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天下的罪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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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光芒中,彷彿有東西在蠕動。那是影子,是霧氣,是無數難以名狀的、扭曲的輪廓。它們在天穹上翻滾、嘶嚎,雖然沒有聲音傳來,但李元府彷彿能聽到那種直擊靈魂的、充滿惡意與飢渴的尖嘯。

空氣變了,原本清冷的夜風,變得粘稠、汙濁,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和腐敗的甜膩。吸進肺裡,像是有冰冷的蟲子在身體裡爬。就連一旁的燭火也開始不安地跳動,火苗拉長、扭曲,顏色從溫暖的橘黃變成詭異的青白。

書房裡的溫度在急劇的下降。窗欞上凝結出霜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李元府呵出的氣息,瞬間在空中化作白霧。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的冷,只覺得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惡寒,順著脊椎往上爬。

“邪……邪物……”他喃喃道,聲音顫抖。

這不是鞏固地脈,不是加強國運。

這根本就是在召喚……魔物。

墨離騙了他。

什麼血月祭,什麼龍脈重連,什麼國運鼎盛——全都是謊言!這個瘋子,這個魔頭,他真正要做的,是開啟通往魔域的通道,是將這片人間,變成地獄!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玄都觀方向傳來。

不是雷聲,更像是某種龐然巨物從沉睡中甦醒的咆哮。整個長安城都隨之震動,屋簷上的瓦片嘩啦作響,書架上的書卷簌簌掉落。李元府踉蹌了一下,扶住窗框才勉強站穩。

天穹上,那隻“眼睛”徹底睜開了。

暗紅的光芒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籠罩了整個玄都觀,甚至向皇城蔓延。光芒中,隱約可以看到無數黑影在穿梭、飛舞,發出無聲的狂歡。

然後,是聲音。不是從耳朵傳來,而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那是無數聲音的疊加——淒厲的尖笑、痛苦的哀嚎、瘋狂的囈語、惡毒的詛咒……它們交織成一片混亂的、足以令人瘋掉的潮水,衝擊著每一個人的神智。

“啊——!!”

遠處傳來了百姓的驚叫。

起初只是一兩聲,旋即連成一片。沉睡的長安轉瞬之間被驚醒了,無數人推開窗戶,走上街頭,然後被天穹上那噩夢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天……天裂了!”

“妖怪!是妖怪出世了!”

“末日!末日到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哭喊聲、奔跑聲、器物摔碎聲、牲畜驚叫聲響徹大街小巷。更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對著天空磕頭,祈求上蒼寬恕。

李元府死死抓住窗框,指節發白。

他看到,皇城方向,有火光燃起。那是禁軍出動,在佈防,在警戒。宮門樓上,隱約可以看到人影幢幢,那是皇帝和他的近臣,也在仰望這末日般的景象。

欽天監的人,此刻恐怕已經連滾爬爬地進宮面聖了吧?

他們會說什麼?“天降凶兆,妖星現世,國將不國”?

李元府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嗬嗬的怪聲。是啊,國將不國。但他這個丞相,這個所謂的“國之柱石”,卻是那個親手將這妖星引入人間的幫兇。

不,不止是幫兇,是主謀之一,是天下的罪人。

那些靈童,是他批的條子,從各地“徵召”而來。那些物資,是他開的特權,源源不斷運往玄都觀。那些阻攔調查的官員,是他施壓罷黜。那些懷疑的聲音,是他命錦衣衛鎮壓,他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在開創不世功業。卻原來,自己只是墨離手中一枚最好用的棋子,一條最忠實的走狗。

“哈……哈哈哈……”李元府終於笑出聲來,笑聲嘶啞、癲狂,在死寂的書房裡迴盪,“好一個墨離……好一個陰陽家家主……好一個……竊國大盜!”

