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暗淵的咆哮(1 / 1)
魔域,永夜核心,厄加爾斯的血腥王庭。
這裡沒有天空,只有那無窮無盡的,從高處垂落、凝結如黑色鐘乳石的厚重魔雲。大地是暗紅色的,遍佈著龜裂的紋路,無數黏稠的、散發硫磺惡臭的暗紅色液體從裂縫中不斷滲出,那是這片土地瀕死前最後的血液。
遠處,曾經巍峨的噬魂山脈如今也只剩下光禿禿的骨架,山體被挖空,露出內部蜂巢般密集的礦洞,然而裡面的礦產也早已被採集一空。枯萎的魔化森林像一片片巨大的、倒在地上的黑色骸骨,偶爾有瘦骨嶙峋的低等魔物在骸骨間翻找,為一點殘留的能量渣滓互相撕咬、吞噬。
死亡與飢餓,是這片土地永恆的基調。
王庭深處,厄爾加斯坐在由無數蒼白顱骨壘砌而成的巨座上。他的身形籠罩在一襲流動的、彷彿由最深沉的夜與最汙穢的血織就的長袍中,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如兩團在深淵中靜靜燃燒的暗紅炭火,目光所及,連空間都微微扭曲,承受著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暴戾。
他,就是魔主·厄爾加斯,與遙遠人界那個叫墨離的狂徒定下“一年之約”的存在。
但此刻,在這位魔域至高統治者的眼中,卻沒有半分因“晦門”初開而產生的喜悅,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凝重,與沉澱了千年的疲憊。
一個低沉沙啞,如同鏽鐵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王庭中響起,打破了王庭的寂靜:“資源……又少了三成。”
說話的是侍立在王座之側的一道陰影——首席謀士,墨迦。
他身形高瘦,裹在一件毫無裝飾的漆黑長袍裡,臉藏於深深的兜帽陰影下,只有兩點幽綠的光芒偶爾閃爍,像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之眼。
他手中懸浮著一枚不斷變幻著數字的暗紫色水晶,那是魔域核心能量的計量器,看著那不斷跳動減少的數字,墨迦低聲說道:“‘冥血礦脈’徹底枯竭,‘噬魂幽林’的活性也已經下降了七成,就連‘痛苦深淵’產出的怨魂結晶,品質也大不如前了。各處的領主對於資源的枯竭都頗有微詞,若再無轉機恐引發內亂,尤其是北方冰窟的格拉茲和深海那個賤人塞娜,他們領地的哀嚎和騷動,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厄爾加斯沒有動,只是那暗紅的瞳火微微收縮了一下。
資源枯竭。這個噩夢已經纏繞了魔域數百年了,也纏繞了他數百年,魔族的天性便是吞噬與擴張,當內部再無養分,崩壞與自噬便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除非找到新的吞噬之源。
主戰派叫囂著向外掠奪,保守派則奢望著內部調劑,苟延殘喘。雙方的爭吵幾乎要撕裂他本就繃緊的統治。
直到——那個叫墨離的人間螻蟻,竟然真的找到了方法,撼動了那扇隔絕兩界的“門”。
“墨離……”厄爾加斯的聲音轟隆響起,彷彿來自地心深處,“他傳來的最新訊息如何?”
“很順利,也很麻煩。”墨迦幽綠的眸子閃了閃,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利用人間的王朝內鬥,成功舉行了儀式,短暫洞開了‘晦門’的一絲縫隙。正如我們所料,人界那充沛到令人作嘔的生機與靈魂之力,已經透過縫隙瀰漫過來,雖然微薄,但足以讓最飢餓的孩子們瘋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囨強烈的能量波動也引來了不該出現的東西。我們的‘腐犬’在那邊偵察到,有‘守門人’活動的痕跡。那股令人厭惡的、淨化的味道……是‘紅蓮業火’。”
“守門人……”厄爾加斯瞳火猛地一熾,王庭內的溫度驟降,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這個名字,是刻在魔族古老記憶最深處的禁忌之一。看守邊界,執掌淨化,維繫那可笑的平衡。“他果然還在活動。”
“是的,魔主。這增加了變數。”墨迦微微躬身,“但好訊息是,墨離在人間製造了足夠的混亂,他們的權力中心正在自相殘殺,無暇他顧。而且,根據腐犬拼死帶回的碎片資訊,那位守門人的注意力,似乎被墨離和另一個有趣的小蟲子吸引了,暫時並未直接針對‘晦門’本身進行加固。這給我們留出了時間。”
“一年……”厄爾加斯緩緩咀嚼著這個時間。一年,是“晦門”在墨離的邪法催動下,從一絲縫隙擴大到足以讓他的大軍穩定透過所需的最短時間,也是他與墨離約定的期限。“我們沒有一年可以浪費。墨迦,告訴我,我們真正的‘門’在哪裡?我們最大的‘釘子’是什麼?”
