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真龍現蹤(1 / 1)
辰時三刻,城南,神秘莊園。
經歷昨夜的詭異血霧與激戰,莊園在白日下顯得格外靜謐,甚至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感。僕役們默默收拾著中庭的狼藉,填補地面的裂縫,沖刷那些難以洗淨的暗紅汙漬,誰也沒有再多問一句。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焦臭與腥氣,但已被更濃烈的草木清香和初升陽光的味道努力掩蓋。
葉辰盤膝坐於西廂房內的蒲團上,雙目微闔,體內真氣如長河奔流,迴圈不息。左臂經脈暢通無阻,丹田中那股源自白霜的冰寒龍力,經過鬼泣的業火淬鍊與一夜的調息,不僅徹底復甦,而且變得更加精純、凝練,隱隱有破而後立、更上一層樓之感。腰間被腐魔膿血腐蝕的傷口也已癒合,只餘下淡粉色的新肉。
但此刻,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鬼泣帶來的資訊太過震撼,魔域的威脅、守門人的職責、墨離背後更深層的陰謀……這一切都像沉重的山,壓在他的心頭。個人的仇恨並未消失,反而因這更宏大的背景,變得更加熾烈,也更加……孤獨。
“葉公子。”
門外傳來白姓男子平靜無波的聲音。
“莊主有請,於後園‘聽雨軒’相見。”
葉辰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他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未凌亂的青色布衣——這是莊園為他準備的常服,用料考究,卻毫不張揚。推開房門,白姓男子已垂手侍立廊下,依舊是那副沉穩如石的樣子。
葉辰拱手道。“有勞白兄引路。”
白姓男子點點頭,並不多言,轉身前行。兩人穿過曲折的迴廊,越過月洞門,來到莊園深處。這裡的景緻與外院又自不同,少了幾分匠氣,多了幾分野趣。竹林幽幽,奇石磊落,一池寒水碧綠,倒映著天空流雲。池邊,一座飛簷斗拱的精緻水榭臨水而建,匾額上提著三個瘦金體字——聽雨軒。
軒中,臨水的一面窗戶全部敞開,晨風帶著水汽拂入。那位葉辰只見過一面、卻救他於絕境、又神秘莫測的“莊主”,正背對著門口,負手立於窗前,望著池中幾尾悠然擺尾的紅鯉。他今日未著華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頭髮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身影挺拔,卻莫名給人一種沉重的孤獨感。
白姓男子在軒外止步,躬身示意葉辰自入,隨即悄然後退,如同融入了周圍的竹林陰影。
葉辰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聽雨軒。腳步聲驚動了窗前之人。他緩緩轉身。陽光從視窗斜射進來,正好照亮他的側臉。那是一張中年人的面孔,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但此刻,這威嚴之下,是掩飾不住的疲憊,以及更深處的、如臨深淵的凝重。尤其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正靜靜地、卻極具穿透力地注視著葉辰。
這張臉……葉辰呼吸微微一滯。儘管服飾、氣質、場合都與那金鑾殿上高高在上的形象截然不同,但葉辰的記憶力極好,尤其是對於“仇敵”相關的一切。他瞬間認出了這張曾在某些朝廷邸報附圖、或是民間流傳的帝王畫像上見過的臉。
大周天子,當朝皇帝!
