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算盤(1 / 1)
曾國藩到長沙那天,下著雨。
不是大雨,是那種綿綿的、黏糊糊的雨,下得人渾身不舒服。他從轎子裡下來,站在巡撫衙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灰的。
和他心情一樣。
趙烈文從後面跟上來,撐著傘,要給他遮。他擺擺手,沒讓。
就那麼淋著。
巡撫駱秉章迎出來,見他站在雨裡,愣了一下。
“滌生,你這是……”
曾國藩說:“進去說話。”
兩個人進了衙門。
駱秉章讓人上茶,曾國藩沒動。
他坐在那兒,看著茶杯上冒的熱氣。
駱秉章等了一會兒,見他還不開口,忍不住問:“蕪湖那邊……”
曾國藩說:“敗了。”
駱秉章沒說話。
曾國藩說:“兩萬人,退了。糧道被抄,兵餓跑了。鮑超回來的時候,只剩一半。”
駱秉章說:“滌生,勝敗兵家常事……”
曾國藩抬起頭。
看著他。
那個眼神讓駱秉章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常事?”曾國藩說,“打了兩年,九江沒拿下,安慶沒拿下,蕪湖沒拿下。死了多少人?一萬?兩萬?”
他頓了頓。
“太平軍那幾個人,林啟榮、秦日綱、羅大綱,我一個都沒打死。”
駱秉章不知道該說什麼。
曾國藩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還在下。
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窗戶上,沙沙響。
“楊秀清,”他忽然說,“那個人,會用人。”
駱秉章聽著。
曾國藩說:“林啟榮守九江,守了兩年。秦日綱守安慶,守了一年。羅大綱一個瘸子,躺在城頭打,打了三個月。”
他轉過身。
“我手下,有這樣的人嗎?”
駱秉章說:“鮑超也能打……”
曾國藩搖搖頭。
“鮑超能打,”他說,“但他打不下來。”
他走回座位。
端起那杯茶。
茶涼了。
他沒喝。
“我得換個打法。”他說。
七月十五。
長沙城外,湘軍大營。
曾國藩把鮑超、李續賓、羅澤南都叫來了。
三個人站在帳裡,等著他開口。
曾國藩坐在案前,面前攤著輿圖。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
“蕪湖不打了。”他說。
三個人都愣住了。
鮑超說:“大人,蕪湖打了三個月,死了那麼多弟兄,就這麼算了?”
曾國藩看著他。
“那你說怎麼打?”
鮑超說不出話。
曾國藩說:“九江打兩年,打不下來。安慶打一年,打不下來。蕪湖打三個月,也打不下來。”
他站起來。
走到輿圖前。
手指點在江西。
“江西。”
三個人看著那個地方。
曾國藩說:“江西是石達開的後路。打下江西,石達開就回不去了。”
他頓了頓。
“石達開回不去,蕪湖就真成孤城了。”
羅澤南說:“大人,江西有湘軍……”
曾國藩說:“不夠。”
他看著輿圖。
“再加兩萬。”
七月十八。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面前擺著三份軍報。
九江的:湘軍沒來。
安慶的:湘軍沒來。
蕪湖的:湘軍退了。
他看著這三份軍報,看了很久。
侯謙芳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侯謙芳。”
“卑職在。”
“你說,”楊秀清說,“曾國藩在幹什麼?”
侯謙芳想了想。
“可能……在休整?”
楊秀清搖搖頭。
“他休整,不會休這麼久。”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看著那張圖。
九江,安慶,蕪湖。
三個地方,他都打了。
都沒打下來。
現在他退了。
退哪兒去了?
湖南。
他在湖南待了一個月。
在幹什麼?
楊秀清的手指從湖南往東移。
江西。
他的手指停在那兒。
“江西。”他說。
侯謙芳湊過去看。
“九千歲,您說曾國藩要打江西?”
楊秀清沒說話。
他看著那個地方。
江西。
石達開的糧道。
江西丟了,杭州的兵就回不來了。
江西丟了,蕪湖就成了孤城。
江西丟了,九江的後路就斷了。
他看了一會兒。
“傳令翼王,”他說,“讓他回杭州。”
侯謙芳一怔。
“九千歲,翼王剛回蕪湖……”
楊秀清說:“讓他回杭州。江西要出事。”
侯謙芳不敢再問。
他領命去了。
楊秀清站在那兒。
看著輿圖上的江西。
曾國藩,你這是要抄我的後路。
和我抄你的後路一樣。
看誰抄得快。
七月二十二。
蕪湖。
石達開站在城頭,看著楊秀清的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
遞給羅大綱。
羅大綱看完,抬起頭。
“翼王,您要走?”
石達開點點頭。
羅大綱沒說話。
他看著城外。
湘軍退了,城外空蕩蕩的。
那些營寨還在,但沒人了。
“江西,”他說,“曾國藩要去打江西?”
石達開說:“九千歲是這麼想的。”
羅大綱說:“您信?”
石達開看著他。
羅大綱說:“曾國藩那個人,狡猾。打這兒打不下來,就換個地方打。打江西,也是打。”
石達開點點頭。
“我知道。”
他頓了頓。
“所以我得回去。”
羅大綱沒再說話。
石達開看著他。
“你這條腿,好好養著。”
羅大綱笑了一下。
“翼王放心,末將死不了。”
七月二十五。
石達開走了。
帶著三千人,往杭州方向去。
羅大綱站在城頭,看著那些人越走越遠。
陳得才站在他旁邊。
“羅丞相,翼王走了,咱們怎麼辦?”
羅大綱說:“守著。”
陳得才說:“湘軍還會來嗎?”
羅大綱沒回答。
他看著城外那些空營寨。
風吹過來。
營寨裡那些沒帶走的帳篷,在風裡鼓起來,又癟下去。
鼓起來,又癟下去。
像什麼東西在喘氣。
“會來的。”他說。
七月二十八。
天京。
楊秀清站在東殿後園裡。
那株玉蘭的葉子還是綠的。
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葉子。
侯謙芳從外面進來。
“九千歲,翼王來信了。”
楊秀清接過來。
石達開的筆跡。
“九千歲:臣已回杭州。江西若有警,臣必救之。”
他把信折起來。
放進懷裡。
侯謙芳在旁邊說:“九千歲,翼王回去了,江西就穩了吧?”
楊秀清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葉子。
綠的。
厚厚的。
風一吹,沙沙響。
江西穩不穩,不在翼王。
在曾國藩。
那個人,想打哪兒,就打哪兒。
你攔不住。
只能等著。
等他打。
再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