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暗室驚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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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初刻,相府,地下密室。

燭火在青銅燈盞中不安地跳躍著,將李元府佝僂的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拉得很長,扭曲如鬼魅一般。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書籍的黴味、墨錠的苦香,以及一種更深沉、更隱秘的鐵鏽與血腥混合的氣息——這氣息來自密室一角那座不起眼的、用來銷燬機密文書的焚化爐。爐口邊緣,還殘留著幾片未燃盡的、帶著硃批的奏摺殘角。

李元府枯坐於太師椅中,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串烏木念珠。念珠顆顆油亮,是他為相十五年間,無數個不眠之夜的見證。此刻,這雙曾執掌天下權柄、批閱如山奏章的手,卻冰涼、微顫。

他在等,等一個訊息,或者,等一個結局。

“吱呀——”

極其輕微的機括轉動聲響起,密室東側書架的暗門滑開一道縫隙。一道黑影閃入,落地無聲,是趙海。他依舊身著便服,但腰間繡春刀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毫不起眼的、鞘身纏著粗布的狹鋒長刀。他臉上帶著連夜奔波的疲憊,眼中卻精光內斂,如蓄勢待發的豹。

“如何?”李元府沒有抬頭,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枯木。

趙海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相爺,西邊的落楓坡,出事了。”

李元府捻動念珠的手指驟然停住,看著滿頭大汗的趙海,低聲說道:“彆著急,喘口氣,慢慢說。”

“約莫子時三刻到丑時之間,落楓坡那座‘茶商別院’方向,有異常動靜。卑職安插在附近村落的老驛卒回報,先是聽到隱約的、不似尋常的打鬥和爆裂聲,很是沉悶,但隔著幾里地都能感到地面的微震。隨後不久,見有大隊人馬,約三四十騎從別院方向衝出,直奔長安,馬蹄聲急如驟雨,隊形卻絲毫不亂。看其控馬和行進的方式,絕非尋常府兵或江湖草莽,倒像是……”

趙海頓了頓,“像是經年訓練的軍中精銳,或是宮內禁衛。”

李元府眼皮微抬。“宮中的人?”

“不止。”

趙海繼續道,“幾乎在同一時間,我們監視皇城西側角門的兄弟回報,丑時前後,有數輛罩著黑篷的馬車,在一小隊便裝騎士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從角門駛入,直奔內宮方向,護衛騎士雖著便裝,但其坐騎、佩刀制式,與影密衛慣用的‘烏雲蓋雪’駒和‘破風刀’有七八分相似。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氣:“帶隊之人,看樣子像是影密衛的副主事裴海,神情慌張,很實急躁的樣子,而且,其中一輛馬車在過門檻時顛簸了一下,車內傳來一聲極壓抑的、彷彿傷重之人的悶哼。”

“影密衛……裴海……”

李元府緩緩重複著這兩個名字,渾濁的老眼中,驟然爆發出兩簇冰冷的幽光,“今晚得到訊息,韓章親自帶隊,夜探落楓坡,訊息說是吃了大虧,甚至可能……身負重傷?現在看來,裴海這麼緊張急躁,訊息應該屬實,韓章出事了。”

“十有八九。”趙海沉聲道,“今晚上鬧出如此動靜,能讓裴海如此緊張、甚至需要動用馬車秘密運回的傷者,大機率應該就是韓章了,看來此事非同小可。那別院,定是龍潭虎穴。而在那隊人馬逃離別院後,別院內部就燃起了大火,幾乎將整個別院付之一炬,而且隱約還有地面震動與爆炸的聲音,還有一個訊息,陛下在丑時三刻過後,曾秘密出宮一次,約一個時辰後方才返回,去向不明,但車駕是往城南方向。”

韓章別院探查失敗,身受重傷,皇帝深夜出宮,這三條資訊,如同三塊冰冷的鐵,砸進李元府心底,濺起刺骨的寒漪。

影密衛最精銳的力量在墨離的地盤上損失慘重,不僅行動失敗,指揮使還受了重傷,這放在別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皇帝在深夜秘密出宮,去向不明。

而墨離,那個被軟禁在玄都觀的妖道,他的觸手竟然已經伸到了長安城外二十里,還佈下了能重創影密衛指揮使的死亡陷阱!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皇帝已經忍無可忍,開始動用最隱秘的力量進行反制,卻遭遇了迎頭痛擊!

意味著墨離的力量,遠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可怕、更根深蒂固!

更意味著平衡,已經被徹底打破了。接下來,要麼是皇帝雷霆萬鈞的清洗,要麼是墨離更加瘋狂的反撲。無論是哪一種,對於他這個知曉太多內情、又已失勢的前丞相來說,都將是首當其衝的祭品。

“呵……呵呵呵……”

李元府想到這裡,突然低笑起來,笑聲乾澀、蒼涼,帶著無盡的嘲諷,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這荒謬的世道。

“好一個墨離……好一個陛下……都把老夫當棋子,當棄子……可惜,老夫這枚棋子,還沒那麼容易吃掉!”

他猛地抬頭,眼中再無半分頹唐與猶豫,只剩下孤注一擲的、賭徒般的狠厲。

“趙海。”

“卑職在!”

