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詭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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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聲傳喚,國師墨離不疾不徐,從容平穩,一道身影出現在殿門外,逆著晨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玄黑道袍,上繡陰陽魚圖,隨著步伐微微擺動。

墨離步入大殿。他沒有跪,只是躬身一禮,聲音平靜無波:“貧道墨離,參見陛下。”

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國師平身,昨夜玄都觀異象,驚天動地,滿城恐慌。國師可否給朕,給滿朝文武,一個解釋?”

墨離直起身,抬起頭,燭光照亮他的臉。那是一張蒼白、清癯的臉,五官平凡,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他站在那裡,明明只是尋常道袍,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讓人不敢逼視。

“陛下,”墨離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昨夜異象,確為‘血月祭’引發。但王監正所言‘魔域洞開’之言,卻純屬無稽之談。”

“哦?”皇帝挑眉,“那暗紅血光,邪氣沖天,又作何解釋?”

墨離神色不變,侃侃而談,“回陛下,長安地底有龍脈潛藏,乃天下氣運之根。然數百年來,地脈鬱結,龍氣渙散,更有前朝戾氣、兵煞沉積其中,已成痼疾。貧道以血月為引,以四象為基,佈下‘九轉歸元大陣’,正是要疏導地脈,化解戾氣,重聚龍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如海,輕聲說道:“王監正所說‘暗紅血光’,實為地底沉積的戾氣、兵煞被陣法引出、煉化之相。此氣汙穢,常人見之,心生恐懼,誤以為魔,也在情理之中。至於‘邪氣’,更是誤解——那是戾氣被煉化時散逸的餘波,雖令人不適,卻無害人之能。如今陣法已成,戾氣盡去,龍脈重連,長安地氣已比往日純淨數倍,於國運大有裨益。”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從容不迫。王如海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低聲喝道:“你……你胡言亂語!古籍明明記載,‘魔眼’之相,唯九幽洞開時方現!昨夜那邪氣,老夫親身體會,冰冷刺骨,充滿惡意,絕非尋常戾氣!”

“王監正,”墨離看向他,目光平靜,“你口中所說的古籍,可是《靈憲拾遺》第三卷,第七頁?”

王如海一愣:“你……你怎麼知道?”

墨離微微搖頭,帶著些無奈的姿態,輕聲道:“貧道不僅知道,還知道那頁記載,乃是前朝方士徐福的臆測之語,後被證實是誤讀天象。真正‘魔眼’之相,需伴隨‘萬鬼哭嚎’‘地裂山崩’‘血雨傾盆’三異象同現。昨夜可有一項?”

“這……”王如海語塞。

昨夜雖有邪氣,但確實沒有萬鬼哭嚎,沒有地裂山崩,更沒有血雨的異象出現。

墨離轉向皇帝,躬身道,“況且,陛下若不信,可派人現在就去玄都觀查探。祭壇完好,陣基猶在,地氣清朗,何來‘魔域通道’?至於那些孩童——”

他看向陳琳,目光依舊平靜:“剛剛陳御史口中所說‘二百三十七人’,這個數量貧道不知陳御史是從何得來。不過祭壇啟動儀式確實需要所謂的‘靈引’,但也只是需要十二名生辰八字純陰的童男童女而已,且皆是自願,何來‘二百三十七人’之說,況且尋找童男童女之時,貧道曾以重金酬其父母,並保證儀式後完好歸還,不會讓孩子受到一點傷害。此事,長安府衙皆有備案,陳御史一查便知,況且那些童男童女已在儀式結束後返回家中,陳御史若不信,派人前去一查便知真假。”

陳琳臉色一變,他確實沒有去查長安府的備案——或者說,他根本不信會有備案。但墨離敢在朝堂上這麼說,難道……

墨離看著陳琳一臉的不知所措,嘴角微微上揚,整了整身上的道袍,繼續說道,“還有剛才陳御史所說的那些物資,像硃砂、水銀、硝石,以及那些陰寒礦石,確為佈陣所需,不光是這些,還有些石料、木料以及油料等諸多輔助材料,都是為儀式所準備,但數量、用途,皆在工部、戶部賬冊上記載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有批文,所剩下的材料都也運回了工部,也都有相關的材料核銷記錄。陳御史若覺得不妥,可隨時調閱賬冊,一筆筆核對。”

他每說一句,陳琳的臉色就白一分。

墨離太從容了,從容得讓人心驚。他敢把這些事都攤開來說,敢讓人去查,就說明他早有準備,根本不怕查,也什麼都查不到。

墨離最後看向皇帝,深深一躬:“至於那些被貶黜的官員,貧道乃方外之人,不理俗務,對此一無所知。但貧道相信,陛下聖明,丞相……前丞相行事,自有其道理。若其中真有冤屈,陛下定會明察秋毫,會還他們公道的。”

墨離的這一番話,簡直是滴水不漏,他將昨夜異象解釋為“煉化戾氣”,將孩童失蹤說成“自願靈引”,將物資調撥歸於“賬冊清晰”,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至於李元府打壓異己,他一句“方外之人,一無所知”就推了個乾淨。

大殿中一片寂靜,百官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墨離的解釋,乍聽之下合情合理,但細細琢磨後,卻又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可要反駁,一時又找不到確鑿的證據。

皇帝看著墨離,看了很久。

燭火在墨離眼中跳躍,卻照不進那深潭般的眸子。這個人,太過深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安。

許久後,皇帝才緩緩開口道:“國師,你的解釋朕聽明白了。但昨夜異象,畢竟引發了滿城恐慌,百姓驚懼,也有不少的損傷。此事,畢竟因你儀式所起,你難辭其咎。”

墨離急忙躬身道:“貧道知罪,在來之前,貧道已經命陰陽家弟子幫助城中百姓修繕房屋,安撫情緒,並願意承擔相應的責任。貧道願出資修繕受損的建築,同時也會親自前往城中,為百姓祈福,以平息他們的恐懼。”

墨離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出一股誠懇之意。他微微低頭,姿態謙卑,卻又不失威嚴:“陛下,貧道雖無惡意,但引發恐慌卻為屬實,貧道責無旁貸,願領責罰。”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在墨離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想要看穿他心底的真實想法,但墨離周身彷彿蒙了一層厚厚的迷霧,始終讓他看不清楚,片刻後,才開口說道:“那號,既然國師已有安民之舉,此事又純屬無意,那好,從即日起,玄都觀封閉,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國師便在觀中靜修,沒有朕的旨意,不得離觀,不得再見外客。”

這是軟禁。

墨離神色不變,再次躬身:“貧道遵旨。”

“退下吧。”

“貧道告退。”

墨離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出大殿。玄黑袍角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弧線,消失在殿門外。

大殿中久久無聲。

皇帝靠在龍椅上,閉著眼,臉上滿是疲憊。他知道,墨離的話不能全信,昨夜那邪氣,絕不是什麼“戾氣餘波”。但他沒有證據,滿朝文武也沒有證據。沒有證據,就不能動國師,不能動這個“有功於國運”的陰陽家家主。

“退朝吧。”皇帝揮了揮手,聲音有些沙啞。

“臣等告退——”

百官魚貫退出,每個人神色各異,但無一例外,心頭都壓著一塊巨石。陳琳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皇帝還坐在龍椅上,單手撐著額頭,一動不動。晨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

這個帝國最有權勢的人,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無力。

陳琳暗歎一聲,轉身離去。他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墨離的解釋太過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而那些失蹤的人,那些邪氣,那些若隱若現的魔影……真的只是一場誤會嗎?

他不信。但此刻,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等,等時間,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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