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意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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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夜,御史陳琳府邸。

陳琳坐在書房,就著燭火翻閱卷宗。這些都是他這一個月來暗中蒐集的,關於墨離、關於玄都觀、關於那夜異象的疑點。每看一頁,他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老管家端著參茶進來,小聲勸道:“老爺,夜深了,該歇息了,您已經好久沒有好好休息了,身體要緊啊。”

陳琳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再等等。王監正死得蹊蹺,我總覺得最近要出事,你叮囑家裡人,最近要小心提防。”

老管家臉色一變:“您是說……”

陳琳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道:“那日在朝堂上,我逼得太緊了。墨離雖然表面從容,但眼裡有殺意,我太瞭解這種人了。順他者昌,逆他者亡。王監正也許只是開始。”

老管家顫聲道:“那……那老爺,咱們要不要先避一避?回老家,或者去江南……”

“避?”陳琳苦笑道:“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避到哪裡去?況且……”

他看向桌上那疊血書,那是渝州、泗水百姓的聯名控訴。

“我若走了,這些人,就白死了。”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風,吹得燭火劇烈搖曳。陳琳心頭莫名一跳,起身走到窗邊,正要關窗,卻看見庭院假山後,似乎有一道紅影一閃而過。

他厲聲喝道:“誰在那?!”

無人應答。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老管家也走到窗邊,張望片刻:“老爺,怕是野貓吧。咱家這院子,夜裡常有野貓翻牆進來。”

陳琳盯著假山方向,看了許久,才緩緩關上窗。

“可能是我多心了。”他坐回書桌後,端起參茶抿了一口,“你先去歇著吧,我看完這些就睡。”

“那老爺您早些歇息。”老管家躬身退下,輕輕帶上門。

書房重歸寂靜。

陳琳繼續翻閱卷宗,可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他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墨離要的硃砂,數量遠超尋常煉丹所需……水銀的提純之法,也非正道……還有那些陰寒礦石,若是用來佈陣,該是何等邪惡的陣法……”

他喃喃自語,提筆在紙上記錄。

忽然,燭火“噗”地一聲,滅了。不是被風吹滅,而是毫無徵兆地,瞬間熄滅,書房陷入黑暗。

陳琳心頭警鈴大作,猛地站起身:“來人!點燈!”

許久卻無人回應。書房外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

陳琳眉頭微皺,瞬間摸向腰間,他並非文弱書生,年輕時也曾習武,腰間常備一把短匕。可手剛碰到刀柄,一股灼熱的氣息忽然從背後襲來。

“呃——!”

他悶哼一聲,低頭看去。

一截赤紅色的、彷彿燒紅鐵條般的細刃,從自己胸前透出。沒有血流出來,因為傷口在出現的瞬間就被高溫燒灼焦糊了。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陳琳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緩緩轉身,在最後一點月光下,看見了一道身影。

那是個女子。一身赤紅長裙,面容美豔,卻冰冷如霜。她手中握著一柄奇形兵器,似劍非劍,似刺非刺,通體赤紅,散發著灼熱的高溫。

女子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嫵媚,聲音嬌媚,卻毫無溫度,“陳御史,墨離大人讓我問你好。您查得很仔細,墨離大人很欣慰,只可惜,知道得太多,是會短命的。”

陳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有血沫湧出。

女子抽出兵刃,陳琳的身體軟軟倒地。她蹲下身,從陳琳懷中摸出那疊卷宗,隨手一抖,卷宗無火自燃,瞬間化作灰燼。

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拔開塞子,將某種無色液體倒在陳琳屍體上。

“嗤——”

白煙冒起,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最後只剩下一灘淡黃色的水漬,和幾件燒焦的衣物。

女子站起身,看了看窗外,身影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片刻後,書房門被推開,老管家提著燈籠進來:“老爺,老奴聽見動靜……”

話戛然而止。燈籠掉在地上,燭火滾出,點燃了地毯。

“老、老爺?!老爺——!!!”

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七月初五,午後,吏部侍郎張府。

張侍郎有午休後品茶的習慣,最愛用那把祖傳的紫砂壺,泡一壺龍井。今日也不例外。

丫鬟端來滾水,張侍郎親手洗壺、置茶、沖泡,動作嫻熟。茶香嫋嫋,他端起茶杯,正要品,忽然覺得壺嘴有些鬆動。

“這壺用了三十年,也該修修了。”他自言自語,伸手去擰壺嘴。

“咔嚓。”

壺嘴竟直接被他擰了下來。不,不是擰下來——是壺嘴自己斷了。就在張侍郎愣神之際,從斷口處,一絲極淡的青煙飄出。

張侍郎還沒反應過來,那青煙已鑽入他口鼻。

“咳、咳咳……”他劇烈咳嗽起來,覺得呼吸有些困難,眼前發花。

丫鬟驚慌上前:“老爺?您怎麼了?您怎麼了?”

張侍郎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抓住喉嚨,臉色迅速漲紅,青筋暴起,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倒地抽搐。

“來人啊!快來人!老爺出事了!!”