李元府站起身,走到密室最深處。那裡沒有書架,只有一面光禿禿的石牆。他伸手在牆上一處毫不起眼的磚縫處,按照某種複雜的順序,連按七下。

“咔、咔、咔……”

機括聲連環響起,石牆向內凹陷,旋開,露出後面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小暗格。暗格中,別無他物,只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黝黑無光的鐵盒。

李元府小心翼翼地將鐵盒取出,捧在手中。鐵盒入手冰冷沉重,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只有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他摩挲著盒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懷念?痛惜?決絕?

“此物,跟隨老夫近二十年了。”他緩緩開口,像是在對趙海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當年,墨離初露崢嶸,以鬼神之術助老夫扳倒政敵,權勢日盛。老夫便知,此人如毒蛇一般,雖可用,但更需提防。於是,暗中命一絕對心腹,攜巨資與一批死士,遠離長安,隱姓埋名,於一處絕密所在,經營基業,暗中發展,以為萬一之備。此事,除老夫與那人,天下再無第三人知曉。”

趙海屏住呼吸,他知道,相爺要亮出最後、也可能是唯一的一張底牌了。

李元府開啟鐵盒。盒內鋪著黑色絨布,上面靜靜躺著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鐵,通體黝黑,似木似石,觸手溫潤。正面陰刻著一個古篆的“豐”字,背面則是一副簡易的山川地形圖,中心標著一個紅點。

李元府將令牌鄭重地放到趙海手中,低聲說道:“你持此‘黑山令’,出長安西門,沿官道西行三十里,至黑水驛。不必入驛,轉向南,進黑風山。山中有一處名為‘鬼見愁’的斷崖,崖下第三棵歪脖松處,有暗記。按暗記指引,深入山林約十里,可見一片被瘴氣籠罩的谷地。谷口終日有霧,入之則迷。你需在午時三刻,日頭最盛、瘴氣稍散時,以此令牌擊打穀口左側第三塊形似臥虎的巨石,連擊九下,間隔三長兩短。自會有人接引你入谷。”

他盯著趙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入谷後,見一個叫劉豐的獵戶,將此令交於他,他自會明白一切。告訴他……”

李元府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告訴他‘山雨已至,舊主需柴。’他就明白了。”

趙海雙手捧住“黑山令”,感覺這小小的令牌重如千鈞。這不僅是一道命令,更是相爺,乃至他們這一系所有人最後的生機與希望。

“相爺,那劉豐……麾下有多少人馬?戰力如何?我們該如何運用?”趙海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劉豐本是邊軍悍卒出身,因得罪上官險些被處死,是老夫當年巡視邊關時,惜其勇武,暗中救下,改名換姓,安置於此。他精於山地叢林之戰,更擅訓死士。這十年來,老夫透過秘密渠道,斷續輸送了錢糧、兵器,甚至一些……不太方便留在府中的好手過去。他具體發展的人數,老夫不知,但據三年前最後一次密報,可戰之死士,當不少於五百。皆是以一當十、不惜性命的狠角色。更關鍵的是,他們完全獨立於朝廷、江湖之外,是一把無人知曉的暗刃。”

李元府走回桌邊,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畫下一幅簡易的皇城及周邊地形圖,在幾個關鍵位置點了點。

“你找到劉豐,讓他將人馬化整為零,分批潛入長安附近,但絕不可進城。分散隱匿於西郊的廢棄礦洞、南邊的亂葬崗、北邊漕運的廢棄倉庫這些三不管地帶。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妄動。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待機。”

“待機?”趙海不解。

“對,待機。”李元府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冷光,“等皇帝和墨離鬥到兩敗俱傷,等長安徹底大亂,等所有人都無暇他顧之時……這把暗刃,才會出鞘。屆時,是趁亂救出老夫家小遠走高飛,是突襲玄都觀取墨離性命以戴罪立功,還是……有其他更大的圖謀,就看那時的局勢,如何演變了。”

他拍了拍趙海的肩膀,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屬於長輩的囑託,但更多的,依舊是冰冷的算計:“此事成敗,關乎我等身家性命。趙海,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此去兇險,務必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但此令,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趙海重重磕頭,將“黑山令”貼身藏好,眼中盡是決絕:“相爺放心!趙海縱粉身碎骨,也必完成使命!您,多保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閃,已從暗門消失。密室重歸寂靜,只有燭火噼啪,映照著李元府陰晴不定的臉。

他走回椅中坐下,重新捻動念珠,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厚厚的石壁與泥土,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皇城,看到了東北方向陰森的道觀,也看到了西邊遙遠而險惡的黑風山。

“陛下,您有您的影密衛,有葉辰那把刀……墨離,你有你的陰陽家,有‘赤焰’,有深不可測的邪法……老夫我,如今只剩下這五百死士,和滿腹的陰謀算計了……”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但這世上,有時候,決定勝負的,未必是最強的矛,或最硬的盾。而是……藏在最暗處,那枚誰也不知道的……毒針。咱們,就看看,誰能笑到最後吧。”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時刻。一場比夜色更黑暗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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