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紅蓮業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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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辰強忍著身體的劇痛,抬眼望去,只見鬼泣正站在洞口邊緣,不,不是“站立”,是“懸立”。

他的腳尖離地三寸,穩穩停在半空之中,身下是那深不見底、仍在滲出腥氣的窟窿。玄底赤紋的廣袖長袍自然垂落,衣襬上那些火焰蓮花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在暗紅的天光下無聲燃燒。黑髮以一枚森白骨簪半束,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在無形的威壓下卻紋絲不動。

他右手隨意地握著血海羅剎傘,傘尖斜指地面。傘面依舊閉合,但傘骨末端那枚青銅鬼面鈴,無風自動,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脆的——“叮。”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莊園裡所有的詭異聲響,化作催命的鐘鳴,如幽冥判官敲響了喪鐘一般。

風鈴聲停止的瞬間,霧氣中的怪笑聲也停了,就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粘稠的暗紅色霧氣,都彷彿在這聲鈴響中凝滯、褪色。

鬼泣微微抬眸,暗金赤瞳掃向前方。那裡,六隻剛剛還猙獰恐怖、追殺葉辰的腐爛怪物,此刻像是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下,呆呆地僵在了原地。

它們腐爛的眼眶“瞪”著鬼泣,膿血不再滴落,蛆蟲停止了蠕動,連胸腔裡那緩慢搏動的、暗紅的心臟,都彷彿忘記了跳動。

一種源自生命最底層、最本能的恐懼,扼住了它們。

“嗚……嗚……”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嗚咽聲,從那隻半張臉爛沒的怪物胸腔裡擠出。它那完好的半張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完好的那隻眼睛裡,充滿了純粹的、動物面對天敵時的駭然恐懼。

“咯……咯咯……”沒有下半身、靠雙手爬行的怪物,兩隻腐爛的手掌死死摳進地面,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試圖後退,卻連移動一寸都做不到。

威壓,實質般的、浩瀚如淵的威壓,以鬼泣為中心,籠罩了整座莊園。

那不是殺氣,不是煞氣,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沉重的東西——是歷經無數紀元、鎮壓萬界邊荒、俯瞰眾生輪迴後沉澱下的、絕對的“存在”本身。是規則的顯化,是秩序的延伸,是生與死、陰與陽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本身散發出的寒意。

在這股威壓下,那能腐蝕樑柱的膿毒,那不死不滅的再生能力,那默契狠辣的圍攻配合,都成了可笑的笑話。

螻蟻再強壯,能撼動山嶽嗎?

鬼泣的目光,從六隻怪物身上淡淡掃過,那眼神,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確認”。確認它們的種類,確認它們的來源,確認它們的……汙染程度。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平靜,卻像萬載寒冰相互摩擦,帶著金屬的質感與漠然,清晰地傳到葉辰耳中,也傳到每一隻怪物“耳”中。

“穢土殘渣,也敢越界?”

只是簡簡單單的八個字,沒有質問的語氣,沒有憤怒的情緒,平鋪直敘,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但就是這八個字,讓六隻怪物同時一顫。

“嗷——!!!”

半張臉爛沒的怪物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嘯,像是被徹底激發了兇性,又像是恐懼到了極點後的瘋狂反撲。它腐爛的雙手猛地插入自己腹部,扯出一大團糾纏的、冒著黑煙的內臟,狠狠砸向鬼泣!

同一時間,另外五隻怪物也動了。它們不再有配合,不再有章法,完全是憑藉本能,噴吐膿液、揮舞利爪、甚至直接撲上來試圖自爆——用盡一切方式,攻擊那個讓它們靈魂都在戰慄的存在。

面對這狂風暴雨般、帶著同歸於盡意味的攻擊,鬼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左手,那隻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五指自然舒展,對著六隻怪物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奪目的光影。只有“嗤”的一聲輕響。像燒紅的烙鐵按進冰雪,又像滾油潑入冷水。

以六隻怪物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空間,驟然扭曲、塌縮。暗紅色的空氣、瀰漫的霧氣、甚至地面上滲出的血水,都在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空、壓縮。

然後,赤金色的火焰,從虛無中誕生。

那不是人間任何一種火焰。它沒有溫度——或者說,它的溫度超越了“冷熱”的範疇,直接灼燒靈魂、焚盡業力。火焰呈現半透明的赤金色,核心處是沉鬱的暗金,邊緣跳躍著妖異的血芒。火焰的形狀,隱約是一朵朵徐徐綻放的蓮花。

