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風雨長安(1 / 1)
已時,陽光碟機散了晨霧,將金色的光芒灑滿長安城的百萬屋瓦。東西兩市開市的鼓聲隆隆響起,販夫走卒的吆喝、車馬粼粼的聲響、酒旗茶幌在風中的抖動,共同編織起這座帝國都城的繁華喧鬧。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昨夜西郊那場短暫而激烈的衝突,那映紅半邊天的火光,彷彿只是少數失眠者恍惚間的錯覺,未曾在這龐大的城市肌體上留下任何醒目的疤痕。
但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
城南,神秘莊園。
葉辰回到西廂房,關上門,將那捲羊皮地圖在桌上緩緩鋪開。
地圖繪製得極為精細,落楓坡的地形、別院的佈局、甚至地下空間的推測結構,都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得清清楚楚。一些關鍵位置,還以蠅頭小楷寫著備註:“此處暗哨?”“甬道,疑似機關”“藥池,危險!”“此門堅固,需破門槌”……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顯然是韓章在極度危險和緊迫的情況下倉促記下的。地圖邊緣,還有大片空白和問號,代表未知區域。
葉辰的手指,輕輕劃過那條標註著“密道,未探”的虛線,最終停在那片最大的空白區域。那裡,用硃砂畫著一個醒目的骷髏標記,旁邊寫著兩個字:“核心?”
“墨離的真正秘密,就在這裡嗎?”葉辰喃喃自語。白霜清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小子,那裡面的氣息,讓本尊隔著地圖都感到厭惡。絕不止是藥人那麼簡單。你當真要去?”
“必須去。”葉辰語氣平靜,卻毫無轉圜餘地,“皇帝說得對,我的仇,和這天下禍亂的根,都在那裡。躲不開,也繞不過。”
他仔細將地圖每一處細節記在腦中,然後將其捲起,與潛龍佩一起,貼身收藏。接著,他開始默默檢查自己的裝備。從莊園武器庫中挑選的一柄質地精良的橫刀,赤霄劍被墨離搶走,現在也只能湊合了,又拿了幾把淬毒的飛刀,一包江湖上常見的名為“雞鳴五鼓返魂香”的迷藥和對應的解藥,火摺子,一瓶金瘡藥,還有那枚王掌櫃所贈、至今不明用途的神秘鐵牌。
每一樣東西,他都反覆檢查,確認狀態。這不是他第一次赴險,但這一次,敵人之強、局面之複雜、干係之重大,遠超以往。他就像一把即將投入熔爐的劍,必須讓自己保持在最鋒利、最完好的狀態。
房門被輕輕叩響。白姓男子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肉粥,幾樣精緻小菜,以及一個白瓷小瓶。
“莊主吩咐,讓公子用好早飯。這小瓶裡是宮裡秘製的‘九轉護心丹’,雖不能解百毒,但對於內傷、氣血虧虛有奇效,危急時可服一粒,吊住性命。”
白姓男子將東西放下,頓了頓,看著葉辰,難得地多說了一句,“公子,保重。”
葉辰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點了點頭:“多謝白兄。也請轉告莊主,葉辰,定不辱命。”
白姓男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葉辰慢慢吃完早飯,將九轉護心丹也小心收好。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陽光和微風吹進來。庭院裡,僕役們仍在默默勞作,填補著昨夜怪物留下的創痕。一切彷彿正在恢復秩序,但葉辰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積聚。
皇城,紫寰殿後殿。
皇帝已換回明黃常服,坐在御案之後。案上堆著如山的奏摺,但他一份也沒批閱,只是靜靜地看著牆上懸掛的巨幅大周疆域圖,目光最終凝在北疆,那片被特意用硃筆圈出的區域——葬神淵。
韓章被秘密安置在影密衛最隱秘的療傷之所,由御醫院最頂尖、也最可靠的太醫救治。初步診斷,外傷雖重,但更麻煩的是侵入經脈的詭異陰毒和左肩的腐屍劇毒。但太醫們已經有了解毒之法,想必過不了幾日,便會有訊息傳來。
影密衛副指揮使裴海暫代其職,正在全力消化韓章帶回的情報,重新佈置對玄都觀、對墨離黨羽的監控,同時清洗內部可能存在的隱患。整個影密衛系統,如同受傷的猛獸,在舔舐傷口的同時,豎起了全身的尖刺,進入最高警戒。
皇帝收回目光,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絹帛上,緩緩寫下兩個字:葉辰。
筆力遒勁,墨跡淋漓。
“韓章,朕的盾,已現裂痕。”他低聲自語,目光似乎穿透宮牆,望向城南,“葉辰,朕的矛,願你足夠鋒利,足夠堅韌。”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不能休息。他還要等,等李元府那邊的動靜,等北疆凌震的軍報,等葉辰的訊息,也等……墨離下一步的動作。
這盤棋,已到中盤,廝殺最烈。每一步,都可能定鼎,也可能傾覆。
此時相府的地下密室裡,李元府依舊枯坐。但他面前的桌上,已多了一幅長安周邊的詳細地圖。他的手指,正緩緩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黑風山的位置。
趙海應該已經出城了吧?一路可還順利?黑山令能否順利交到劉豐手中?那五百死士,如今還剩多少戰力?能否在關鍵時刻,發揮出奇制勝的效果?
