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相府死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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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皇宮的壓抑、朝堂的恐慌相比,相府顯得異常平靜。不,不是平靜,是死寂。

自從李元府被革職禁足,這座昔日門庭若市的丞相府,就再也沒了往日的熱鬧。硃紅大門緊閉,門可羅雀,連路過的人都繞著走,生怕沾上晦氣。

府內更是如此。丫鬟僕役走路都踮著腳,說話壓著聲,整個相府像一座巨大的墳墓,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書房裡,李元府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卷《道德經》,目光卻落在窗外。

窗外是後花園,假山池塘,花木繁盛。可仔細看,那些花草似乎疏於打理,有些已經枯黃。池塘水也渾濁了,漂著幾片落葉。

“老爺,”老管家推門進來,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該用午飯了。”

李元府“嗯”了一聲,沒動。

老管家猶豫一下,又道:“趙指揮使……又派人來了,問老爺安好,還說……若有需要,他可設法。”

“需要?”李元府終於轉過頭,臉上露出一絲譏誚,“我需要什麼?需要他帶兵衝進玄都觀,把墨離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上示眾?”

老管家低頭不敢接話。

李元府放下書,站起身,走到窗邊。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曾經權勢滔天、不怒自威的臉,如今憔悴、蒼老,眼窩深陷,像是半個月沒睡好。

“趙海……”他喃喃道,“他倒是忠心。可惜,忠心有什麼用?我現在自身難保,他能自保就不錯了。”

“老爺,”老管家小聲道,“老奴覺得,趙指揮使是真心的。這一個月,朝中那些牆頭草,沒一個敢上門。只有趙指揮使,還記掛著老爺。”

“記掛?”李元府笑了,笑聲乾澀,“他是怕我知道得太多,哪天被陛下提審,把他供出來。畢竟,那些髒活,多半是他經手的。要真是牽扯到他,他估計下場比我好不到哪去。”

老管家啞口無言。

李元府看著窗外,看了很久,忽然問:“府裡還有多少人?”

“回老爺,護衛三十六人,僕役丫鬟五十四人,廚房雜役十二人,賬房、管事八人,加上老爺、夫人、少爺小姐,共計一百二十三人。”

“一百二十三……”李元府重複這個數字,“比上月少了多少?”

老管家遲疑一下:“少了……三十七人。有些是主動請辭,有些是……不告而別。”

“不告而別?”李元府挑眉,“是怕被我牽連,偷偷跑了吧。”

“老奴……已經加強了門禁,絕不會再有人私自離府。”

“不必了。”李元府擺擺手,“想走的,留不住。強留下來,反而是禍患。你傳話下去,誰想走,去賬房領十兩銀子,自謀生路。但有一條——出府之後,不得再提相府半字,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讓老管家打了個冷顫。

“老奴明白。”

“還有,”李元府轉身,盯著老管家,“這一個月,府裡用度減了三成。糧食、肉菜,都從後門偷偷運出去。運去哪了?”

老管家“撲通”跪倒:“老爺明鑑!老奴、老奴是看府中人少,用不了那麼多,就、就偷偷賣了些,補貼家用……”

“撒謊。”李元府聲音平靜,卻讓老管家渾身發抖,“你跟我三十年,從沒貪過一文錢。說,到底運去哪了?”

老管家以頭觸地,泣不成聲:“老爺……老奴不能說……說了,咱們全府上下,都得死……”

李元府瞳孔一縮。他緩緩走到老管家面前,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是……墨離?”

老管家渾身一顫,沒有否認,只是哭得更兇。李元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果然。墨離的手,已經伸進他家裡了。

那些“不告而別”的人,恐怕不是自己跑的,而是被墨離“接”走的。接去做什麼?做人質?做實驗?還是……做祭品?

至於那些糧食、肉菜,自然也是送去供養墨離的那些“東西”。

“他……”李元府聲音發乾,“他還想要什麼?”

