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夜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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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無月,濃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長安城上空。安定街在宵禁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巡夜金吾衛整齊而沉悶的腳步聲,更添幾分肅殺之象。

廣濟橋橫跨在渾濁的渠水之上,橋身是前朝所建,石板斑駁,欄杆多有殘缺。橋下水流因前幾日秋雨而略顯湍急,沖刷著岸邊的淤泥和垃圾,發出嘩嘩的聲響,掩蓋了夜行者細微的動靜。

葉辰伏在橋對面一處早已廢棄的、半塌的茶棚屋頂。他全身裹在深灰色的夜行衣中,與瓦礫幾乎融為一體,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眼睛。他已在此潛伏了近一個時辰,呼吸悠長,心跳緩慢,整個人如同石雕一般,只有目光如鷹隼般緊緊鎖定著安定街從通化門方向延伸過來的道路。

果不其然,丑時二刻剛過,遠處便傳來了隱約的車輪滾動聲和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來了。

葉辰精神一振,身體微微前傾,只見昏暗的街道盡頭,一隊人影緩緩浮現。最前方是兩名騎馬的黑衣護衛,腰佩長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中間是四名身著灰色道袍、頭戴斗笠的道士,兩人一組,吃力地抬著兩個用厚重黑布嚴密包裹、並用硃砂畫滿符咒的長條形木箱。

木箱看起來異常沉重,扁擔深深陷入道士的肩膀。箱體隨著抬行微微晃動,隱約有液體晃盪的悶響傳出。後面又是兩名騎馬護衛,以及一名身著深紫色道袍、面容枯槁、眼神陰鷙的中年道士——正是之前見到的與雷聲雷安交談的玄都觀觀主。隊伍的最後,還有四名步行跟隨的灰衣道士,手按劍柄,氣息沉凝。

總共十三人,押送著兩個神秘的木箱。氣氛凝重,無人交談,只有車輪碾過石板和沉重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響。

隊伍行至廣濟橋頭,速度稍稍放緩。領頭的騎士勒馬,警惕地望向黑黢黢的橋洞和對岸。紫袍觀主也抬起手,示意隊伍暫停,他渾濁的眼睛掃視著橋面和對岸的陰影,似乎感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殺意。

葉辰見隊伍停下,也屏住呼吸,手已悄然按在腰間的赤霄劍劍柄上。他並沒有在橋上設伏,他與凌風制定的計劃也並非強攻。他們選在這裡,是因為地形——橋面狹窄,隊伍必然拉長,且橋下水流聲可掩蓋他們接近的動靜。

紫袍觀主觀察片刻,雖然有所察覺,但並未發現異常,片刻後,揮了揮手,隊伍繼續前進,踏上了廣濟橋斑駁的石板。

一步,兩步,隊伍的中段,那四名抬著木箱的道士,恰好行至橋中央。

就是現在!

“嗖——啪!”

一支尾部綁著浸油布條的響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和耀眼的白光,從橋對岸一處更高的屋頂驟然射向夜空,在隊伍頭頂轟然炸開!刺目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橋面和眾人驚愕的臉!

紫袍觀主見狀厲聲喝道:“小心,有埋伏。”

話音未落,袖中已滑出數張符籙攥在了手中。

幾乎是響箭炸開的同時,橋兩側幽暗的渠水中,猛地躍出數道矯健如豹的黑影!這些人全身包裹在緊身黑衣中,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的眼睛。他們手中持著造型奇特、帶有倒鉤的短刃或鎖鏈,行動迅捷如鬼魅,從水中剛一躍到橋面,便毫不猶豫地撲向隊伍核心——那四個抬著木箱的道士!

他們目標明確,不是殺人,而是奪箱!

紫袍觀主見狀大聲喝道:“保護聖物!”

隨後手中的符籙化作數道赤紅火蛇,呼嘯著射向撲來的黑衣人。身後兩名騎馬護衛也拔刀怒吼,策馬衝向黑衣人。

然而這些黑衣人身手之高,配合之默契,遠超預料。他們似乎對紫袍觀主的法術和護衛們的刀法頗有了解,身形飄忽,總能以毫釐之差避開攻擊,手中的奇門兵器或格或擋,或直接以詭異角度襲向抬箱道士的要害,逼得他們不得不鬆手防禦。

“鏗!鏘!噗!”

金鐵交鳴聲、利刃入肉聲、慘呼聲瞬間在橋面上炸開!抬著前一個木箱的兩名道士,一人肩頭被帶鉤短刃劃過,深可見骨,慘叫著鬆開了手;另一人則被一條烏黑鎖鏈纏住腳踝,猛地拉倒。

沉重的木箱“轟”的一聲砸在了橋面上,箱體的一角磕在破損的橋欄上,木板碎裂,黑布撕裂!

