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圍困繁昌(1 / 1)
安徽,蕪湖。
羅大綱躺在竹榻上,已經三天沒下城頭了。
湘軍退了三十里,沒再攻城。只是圍著。圍得像鐵桶一樣,蒼蠅都飛不出去。
陳得才每天上來報一次糧。
第一天:“羅丞相,糧還夠一個月。”
第二天:“羅丞相,糧還夠二十九天。”
第三天:“羅丞相,糧還夠二十八天。”
羅大綱不說話。
他躺在那裡,看著天。
天灰濛濛的,要下雨。
傷口疼。
肋下那刀最厲害,軍醫說再裂開就得死。他沒理會。
死就死。
打仗的人,誰還怕死。
“羅丞相。”陳得才又上來了。
羅大綱沒回頭。
“糧還夠多少?”
陳得才說:“不是糧的事。”
羅大綱轉過頭。
陳得才的臉色不好看。
“探馬來報,”他說,“湘軍分兵了。”
羅大綱坐起來。
傷口疼得他額頭冒汗。
“分去哪兒?”
陳得才說:“南陵。”
羅大綱沒說話。
南陵在蕪湖西南。
拿下南陵,蕪湖和繁昌之間的聯絡就斷了。
他站起來。
走到城邊。
看著城外那些湘軍的營寨。
圍了半個月,沒動。
原來是在等。
等分兵的時機。
“鮑超那個人,”他說,“比我想的能忍。”
陳得才看著他。
“羅丞相,咱們怎麼辦?”
羅大綱沒回答。
他站在那兒。
風從城外吹來,帶著腥氣。
五月十四。
南陵。
守將姓林,叫林紹璋。
廣西人,老兄弟,跟著楊秀清打過仗,沒守過城。
他站在城頭,看著湘軍湧過來。
一萬人。
他只有兩千。
副將的手在抖。
“檢點,”他說,“咱們守不住……”
林紹璋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湘軍。
近了。
更近了。
“傳令,”他說,“開城門。”
副將愣住了。
“檢點,您說什麼?”
林紹璋說:“開城門。”
副將看著他。
林紹璋說:“兩千對一萬,守不住。守不住就退。”
他頓了頓。
“九千歲說過,人比地盤重要。”
副將的眼眶紅了。
林紹璋沒看他。
他轉過身,走下城頭。
“讓百姓先走。”
五月十四,夜。
南陵城門開啟。
百姓往外湧。
太平軍跟在後面。
林紹璋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頭的旗還在。
太平天國的旗。
黃底紅邊,中間一個“天”字。
風一吹,還在飄。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
走了。
五月十五。
蕪湖。
羅大綱接到訊息。
南陵丟了。
林紹璋退兵了。
他把軍報放下。
陳得才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羅丞相,”他說,“南陵丟了,咱們和繁昌的聯絡就斷了。”
羅大綱點點頭。
“我知道。”
陳得才說:“繁昌那邊……”
羅大綱說:“韋俊還在。”
他看著城外。
那些湘軍的營寨,又往前移了十里。
圍得更緊了。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每人每天一頓乾飯。”
陳得才一怔。
“羅丞相,咱們的糧……”
羅大綱看著他。
“一頓乾飯,”他說,“能撐兩個月。”
陳得才不再說話。
他下去傳令。
羅大綱躺在竹榻上。
傷口疼。
疼得他睡不著。
他看著天。
天還是灰濛濛的。
南陵丟了。
蕪湖被圍得更緊了。
繁昌還不知道能撐多久。
曾國藩這一手,真狠。
五月十八。
繁昌。
韋俊站在城頭,看著城外。
湘軍又來了。
圍了半個月,退了三天,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萬人。
是兩萬。
鮑超的旗在最前面。
副將站在他旁邊。
“檢點,”他說,“南陵丟了。”
韋俊點點頭。
他知道。
南陵丟了,蕪湖那邊就過不來了。
繁昌現在是孤城。
“檢點,”副將說,“咱們也退吧?”
韋俊搖搖頭。
“不退。”
副將看著他。
韋俊說:“繁昌丟了,蕪湖就真成孤城了。”
他頓了頓。
“那個瘸子還在蕪湖。”
副將沒再說話。
韋俊站在那兒。
看著城外那些湘軍。
兩萬人。
他只有一千五。
一千五對兩萬。
守得住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退。
退了,瘸子就得死。
五月二十。
蕪湖。
羅大綱在城頭躺著。
傷口又裂開了。
血把衣裳洇透了。
軍醫跪在旁邊,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
他不說話。
只是看著天。
陳得才跑上來。
“羅丞相!湘軍又動了!”
羅大綱沒動。
“往哪兒?”
陳得才說:“往繁昌。”
羅大綱坐起來。
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咬著牙,走到城邊。
看著城外。
湘軍的營寨裡,有人在動。
往南走。
繁昌的方向。
他看了一會兒。
“鮑超,”他說,“想先拿下繁昌。”
陳得才說:“韋俊那邊只有一千五……”
羅大綱說:“我知道。”
他轉過身。
走下城頭。
陳得才愣在那兒。
“羅丞相,您去哪兒?”
羅大綱沒回頭。
“點兵。”
五月二十,申時。
蕪湖城門開啟。
羅大綱騎在馬上。
八百人跟在他身後。
陳得才追上來。
“羅丞相!您身上有傷!”
羅大綱沒理他。
他看著城外。
那些往南走的湘軍,還沒走遠。
“跟上來。”他說。
八百人衝出去。
湘軍的後隊正在行軍。
沒想到蕪湖會出兵。
沒想到那個瘸子敢出來。
羅大綱衝進後隊。
刀砍。
馬踏。
人倒下去。
後隊亂了。
前面的湘軍回過頭來。
羅大綱撥馬就走。
八百人跟在他身後。
等湘軍追上來,他們已經進城了。
城門關上。
城外留下兩百多具屍體。
羅大綱躺在城頭。
傷口全裂開了。
血止不住。
軍醫跪在旁邊,手在抖。
“羅丞相……”
羅大綱說:“沒事。”
他看著城外。
那些湘軍,停了。
往南走的,不走了。
圍著蕪湖的,也不動了。
都在看他。
看這個瘸子。
敢帶著八百人衝出來的瘸子。
他笑了一下。
疼得他齜牙咧嘴。
“鮑超,”他說,“你想打繁昌?我在這兒,你打不成。”
五月二十二。
繁昌。
韋俊站在城頭,看著城外。
湘軍退了。
不是全退。
是分了一部分回去。
圍城的,只剩一萬。
他看著蕪湖的方向。
那個瘸子,又出來了。
帶著八百人,衝了湘軍的後隊。
把去繁昌的路堵住了。
他站了很久。
“傳令下去,”他說,“每人加一頓肉。”
副將一怔。
“檢點,咱們的肉……”
韋俊說:“打了勝仗,就該吃肉。”
五月二十四。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蕪湖的軍報。
羅大綱又出去了。
帶著八百人,衝了湘軍的後隊。
傷口全裂開了。
人還活著。
他把軍報放下。
侯謙芳在旁邊說:“九千歲,羅丞相真能打。”
楊秀清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的花謝盡了。
地上落了一層花瓣。
白的,黃的,枯的。
“侯謙芳。”
“卑職在。”
“翼王到哪兒了?”
侯謙芳說:“已經過了蕪湖,正在往這邊趕。”
楊秀清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