一個個問題,在他腦中盤旋。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李氏滿門的性命,是他一生的權勢野望,也是他對這個即將崩壞世界的最後一次反擊。
“墨離,你有邪法,有魔物……陛下,你有大義,有葉辰那柄刀……老夫我,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這最後一手‘閒棋’。”
他喃喃著,眼中閃爍著孤狼般冰冷而執拗的光。
“但誰說,‘閒棋’,就不能將死老帥呢?咱們,走著瞧。”
他閉上眼,開始在心中反覆推演各種可能出現的局面,以及每一種局面下,自己該如何落子,如何進退,如何……火中取栗,死中求生。
玄都觀,地下深處,觀星樓密室。
這裡沒有陽光,只有長明燈幽綠的光芒。墨離依舊是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坐在巨大的星圖之下,面前懸浮著那面古銅鏡。鏡中光影變幻,時而映出長安街景,時而閃過宮廷一角,最終,定格在城南某座莊園,西廂房那個臨窗而立的年輕人身影上。
風無痕侍立一旁,低聲道:“家主,落楓坡那邊,韓章雖逃,但‘六劍奴’無恙,只是‘怒金剛’與‘鬼影’被藥液灼傷,需休養幾日。核心區域無恙,轉移已完成。只是……我們暴露了那裡,皇帝必不會善罷甘休。”
墨離神色平靜,指尖輕輕劃過鏡面中葉辰的身影:“無妨。一處據點而已,本就是用來釣魚的餌。韓章這條魚夠大,也夠狠,差點把餌吞了。不過,他中毒已深,即便能活,也廢了。皇帝斷了一臂,接下來,他會派誰來呢?”
他的目光,彷彿能透過銅鏡,與千里之外的葉辰對視。
“葉辰……你果然沒讓貧道失望。鬼泣的業火,竟能滌清‘幽冥’的陰毒?有趣。看來,你比貧道想象的,更有成為‘鑰匙’的潛質。”墨離的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去吧,去落楓坡,去替貧道,看看那裡究竟還藏著什麼。也讓貧道看看,鬼泣選中的人,究竟有幾分斤兩的能耐。”
他揮袖,銅鏡中的景象消失,重新化為混沌。
墨離的聲音在密室中迴盪,冰冷而無情,“傳令下去,落楓坡,撤掉外圍暗哨守衛,‘六劍奴’傷愈後,即刻歸位。別院地宮三層以下,禁制全開。另外……‘冥胎’的培育,速速要加快三成。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謹遵法旨!”風無痕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密室中,重歸寂靜。只有星圖緩緩運轉,長明燈無聲燃燒。墨離抬頭,望向虛空,彷彿在凝視那個一年之約的終點,眼中閃爍著狂熱而虔誠的光芒。
“厄爾加斯陛下……通道將固,盛宴將啟。這人間,終將成為您最豐美的祭品……而我,將親手為您,獻上這最後的鑰匙。”
長安城,依舊在秋日的陽光下,緩緩運轉,吞吐著無窮的生機與慾望。
但若從極高的天穹俯瞰,便會發現,這座巨城的陰影之中,幾股截然不同、卻都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力量,已經如同潛流暗湧,開始朝著同一個方向——城西二十里,那座名為“落楓坡”的平靜山丘——悄然匯聚。
皇帝的絕地反擊,失勢權臣的孤注一擲,復仇孤狼的致命利齒,以及陰謀家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那裡,碰撞出照亮黑夜,亦或吞噬一切的血色火焰。
風暴,已至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