“混賬!”紫袍觀主見狀,也顧不得那些黑衣人了,身形如電,一躍而起直撲那破裂的木箱,同時從袖中飛出一面黑色小旗,旗子飛向空中,瞬間便化作一團翻滾的黑霧,其中還雜夾著雷電之聲,朝著最近的兩名黑衣人的頭頂就罩了過去。

轉瞬之間的襲擊,葉辰在屋頂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大驚。這些黑衣人絕非尋常盜匪或江湖俠客,其訓練有素、目標明確、且對陰陽家手段有所防備的樣子,倒像是專業的、有針對性的襲擊者,他們是另一股覬覦這“聖物”的勢力?還是……

葉辰躲在房頂不敢有絲毫的動作,他的目光緊緊盯住那破裂的木箱。黑布撕裂處,藉著殘餘的符火和遠處民居被驚動後亮起的微弱燈光,他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那並非他預想中的礦石或法器。木箱內層層疊疊,塞滿了防撞的乾草。而在乾草之中,赫然蜷縮著數個昏迷不醒的孩童!有男有女,年紀約在五六歲到八九歲之間,個個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彷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他們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白色內衣,手腳則被布條捆著。

靈童!果然是靈童!是附近失蹤的靈童!

葉辰的心猛地一沉。墨離竟真的用活生生的孩童作為“材料”!

然而,變故再生。

就在紫袍觀主的黑霧籠罩向黑衣人,幾名黑衣人試圖趁機搶奪另一個完好的木箱時,那名被拉倒的道士在掙扎中,無意間一腳踹在了摔落的木箱另一側。

“咔嚓!”

本已受損的箱體再次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箱蓋竟被踹得掀開了一角!

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腥氣,混合著泥土的芬芳與某種腐敗的詭異味道,猛然從箱中逸散出來!這氣味如此濃烈古怪,瞬間壓過了血腥和火藥味,讓橋上所有人,無論是道士、護衛還是黑衣人,動作都為止一滯。

緊接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從那箱蓋掀開的縫隙中,緩緩“流淌”出一團暗紅色的、彷彿擁有生命般微微蠕動的膠質物。那東西約有人頭大小,表面佈滿不規則的脈絡和細小的凸起,顏色暗紅近黑,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油膩而詭異的光澤。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被剝離的、仍在跳動的內臟,又像是一塊巨大而怪異的肉凍。

“地髓!是地髓!”紫袍觀主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慌的神色,再也顧不上黑衣人,瘋了一般撲向那團暗紅肉塊,雙手顫抖著想要將其捧起,卻又似乎畏懼觸碰。

那團被稱為“地髓”的肉塊暴露在空氣中,蠕動的幅度似乎加大了一些,散發出的甜腥腐臭味也更加濃烈。離得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和一名受傷的道士,在聞到這氣味的瞬間,臉上同時浮現出短暫的迷醉與恍惚,眼神變得空洞,動作也遲鈍下來。

葉辰在遠處屋頂,相隔數十丈,也被那詭異的氣味和景象所震撼。那“地髓”究竟是什麼東西?竟能能夠直接影響人的神智?僅僅是逸散的氣息就如此邪門,若是服下或用作他途……

就在這因“地髓”現世而帶來的短暫混亂中,襲擊的黑衣人首領似乎也意識到了此物的非同小可,眼中精光一閃,打了個尖銳的呼哨。

所有黑衣人聞令,毫不戀戰,立刻放棄了對另一個木箱的搶奪和對道士的糾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們退得極有章法,相互掩護,瞬間便沒入橋下的渠水或兩岸的黑暗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橋上的一片狼藉和驚魂未定的陰陽家眾人。

紫袍觀主此刻已小心翼翼地用一張特製的、畫滿金色符文的絲綢,將那塊暴露的“地髓”重新包裹起來,他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看了一眼破裂木箱中昏迷的孩童,又看了一眼完好但被波及、箱體也出現裂痕的另一個木箱,眼中閃過一絲肉痛和暴怒。

他嘶啞著嗓子命令道,“清理現場!帶上東西,快走!回觀!”

他自己則親自捧著那包裹著“地髓”的絲綢包,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小心翼翼的放進了木箱之中。

剩下的道士和護衛慌忙行動,將破裂木箱中的孩童粗暴地塞回,用備用布條胡亂捆紮,抬起兩個木箱,也顧不上同伴的屍體和傷員,在紫袍觀主的催促下,倉惶地朝著玄都觀方向疾行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盡頭。

廣濟橋重新恢復了寂靜,只留下幾灘尚未乾涸的血跡、散落的符紙灰燼,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令人作嘔的甜腥腐臭味,述說著方才那場短暫而詭異的衝突。

葉辰從屋頂悄然滑下,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走到橋邊,藉著遠處漸熄的燈火,看著那灘屬於某個倒黴道士的鮮血,又望向玄都觀的方向,眉頭緊鎖。

襲擊者是誰?他們顯然有備而來,目標就是那批“聖物”。他們似乎知道箱中是什麼,至少知道價值連城。他們的退卻也十分果斷,見“地髓”暴露,引起觀主極度緊張後,便立刻撤離,毫不拖泥帶水。這不像是一般的搶奪,更像是一次有計劃的試探和破壞。

墨離如此看重這“地髓”,甚至超過了那些“靈童”。此物在所謂的“儀式”中,究竟扮演著何等關鍵的角色?

那些孩童……葉辰想起他們蒼白昏迷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與寒意。必須儘快行動,每拖延一刻,那些孩子的危險就大一分,高毅和蘇瑤的處境也險一分。

他沒有在此久留,轉身融入夜色,朝著與凌風約定的另一處隱蔽聯絡點趕去。他需要立刻將今晚所見告知凌風,尤其是關於“地髓”的詭異之處和黑衣襲擊者的可疑。

長安的夜,更深了。暗流之下,更多的陰影開始躁動。廣濟橋的短暫交鋒,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向更黑暗的深處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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