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朝堂驚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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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暗紅的光芒漸漸收縮,最終凝聚在玄都觀上空,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深處,隱隱有更龐大的陰影在蠕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另一個世界,擠進這片人間。

片刻後,光芒熄滅了,不是逐漸暗淡,而是突兀地、徹底地消失。彷彿剛才那一切只是一場噩夢,醒來便了無痕跡。

星辰重新顯露,月光灑落,夜風依舊清冷,但空氣中的汙濁感還在,那股鐵鏽般的腥氣,那種冰冷的惡意,還瀰漫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李元府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永遠地,不一樣了。

五更三點,晨鐘未響,皇城卻已燈火通明。

太和殿前廣場上,文武百官肅立無聲。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著一線魚肚白,但幾個時辰前那暗紅血光彷彿仍在每個人眼底殘留,空氣中也似乎還瀰漫著那股鐵鏽般的腥氣。沒有人說話,連咳嗽聲都被刻意壓抑著,所有人都在等。

等宮門開啟,等一個解釋,等這場災變的定論。

“吱呀——”

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晨霧:“百官入朝——!”

佇列開始移動,腳步比往日更急、更亂。穿過宮門,走過長長的御道,步入巍峨的太和殿。金漆蟠龍柱在燭火中泛著冷光,龍椅上還空著,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已經籠罩了整個大殿。

李元府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丞相袍服一絲不苟,臉色卻比紙還白。他能感覺到身後無數道目光——懷疑的、驚恐的、憤怒的、幸災樂禍的——像針一樣刺在他的背上。但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垂著眼,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冰涼。

他在等,等皇帝的裁決,等自己的命運。

“陛下駕到——!”

唱喏聲響起,百官齊刷刷跪倒:“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腳步聲從殿後傳來,沉穩,卻比往日重了幾分。明黃的袍角掃過丹陛,皇帝在龍椅上坐下。燭光映照下,他的臉色有些憔悴,眼下帶著青影,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掃過下方時,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起身,依舊垂首肅立。

“昨夜之事,”皇帝開口,聲音在大殿中迴盪,不高,卻字字清晰,“眾卿都看見了。”

大殿中落針可聞。

“欽天監監正,王如海。”

佇列中,一個消瘦的老者顫巍巍出列,撲通跪倒:“臣在。”

“你昨夜連夜入宮,說天有異象,妖星現世。現在,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再說一遍。”

王如海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回陛下,昨夜子時過後,玄都觀方向邪氣沖天,暗紅血光裂空,形成‘魔眼’之相!此乃古籍所載‘九幽洞開、魔域降臨’之大凶之兆!邪氣經久不散,已侵染長安地氣,若不及時遏制,恐釀滔天大禍!”

“魔域降臨?”皇帝重複這四個字,目光轉向李元府,“李相,國師墨離前日還向朕奏報,說昨夜有‘血月祭’,可鞏固地脈,昌隆國運。怎麼到了王監正口中,就成了‘魔域降臨’了?”

所有人扭頭,目光都集中到李元府身上。

李元府緩緩出列,躬身一禮:“陛下,臣……有話要說。”

“講。”

“王監正所言,著實有些駭人聽聞了。”李元府的聲音還算平穩,但細聽之下,尾音有些發顫,“但昨夜異象,確是事實。臣在相府,也親眼所見。那暗紅血光,那邪氣沖天,絕非……絕非國師墨離當初向臣描述的‘地脈之氣’。”

他頓了頓,抬眼看皇帝,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困惑與痛心,低聲說道:“臣,亦心存疑慮。”

這句話,像一塊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層層漣漪。原本沉寂的朝堂上頓時響起了百官低低的議論聲。

皇帝眉頭微皺,隨即便恢復了平靜,說道:“丞相此言何意?”

皇帝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傳來了質疑之聲:

“心存疑慮?當初力主血月祭的可是您啊!”

“現在說心存疑慮,是不是太晚了?”

質疑聲、低語聲此起彼伏。李元府垂著眼,一動不動,彷彿那些聲音都與他無關。

皇帝喝了一聲:“肅靜!”

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皇帝盯著李元府,看了很久,才緩緩道:“李相,你的意思是,墨離騙了你,也騙了朕?”

李元府深深一躬,說道:“臣不敢妄斷。但昨夜異象,確與墨離當初所言不符。臣……臣有失察之罪。”

他撩袍跪倒,深深叩首。

這一跪,等於承認了自己在“血月祭”事件中的失察。但“失察”與“同謀”,在論罪上可是天差地別。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文官佇列:“陳琳。”

“臣在。”御史中丞陳琳出列。

“你昨夜也遞了摺子,說收到三地百姓聯名血書,控訴強徵民夫、掠奪童男童女之事。摺子朕看了,現在,你有什麼話說?”