“墨離大人說……”老管家抬起頭,老淚縱橫,“說老爺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只要老爺安分守己,他保老爺一家平安。但若老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陳琳、王如海他們的下場,老爺是知道的。”

李元府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墨離這是在告訴他:你的命,你全家人的命,都攥在我手裡。我想讓你活,你才能活。我想讓你死,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好……好一個墨離……”李元府咬牙切齒,眼中血絲密佈,“我李元府為官三十年,沒想到,最後落得如此下場……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老爺……”老管家抓住他的衣角,“咱們、咱們鬥不過他的……那夜天上的東西,老奴也看見了……那不是人,是魔!咱們凡人,怎麼跟魔鬥?”

李元府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半輩子的老僕,看著他眼中的恐懼、絕望,忽然覺得一陣無力。

是啊,怎麼鬥?

墨離不是人,是妖,是魔。他能開天門,召魔物,能殺人於無形,能掌控朝局,能將他這個丞相玩弄於股掌。

而他李元府,現在只是個被革職、被禁足、被監視的廢人。

拿什麼鬥?

“起來吧。”李元府伸手扶起老管家,聲音疲憊,“傳我的話,從今日起,相府閉門謝客,任何人不見。府中一切用度,照常。至於後門那些事……你看著辦吧。”

“老爺?”老管家愣住。

“他想運,就讓他運。想接人,就讓他接。”李元府走回書桌後,重新拿起那捲《道德經》,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現在只想活著。活著,才有機會。”

“可、可是……”

“沒有可是。”李元府翻開書頁,目光落在“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那一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不爭,才能長久。這個道理,我早該明白的。”

老管家看著他,忽然覺得一陣寒意。老爺的眼神,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往往藏著最洶湧的暗流。

“老奴……明白了。”他躬身退下,輕輕帶上門。

書房重歸寂靜。

李元府放下書,走到牆邊,伸手在博古架第三格的一個青瓷花瓶上,輕輕一轉。

“咔嗒。”

書架無聲移開,露出一道暗門。他走進去,暗門在身後合攏。裡面是一條狹窄的密道,向下延伸,深不見底。牆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顆夜明珠,發出幽冷的光。

李元府沿著密道走了約一炷香時間,來到一扇鐵門前。他伸手在門上按某種規律敲擊幾下,鐵門緩緩開啟,裡面是一間密室,不大,但應有盡有。書架、床榻、桌椅,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煉丹爐。牆上掛著幾幅畫像,都是這一個月來“意外”身亡的官員——王如海、陳琳、張侍郎、李郎中……

李元府走到桌邊,桌上攤著一張長安城地圖,上面用硃筆標著許多記號:玄都觀、觀星樓、錦衣衛衙門、皇宮、以及……幾處不起眼的民宅、商鋪、道觀。

他拿起硃筆,在玄都觀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然後,在旁邊寫下一行小字:

“魔域已開,墨離不死,天下必亡。”

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欲殺墨離,需借刀。葉辰……或可為刀。”

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一個月前,他還在命趙海追殺葉辰,要奪血玉,要殺人滅口。一個月後,他卻在密室裡,將葉辰視為唯一可能殺死墨離的“刀”。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葉辰……”李元府低聲自語,“你若還活著,現在在哪?若你知道,殺你兄弟、害你同伴的墨離,正在逍遙法外,甚至要滅世……你會怎麼做?”

他笑了笑,笑容苦澀。“你會來找他報仇。一定會,而那時,就是我李元府,唯一的機會。”

他捲起地圖,塞進懷中,轉身走出密室,鐵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那些謀劃、算計、仇恨,都鎖進黑暗深處。

書房裡,李元府重新拿起《道德經》,坐在窗邊,就著陽光,靜靜翻閱。神態安詳,彷彿真的只是個看破紅塵、頤養天年的老人。只有偶爾,眼底深處,會閃過一絲極冷、極銳利的光。像蟄伏的毒蛇,在等待獵物鬆懈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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