。
不打雲梯了。
挖地道。
羅大綱早有準備。
城牆根下埋了缸,日夜有人聽。
聽見動靜就挖。
挖到了就堵。
堵不住就炸。
湘軍的地道挖了三天,一條都沒成。
鮑超在帳裡摔了茶碗。
“羅大綱!”他罵,“一個瘸子,守什麼城!”
四月二十五。
曾國藩到了。
他從寧國趕過來,進了鮑超的營帳。
鮑超跪在地上。
曾國藩沒叫他起來。
“打了七天,”曾國藩說,“死了多少人?”
鮑超說:“三千。”
曾國藩說:“城呢?”
鮑超沒說話。
曾國藩看著他。
“起來吧。”
鮑超站起來。
曾國藩走到輿圖前。
看著蕪湖。
那座城,不大。
守軍不多。
但打了七天,沒打下來。
“羅大綱,”他說,“那個人,以前是水營的。湖口那仗,腿打瘸了。現在在城頭躺著打。”
鮑超低著頭。
曾國藩說:“你知道他為什麼能守住嗎?”
鮑超不知道。
曾國藩說:“他不怕死。”
他頓了頓。
“他手下的人也不怕死。”
鮑超抬起頭。
曾國藩說:“傳令下去,圍而不攻。”
鮑超一愣。
“大人,不打了?”
曾國藩搖搖頭。
“打。”他說,“但不是打城。”
他看著輿圖。
手指點在蕪湖旁邊的一個地方。
繁昌。
繁昌在蕪湖西南。
不大。
守軍不多。
拿下繁昌,蕪湖的糧道就斷了。
“打這兒。”他說。
四月二十八。
繁昌。
守將姓韋,韋昌輝的堂弟,叫韋俊。
他站在城頭,看著湘軍湧過來。
一萬人。
他只有三千。
他打了五年仗,沒怕過。
但今天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氣的。
湘軍打不下蕪湖,就來打繁昌。
繁昌一丟,蕪湖就成孤城了。
“傳令,”他說,“守住了。”
湘軍開始攻城。
韋俊站在城頭。
刀在手裡。
砍。
砍了一天。
湘軍退了。
第二天又來。
又退。
第三天又來。
又退。
第四天,韋俊站在城頭,看著那些湘軍。
他的三千人,只剩一千五。
副將說:“檢點,咱們撐不了多久。”
韋俊沒說話。
他望著蕪湖的方向。
那個瘸子,還在那兒躺著打。
他這兒丟了,瘸子就得死。
“撐。”他說。
五月初二。
蕪湖。
羅大綱接到訊息。
繁昌被圍。
韋俊在死守。
他把軍報放下。
陳得才在旁邊說:“羅丞相,繁昌一丟,咱們的糧……”
羅大綱說:“我知道。”
他站起來。
傷口疼得他額頭冒汗。
他咬著牙,走到城邊。
看著城外那些湘軍。
圍了半個月,他們不退。
打不下來,也不退。
就在那兒耗著。
耗到繁昌丟,耗到蕪湖糧盡,耗到他自己撐不住。
“陳檢點。”他開口。
陳得才湊過來。
“羅丞相?”
羅大綱說:“還有多少人?”
陳得才說:“一千二。”
羅大綱點點頭。
一千二。
夠了。
“傳令下去,”他說,“今夜子時,開城門。”
陳得才愣住了。
“羅丞相,您要……”
羅大綱說:“出去打。”
陳得才看著他。
羅大綱沒解釋。
他看著城外那些營寨。
燈火通明。
人都在睡覺。
他們以為他會死守。
以為他不敢出來。
他們錯了。
五月初二,子時。
蕪湖城門開啟。
羅大綱騎在馬上。
一千二百人跟在他身後。
馬蹄裹著布。
人不出聲。
黑夜裡,像一千二百個鬼。
湘軍營寨的哨兵在打瞌睡。
沒聽見。
羅大綱衝進去。
馬踏營帳。
刀砍人頭。
火把扔上去。
營寨燒起來。
湘軍從夢裡驚醒。
有人沒穿衣服就跑出來,被一刀砍倒。
有人摸不著刀,被馬踩死。
有人跪在地上喊饒命,沒人理。
鮑超從帳裡衝出來。
光著膀子,提著刀。
看見羅大綱。
那個瘸子,騎在馬上,渾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他手下人的血。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羅大綱撥馬就走。
一千二百人跟在他身後,消失在黑夜裡。
鮑超愣在那兒。
等他反應過來,營寨已經燒了大半。
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
只知道天亮清點的時候,少了一千多。
五月初三。
蕪湖城頭。
羅大綱躺在竹榻上。
一千二百人出去,回來八百。
死了四百。
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湘軍退了三十里。
至少這幾天,他們不會再來了。
陳得才站在他旁邊。
“羅丞相,”他說,“您這一仗,打得真狠。”
羅大綱沒說話。
他看著城外。
那些湘軍的營寨,還在燒。
煙往天上飄。
灰的,一縷一縷。
他看了一會兒。
“傳令下去,”他說,“每人加一頓肉。”
陳得才一怔。
“羅丞相,咱們的肉……”
羅大綱看著他。
“打了勝仗,”他說,“就該吃肉。”
陳得才不再說話。
他下去傳令。
羅大綱躺在竹榻上。
傷口疼。
疼得他睡不著。
但他不哼。
就那麼躺著。
看著那些煙。
湘軍退了三十里。
繁昌還在守。
蕪湖還在。
夠了。
五月初五。
繁昌。
韋俊站在城頭,看著湘軍退兵。
圍了七天,退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
副將跑上來。
“檢點!湘軍退了!蕪湖那邊來信了!”
韋俊接過信。
羅大綱的筆跡。
“繁昌守住了。蕪湖也守住了。湘軍退了三十里。你那邊怎麼樣?”
韋俊看了一遍。
把信折起來。
放進懷裡。
“回信,”他說,“繁昌沒事。還在。”
他站在城頭。
看著蕪湖的方向。
那個瘸子,還在。
夠了。
五月初八。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蕪湖和繁昌的軍報。
他把軍報放下。
侯謙芳在旁邊說:“九千歲,蕪湖守住了,繁昌也守住了。”
楊秀清點點頭。
他沒說話。
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的花謝得差不多了。
地上落了一層花瓣。
白的,有些已經發黃。
他看了一會兒。
“周勝坤死了。”他忽然說。
侯謙芳愣住了。
楊秀清說:“寧國丟了。周勝坤死了。繁昌差點丟。蕪湖差點丟。”
他看著窗外。
“曾國藩打到安徽來了。”
侯謙芳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秀清轉過身。
“傳令翼王,”他說,“讓他從杭州回來。”
侯謙芳一怔。
“九千歲,翼王剛回杭州……”
楊秀清說:“讓他回來。”
侯謙芳不敢再問。
他領命去了。
楊秀清站在那裡。
看著窗外那些落花。
寧國丟了。
缺口開了。
曾國藩進來了。
接下來,還有多少城要守?
還有多少人要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得守住。
守不住,就什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