陳琳向皇帝一禮,轉身看向李元府,毫不客氣:“丞相口口聲聲說‘失察’,可下官卻要問,這‘失察’是到何種程度?渝州、泗水、長安三地,前後失蹤流民、乞丐、孩童共計二百三十七人,最後都出現在了玄都觀的祭壇上!此事地方官員多次上報,卻被丞相一力壓下!這也是‘失察’?”

他聲音陡然提高:“還有,墨離以煉丹、佈陣為名,向工部、戶部索要的硃砂、水銀、硝石、陰寒礦石,數量驚人,遠超常理!這些物資的調撥,哪一項沒有丞相的批文?如今墨離用這些物資開啟魔域通道,丞相一句‘失察’,就想撇清干係?”

“陳琳!你休要血口噴人!”

李元府抬頭,臉色鐵青,“那些物資調撥,皆有工部、戶部核查,本相只是依例用印!至於人口失蹤,各地確有上報,但都說是在查,本相日理萬機,豈能事事躬親?你今日將這些事全扣在本相頭上,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陳琳冷笑,從袖中又抽出一卷文書,“陛下,臣這裡還有十八名官員的聯名證詞,指證丞相李元府利用職權,打壓異己,凡是質疑玄都觀、質疑血月祭的官員,或貶或黜,或調任閒職!這便是丞相所謂的‘依例用印’、‘日理萬機’?!”

太監上前,接過證詞,呈給皇帝。

皇帝一頁頁翻看,臉色越來越沉。大殿中死一般寂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終於,皇帝看完了,他將證詞輕輕放在御案上,抬起頭,看向李元府。那目光,複雜難明。

“李相,”皇帝緩緩開口,“陳卿所言,你可有解釋?”

李元府伏在地上,聲音嘶啞:“陛下,臣……臣確實對墨離所為監管不力,對下屬約束不嚴。但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與墨離勾結、禍亂朝綱之心!那些證詞,多是曾被臣彈劾、貶謫的官員所為,他們懷恨在心,藉機報復,陛下明鑑啊!”

“懷恨在心?藉機報復?”陳琳怒極反笑,“李元府,你敢說,兵部侍郎王崇明、吏部主事張承翰、欽天監少監周文淵——這些人,都是因為與你私怨而被貶黜?他們都是為國直言的忠臣!是你,為了給墨離掃清障礙,將他們一一排擠出朝堂!”

“你……你……”李元府指著陳琳,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夠了。”

皇帝的聲音響起,不高,卻讓兩人都閉了嘴。

皇帝看著李元府,看了很久。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失望,有痛心,最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李元府,”皇帝緩緩道,“朕繼位二十年,你為相十五年。這十五年來,你結黨營私,排除異己,朕不是不知道。但朕念你勞苦功高,念你曾助朕穩定朝局,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朕以為,你會收斂,會知進退。”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

“可昨夜之事,讓朕心寒。無論你是有心還是無意,墨離借你之手,釀成如此大禍,你難辭其咎。”

李元府以頭觸地,老淚縱橫:“臣知罪……臣知罪……”

“知罪就好。”皇帝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決然,“傳旨:丞相李元府,失察瀆職,縱容妖道,著即革去丞相之職,保留文華殿大學士銜,閉門思過,無朕手諭,不得出府。其家產,暫由戶部查封清點,待案情查明,再行處置。其族人,非詔不得離京。”

沒有下獄,沒有抄家,只是革職、禁足。

百官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這處罰,說重不重,說輕不輕。革去丞相實權,但保留了虛銜;禁足府中,卻未下詔獄;家產查封,卻未抄沒。顯然,皇帝還是念了舊情。

李元府重重磕頭,聲音哽咽:“臣……謝陛下隆恩……”

“退下吧。”皇帝揮了揮手。

侍衛上前,卻不是押解,而是攙扶——將癱軟在地的李元府攙扶起來,緩緩退出大殿。那背影佝僂、蒼老,與往日權傾朝野的丞相判若兩人。

大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揉了揉眉心,臉上疲色更濃。他看向殿外,晨光已經透進來,但每個人心頭都蒙著一層陰影。

“傳墨離。”皇帝說。

太監尖細的嗓音傳出去:“宣——國師墨離上殿——!”

聲音一道道傳出去,迴盪在皇城上空。

百官屏息,所有人都看向殿門。

片刻後,腳步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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