僕役們聞聲趕來,七手八腳將張侍郎扶起,卻見他雙目圓睜,口鼻流血,已經沒了氣息。

“這、這是怎麼了?!”

“快請大夫!快去!”

一片混亂中,沒人注意到,那隻紫砂壺的斷口處,有極細微的、彷彿蟲蛀般的孔洞。那是昨夜被人動了手腳,灌入了“蝕骨青煙”——一種無色無味、遇熱即發的劇毒。劑量剛好夠殺死一人,且半個時辰後就會徹底消散,不留痕跡。

七月初七,夜,兵部郎中李府。

李郎中好賭,常與同僚在家中密室推牌九。今夜手氣極順,連贏三局,面前堆滿了銀票。

“李大人今天鴻運當頭啊!”

“承讓承讓!”李郎中滿面紅光,又摸起一張牌,正要翻開,忽然覺得心口一痛。

“呃……”

他捂住胸口,臉色瞬間煞白。

“李大人?您怎麼了?”

“沒、沒事……”李郎中強笑,“老毛病了,心絞痛。我吃點藥就好。”

他伸手入懷,摸出常備的救心丸,倒出兩粒吞下。可疼痛不僅沒緩解,反而加劇了,像是有隻手在狠狠攥捏他的心臟。

“嗬……嗬……”他張大嘴,卻吸不進空氣,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地,劇烈抽搐。

“快!快去請大夫!!”

牌友們慌了神,有人去扶他,有人往外跑。可還沒等大夫趕到,李郎中就已經不動了。

仵作驗屍,結論是“突發心疾,暴斃而亡”。

沒人注意到,李郎中懷中那瓶救心丸,被人調換過。真正的救心丸被換成了外形一模一樣的“絕心散”——服下後半個時辰,必引發心脈斷裂。而調換的時間,就在昨日他上朝時,有人潛入書房,換了藥瓶。

七月初十,清晨。

短短七日,朝中接連五位大臣“意外”身亡。

欽天監監正王如海,墜井溺斃。

御史中丞陳琳,書房失火,屍骨無存(官府認定是燭火引燃卷宗,意外燒死)。

吏部侍郎張大人,喝茶時被毒死的壺嘴嗆死(認定是壺嘴老化斷裂,意外吸入碎片窒息)。

兵部郎中李大人,突發心疾暴斃。

還有一位都察院御史,夜裡走樓梯時“失足”摔斷脖子。

死法各異,毫無關聯。但有心人細看,會發現這五人有一個共同點——都是那日在朝堂上,質疑墨離最激烈、最堅持要徹查玄都觀的人。訊息傳到宮中時,皇帝正在用早膳。

“啪。”

白玉筷子掉在地上,碎成兩截。

皇帝看著跪在面前的韓章,聲音發顫:“都……死了?”

“是。”韓章低頭,“現場臣都親自查過,做得天衣無縫。王如海井邊的刮擦,陳琳書房的焦屍,張侍郎的毒壺,李郎中的假藥,還有那位御史摔斷的樓梯木板——每一樣,都像是意外。但五個人,七天內,全死了,這絕不是意外。”

皇帝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紅。

“墨、離。”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你這是在向朕示威。”

“陛下,”韓章壓低聲音,“臣在陳琳書房灰燼中,找到這個。”

他呈上一塊焦黑的碎片,依稀能看出是玉佩的一角,上面有個模糊的刻紋——一團火焰。

“這是……”皇帝瞳孔一縮。

“江湖中,有一個組織,擅用火器、毒術,行事詭秘,自稱‘赤焰’。”韓章道,“臣懷疑,墨離動用了江湖勢力。”

皇帝死死攥著那塊碎片,指節捏得發白。

“好……好得很。”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透著無盡的寒意,“先是控制白澤密探,現在又動用江湖殺手。墨離,你真是把朕的天下,當成你的獵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玄都觀的方向,晨光中,那座道觀靜靜矗立,彷彿人畜無害。可皇帝知道,那裡面盤踞著一頭怎樣的惡魔。

“韓章。”

“臣在。”

“給朕盯死玄都觀。一隻蒼蠅飛出來,朕都要知道它是公是母。”皇帝轉身,眼中殺意凜然,“還有,查清楚那個‘赤焰’。朕倒要看看,墨離手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張牌。”

“臣遵旨。”

韓章退下後,皇帝獨自站在殿中,許久未動。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從心底漫上來的寒意。

五條人命,五天時間。

墨離這是在告訴他:這長安城,到底誰說了算。也在警告所有還想追查的人:多嘴的下場,就是死。

皇帝緩緩走回御案後,坐下,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字跡凌亂,透著壓抑的憤怒與無力:

“玄都觀,墨離,陰陽家,魔域。”

筆尖頓了頓,又添上幾個字:

“葉辰。”

這個從玄都觀死裡逃生的江湖人,這個墨離不惜動用錦衣衛也要追殺的人,這個可能知道最多真相的人——

皇帝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頭疼欲裂。這場仗,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幽靈對弈。而他每走一步,都可能踏進對方早已布好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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