儘管心中早有猜測,但真相以如此直接、突兀的方式擺在面前,還是讓葉辰心神劇震。他下意識地便要按江湖禮節或是某種更復雜的情緒做出反應,但皇帝,或者說,莊主,卻先開口了。
“葉辰。”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與朝堂上那種刻意營造的威嚴洪亮不同,此刻更顯沉穩,甚至有一絲平淡。“不必拘禮,此地無君無臣,只有一事相求的莊主,與可託生死的客卿。”
話雖如此,葉辰還是抱拳,深深一躬:“草民葉辰,參見……莊主。救命之恩,收留之德,沒齒難忘。”
他終究沒有點破那兩個字,但姿態與稱呼,已表明他已知曉對方的身份。
皇帝,不,莊主,微微頷首,對葉辰的機敏與鎮定似乎並不意外。他指了指窗邊的紫檀木椅:“坐。嚐嚐今年的明前龍井……莊裡自種的,別有一番風味。”
葉辰依言坐下。桌上果然擺著一套素瓷茶具,茶湯清澈,香氣嫋嫋。但他此刻卻無心品茶。
莊主也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但葉辰注意到,他端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顯是內心絕不如表面平靜。
“你的傷,看來是大好了。”
莊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葉辰活動自如的左臂上,“你能經受著這一考驗或者磨難,心志之堅,遠超朕……真乃罕見。”
他再次差點說漏,卻自然地掩飾過去,但那個“朕”字,已如驚雷,在兩人之間無聲炸響,徹底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葉辰放下茶杯,迎著莊主的目光,坦然道:“莊主謬讚。葉辰能撿回一命,全賴莊主搭救,莊主今日相召,想必不只是為了詢問葉辰的傷勢吧。有什麼話,莊主儘可直言。”
莊主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但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憂色。“好,快人快語。那朕,便不與你說那些虛言了。”
他不再掩飾身份,自稱一變,整個水榭內的空氣彷彿都凝重了三分。“葉辰,你可知,你如今坐著喝茶的這座莊園,是朕手中,最後幾處還算‘乾淨’,也還算‘安全’的地方之一了?”
葉辰心頭一凜。
“墨離。”皇帝緩緩吐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含著冰碴,“他給朕,給這大周天下,織了一張怎樣的網,你可能想象?”
不等葉辰回答,皇帝便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傾吐般的迫切與憤怒:“欽天監,被他滲透。白澤密探,幾乎完全成了他的耳目。朝中三品以上官員,有七成或被他以‘奪魄丹’控制,或被他以把柄要挾。六部之中,工部、戶部為他調撥物資大開方便之門;兵部、吏部有他的人阻撓調查、安插親信;就連朕的皇宮大內,朕都不知道,還有多少宮女太監,夜裡會向玄都觀的方向跪拜!”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茶水四濺。“單單這一個月!僅僅一個月而已!欽天監王如海‘墜井而亡’,御史陳琳‘家中被焚死’,張侍郎‘喝茶被嗆死’,李郎中‘失足摔下樓梯暴斃’!五個!五個忠直敢言的大臣,就這麼‘意外’死了!死得乾乾淨淨,連朕的影密衛都查不出鐵證!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人人自危!這長安城,這大周朝堂,到底姓李,還是姓墨?!”
憤怒之後,是深深的無力與疲憊。皇帝靠向椅背,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
“朕知道,很多人暗中罵朕昏聵,罵朕縱容妖道,罵朕忠奸不分……他們懂什麼?他們以為朕不想動墨離?朕無時無刻不想將他千刀萬剮!可怎麼動?證據呢?憑几個江湖傳聞,幾封語焉不詳的密報?動了他,他狗急跳牆,那晚的‘魔眼’再現怎麼辦?朝中被他控制的大臣集體反撲怎麼辦?外患未到來,朕的江山自己就先垮了!”
葉辰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他沒想到,皇帝面臨的局面,竟已惡劣到如此地步。這已不是簡單的權臣當道,而是江山傾覆、國將不國的前兆。
皇帝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看向葉辰:“昨夜,朕最後一把還算鋒利的‘刀’,也差點折了。”
葉辰目光一凝。
“影密衛指揮使韓章,奉朕密令,探查墨離在城外的一處據點。”皇帝的聲音帶著痛惜與後怕,“那據點,在城西二十里落楓坡,表面是茶商別院。韓章潛入其中,發現那裡是墨離批次煉製‘藥人’、進行邪惡秘法的魔窟!他更遭遇了墨離麾下最神秘的殺戮組織——‘赤焰’中最精銳的‘六劍奴’圍攻!”
葉辰的拳頭驀然握緊。藥人!高毅的慘狀瞬間浮現眼前。
“韓章拼死血戰,以重傷為代價,炸燬了部分設施,帶回了情報,自己也……生死未卜。”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影密衛是朕的眼睛,也是朕的耳朵,韓章更是朕的肱骨!如今,眼已半瞎,耳已半聾,肱骨將折……葉辰,你說,朕該如何是好?”
他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更像一個被逼到絕境、身邊已無可信可用之人的孤獨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