業火紅蓮。

火焰出現的瞬間,六隻怪物的動作全部定格在了原地。

它們腐爛的軀體,在赤金色的火光中,像陽光下的雪人,無聲無息地緩緩消融。膿血蒸發,爛肉化為飛灰,白骨變成齏粉,連那些蠕動的蛆蟲,都在眨眼間湮滅無蹤。沒有慘叫——因為火焰在觸及它們的瞬間,就已經焚燬了它們發出聲音的“可能”。

整個過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六隻讓葉辰陷入絕境的恐怖怪物,就這麼消失了。原地只剩下六小撮灰白色的灰燼,被不知何處來的陰風一吹,便徹底消散,了無痕跡。

火焰也隨之熄滅。

鬼泣收回左手,重新負於身後,彷彿只是隨手撣去了衣襟上的一點塵埃。

他從頭到尾,沒有移動半步,沒有多看一眼。滅殺六隻越界魔物,對他來說,就像拂去肩頭落葉般理所當然,不值一提。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身——不是走,而是懸空平移,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滑”到了葉辰身前。

依舊離地三寸,居高臨下。

葉辰仰著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修羅面具,和麵具後那雙深不見底的暗金赤瞳。他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極其淡薄的、類似古老廟宇中香火與金屬混合的氣息,冰冷、肅穆、不容褻瀆。

四目再次相對。

這一次,鬼泣的目光,不再是最初那種純粹漠然的俯視。那暗金色的瞳孔深處,赤色的流光明滅不定,像是在審視,在分析,在……讀取。

葉辰感覺自己的一切,從體表的傷口到經脈中流轉的真氣,從丹田裡沉睡的白霜到靈魂深處刻骨的仇恨,在這道目光下都無所遁形。

“龍族血脈?”

鬼泣忽然低聲自語,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卻讓葉辰心頭劇震。

他怎麼知道?!

“怎麼還有……寒淵的味道。”

鬼泣眉頭微皺,目光落在葉辰左臂——那裡,陰毒與白霜的冰寒之力仍在糾纏。

“有趣。沉眠的龍魂,竟甘願寄於凡人之軀。”

話音未落,鬼泣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極其細微的赤金火星,點向葉辰的眉心。

葉辰想躲,但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完全不聽使喚,被那股無形的威壓死死釘在原地。

指尖觸及額頭的瞬間——

“嗡!!!”

葉辰只覺靈魂深處一聲巨響,眼前的一切——暗紅的莊園、破碎的地面、懸空的鬼泣——全部消失,化為一片絕對的、冰冷的黑暗。

不,不是黑暗,是意識的深海。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浩瀚無垠的冰原之上。頭頂是永恆的極光,腳下是萬載不化的玄冰。而在冰原中央,盤踞著一道龐大的、熟悉的、散發著無盡寒意的身影——

寒冰巨龍,白霜。

它緊閉的龍眸,在感應到某種氣息的瞬間,驟然睜開。冰藍色的豎瞳,如兩顆凍結的星辰,穿透意識的空間,與另一道降臨的“目光”轟然對撞。

“厲九幽。”

白霜的聲音直接在葉辰的意識中響起,宏大、古老,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時隔三百載,你身上的業火,燒得更旺了。”

葉辰看到在自己意識空間的一角,赤金色的業火無聲燃起,勾勒出一道虛幻卻凝實的身影——玄袍、面具、赤瞳,正是鬼泣。只不過此刻的他,身影略顯透明,顯然是靈魂投射。

“寒淵之主,別來無恙。”鬼泣開口,聲音在這意識空間裡顯得更加空靈、威嚴。他看了看盤踞的巨龍,又瞥了一眼旁邊作為“旁觀者”的葉辰的意識體。“看來你選了條有趣的路。與凡人締結共生之契,這不像你的風格。”

“時移世易。”白霜的龍鬚微微擺動,冰晶簌簌落下,“況且,葉辰非尋常凡人。他心有赤誠,身負血仇,道心堅韌,更難得的是……他在絕境中,仍未放棄對‘生’的執著,對‘義’的堅守。此等心性,已不遜於當年你我。”

鬼泣沉默了片刻。他那雙暗金赤瞳轉向葉辰的意識體,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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