城中的混亂還在繼續。百姓的哭喊聲如同潮水般湧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街道上的人們四處奔逃,像是無頭的蒼蠅,相互推搡、踐踏。馬匹受驚嘶鳴,拉著的車橫衝直撞,將路邊的小攤碾得粉碎。打砸聲不絕於耳,各家商鋪見狀紛紛緊閉門戶,可那粗重的門閂在這樣的混亂面前顯得如此脆弱,轉眼間就被洶湧的人群衝破,商鋪裡的東西轉眼間便被搶奪一空。

片刻後,城中便傳來了禁軍的號令聲,伴隨著整齊的步伐,數隊禁軍衝進慌亂的人群之中試圖恢復秩序。然而,面對如此詭異的天象和瘋狂的人群,即便是訓練有素的禁軍也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他們的喊話被淹沒在哭喊與尖叫中,長矛和盾牌在混亂的人群中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一些膽小計程車兵甚至丟下武器,加入了逃竄的人群,恐懼如同瘟疫般侵蝕著每一個人的意志。

李元府望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的身體彷彿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曾經他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但如今卻突然發現,自己不過是這場浩劫中的一個棋子,而且還是最微不足道的那種。他的權勢、地位,在這滔天的災難面前,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吞噬、被熄滅。

突然,一陣陰冷的風吹過書房,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李元府猛地回頭,只見一個模糊的黑影緩緩出現在房間的角落裡。那黑影逐漸凝聚成形,竟是墨離!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閃爍著詭異的紅光,嘴角掛著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丞相大人,看來你已經察覺到了。”墨離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擊在李元府的心頭。

李元府強忍住內心的恐懼,厲聲質問道:“墨離!你到底做了什麼?這不是鞏固國運,這是要毀了整個大周王朝!”

墨離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緩緩向前走了兩步,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李元府的靈魂上。輕聲說道:“丞相何必如此激動?我此舉也只不過是順應天命罷了。這世間本就充滿了汙穢與罪惡,我所做的,只是為這片土地帶來新的秩序,一個新的開始。”

“新的秩序?哼!”李元府怒極反笑,“你所謂的新的秩序,就是讓這些魔物肆虐人間、吞噬生靈,讓這人間成為煉獄嗎?”

墨離沒有回答,而是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李元府,彷彿在看一個無知的孩童說些天真的話,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丞相,你太過於執著於這凡塵俗世了。真正的力量,真正的永恆,豈是你這種凡夫俗子能夠理解的?”

說罷,他揮了揮手,一道黑色的霧氣瞬間瀰漫開來,將整個書房籠罩其中。

李元府只覺得呼吸困難,彷彿瞬間有隻無形的大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的喉嚨,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在失去知覺的最後一刻,他似乎聽到了墨離那冰冷的聲音:“放心吧,丞相,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讓我來接管這個世界吧。”

就在李元府覺得自己已經陷入無盡黑暗之時,他的意識突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一聲急促的拍門聲與呼喊聲在他耳邊炸響:“大人,您沒事吧?大人,大人”

門外傳來老管家急促的呼喊,李元府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滿是冷汗。他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從水中撈出一般。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書房裡依舊昏暗,燭火微弱地跳動著,一切看起來都和之前沒什麼不同。可他的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剛才那究竟是幻覺還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李元府定了定神,啞著嗓子應道:“無事,繼續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老管家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元府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身上的衣服早已溼透了,他將桌案上早已涼透的半杯茶一飲而盡,瞬間一股涼意遊走全身,讓他稍微的冷靜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一封密信。信紙是普通的桑皮紙,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他剛剛收到的密信,來自遠在江南的恩師。信中提到,朝中有人正在暗中調查當年的舊案,讓他務必小心行事,切不可暴露身份。

他將密信湊近燭火,看著字跡漸漸變得模糊,最終化為灰燼。灰燼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小瓷瓶裡,準備找機會處理掉。在這個波譎雲詭的京城,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李元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無論是剛才的幻覺還是城裡真實發生的事情,都意味著局勢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墨離的出現,魔域的開啟,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他,作為棋子也好,幫兇也罷,都已經無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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