墨迦抬手,幽綠的光芒在空中交織,化作一幅略顯模糊、但特徵分明的地圖——那是人界北疆的輪廓。他的手指,點向一處被濃重血色標記的深淵。“葬神淵。那裡是上古之戰留下的最大傷疤,空間最為薄弱,也是‘晦門’力量在人間的天然投射點。一年後,那裡將是通道最穩固的出口。這也是墨離跟我們約定在此的原因。”
他的手指移動,指向葬神淵後方,一座巍峨的、彷彿與山脈融為一體的巨城虛影。“而我們最大的釘子,在這裡。北疆防線,鎮守者是人族號稱‘戰神’的統帥——凌震。他麾下是人族最精銳的邊軍。更重要的是,凌家世代傳承一件上古神器——八寶琉璃盞。此物能激發籠罩整個北疆防線的‘不破琉璃結界’。過去千百年,我族幾次小規模試探,皆在此結界前撞得頭破血流。不拔掉這顆釘子,不摧毀或壓制八寶琉璃盞,縱有百萬大軍,也難越雷池一步。這,就是墨離在人間攪動風雨,也無法為我們解決的、最硬的骨頭。不過墨離說他有辦法,具體是什麼他沒說。”
厄爾加斯沉默了。凌震,八寶琉璃。這兩個名字他並不陌生,那是橫亙在魔域與人界之間,最堅固的堤壩。
厄爾加斯眉頭微皺,低聲問道:“以我們現有的力量,強攻的話有幾成勝算?”
“不足三成。”墨迦低著頭,回答得冷酷而精確,“而且損失將慘重到動搖魔主您的統治根基。屆時,即便攻入人界,我們也再無力量壓制塞娜、格拉茲那些蠢蠢欲動的豺狼,更無力消化戰果。結局可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甚至……被反噬。”
“所以?”
“所以,我們需要盟友,魔主。不是臣服者,是暫時的、互相利用的‘盟友’。”
墨迦幽綠的目光投向北方和南方,彷彿穿透了王庭的重重壁壘,“北海的塞娜,南方雪山的格拉茲。他們的領地同樣瀕臨絕境,他們對人界的貪婪不亞於我們。更重要的是……他們與凌震,有血仇。上一次兩界摩擦,凌震親手斬殺了塞娜最寵愛的子嗣,冰封了格拉茲三分之一的軍團。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劑。”
厄爾加斯眼中紅芒劇烈閃爍。與塞娜、格拉茲合作?那兩個桀驁不馴、曾被他親手鎮壓的傢伙?這無異於與虎謀皮。
“你在玩火,墨迦。”厄爾加斯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無盡的威嚴與警告。
“魔主,當整個屋子即將被飢渴的火焰吞沒時,引入另一股可控的火焰來轉移方向,是唯一的選擇。”墨迦的聲音充滿了冷靜的瘋狂,“我們可以許諾。許諾在攻破葬神淵,佔領人界北疆之後,將富饒的土地、無盡的資源與他們分享。甚至可以……默許他們先行劫掠。我們需要他們分擔凌震的壓力,需要他們的軍隊去消耗人族的結界和兵力。而等到人族防線崩潰,八寶琉璃盞暗淡之時……”
墨迦沒有說完,但厄爾加斯已然明白。等到那時,誰才是真正的獵手,就不一定了。利用,然後吞噬,這本就是魔域的法則。
“他們會信?”
“他們會信的。”墨迦嘴角勾起一抹絕對冰冷、毫無笑意的弧度,“因為他們也別無選擇。而我,會親自去北海和雪山,為他們描繪一幅無法拒絕的藍圖。至於之後……魔主,您還記得,我們是如何將他們壓制在北海和雪山的嗎?他們內部,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總有失意者渴望新的權力。扶持一個聽話的傀儡,總比容忍一個心懷怨恨的霸主容易,不是嗎?”
王庭內陷入了漫長的死寂。只有能量計量水晶上不斷下滑的數字,發出細微的、卻令人心焦的嗤嗤聲。
終於,厄爾加斯王座上的暗紅瞳火,徹底穩定下來,化為一種近乎凝固的、殘酷的決心。
“去吧,墨迦。”魔主的聲音迴盪,做出了命運般的決斷,“帶上我的意志,去告訴塞娜和格拉茲,古老的仇恨該清算了,嶄新的世界即將展開。但也要讓他們知道——”
他的聲音驟然森寒,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機會只有一次。順從,可得分享。異心,則萬劫不復。”
墨迦深深躬身,陰影般的身體幾乎融入黑暗。
“如您所願,我的魔主。一年之後,葬神淵畔,人界的哀嚎,將是獻給您的最美樂章。”
他轉身,黑袍無聲曳地,消失在王庭無盡的黑暗深處。
厄爾加斯獨坐於顱骨王座之上,暗紅的雙眸穿越虛空,彷彿已看到了那片生機勃勃、令他無比渴望又無比憎惡的人間大地,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北疆雄關,也看到了關前那道如山嶽般挺立的身影——凌震。
“一年……”他低聲自語,魔威如潮水般瀰漫開去,整個血腥王庭,乃至下方無盡魔土中躁動的億萬魔物,都在這威壓下瑟瑟發抖,又彷彿感受到了那即將到來的、血腥盛宴的氣息,發出壓抑的、嗜血的低吼。
暗淵已醒,咆哮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