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驚雷初現(1 / 1)
長安,城南,神秘莊園。聽雨軒。
就在皇帝走後,突然下了一場雨,不大,有些細密纏綿,雨後殘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厚重的窗欞切成幾道斜斜的光柱,落在光潔的梨木地板上,也落在葉辰沉靜如水的側臉上。他獨自坐在窗前,手中是那份描繪著落楓坡地獄圖景的羊皮地圖,指尖在那些標註著“藥池”、“囚籠”、“密道未探”的潦草字跡上緩緩劃過,彷彿能觸控到韓章昨夜留下的血跡與驚悸。
空氣裡瀰漫著雨後泥土與竹葉的清新,但葉辰的心,卻像墜著一塊玄冰。地圖是死的,但墨離是活的。那個能將摯友煉成藥人、能洞開魔域之門、能在一月內讓五名朝廷重臣“意外”身亡的妖道,他留下的巢穴,即便被炸過、燒過,也絕不會只是一片簡單的廢墟。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白姓男子端著一壺新沏的茶走了進來。他依舊是一身素白,面容無波,將茶盞放在葉辰手邊,這才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葉公子,落楓坡傳來了最新的訊息。”
葉辰聞言抬起頭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
“府衙的差役和僱工,午時前已基本完成了滅火和現場的清理,設立了警示木欄後,便撤走了。”
白姓男子頓了頓,“我們的人在外圍觀察至今,未見任何陰陽家弟子或可疑江湖人物的蹤跡。那裡現在,安靜得像一座真正的、遭了天災的荒廢別院。”
“安靜?”葉辰重複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白兄,你覺得,墨離會讓一個藏著‘冥胎’、可能連通魔域的地方,就這麼安靜地晾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檢視嗎?”
白姓男子微微搖頭,沉默片刻後說道:“這就不清楚了,不過表面越乾淨,底下就可能越髒。但莊主的意思、情報已告知於你,去與不去,何時去,如何去,皆由公子自決。”
“自決?”葉辰放下地圖,端起微燙的茶盞,微微冒出的熱氣模糊了他眼中的銳利,卻讓那深處的恨與決絕更加清晰,“我沒得選。高毅、蘇瑤、凌風、林婉……還有昨夜差點折在那裡的韓指揮使,他們的血債,都指著同一個方向。墨離佈下陷阱等我,我當然知道。但有些路,明知是刀山火海,也得闖一闖。”
他仰頭將微苦的茶湯一飲而盡,彷彿飲下的不是茶,而是赴死的烈酒。“替我準備吧,入夜就走。”
白姓男子不再多言,躬身一禮,悄然退下。
葉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暮色四合,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帝國心臟龐大而繁華的輪廓。但這繁華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湧動?有多少人心在算計?又有多少像他一樣的人,在黑暗中獨自咀嚼著仇恨與孤獨,準備投身於更深的黑暗?
“小子,你心跳的很快啊。”白霜清冷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關切吧?
“是怕嗎?有點吧。”葉辰在心裡回答,坦率得驚人,“但更多的是不甘。我不甘心仇人還在逍遙,不甘心這天下被拖入魔域,不甘心……我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了,什麼都沒改變。”
“愚蠢,但尚可。”白霜的評價一如既往的簡潔而高傲,“記住,無論下面有什麼,保住你的命。你的命,現在不止是你自己的。”
葉辰輕聲“切”了一聲,說道:“你是怕我死了,你也會神魂俱滅吧,剛才我還挺感動,你還會關心我,現在看來,你還是在乎你自己多一點,你就盼著我長命百歲吧。”
白霜只是長嘆一聲,沒有再說話。
葉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是的,他的命,還連著皇帝的期待,連著或許存在的、渺茫的破局希望。
與此同時,皇城,紫寰殿。
殿內只點了幾盞牛角宮燈,光線昏黃,將皇帝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他剛剛脫下那身便於出行的常服,換回明黃寢衣,眉宇間的疲憊卻比衣袍更重。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影密衛副指揮使裴海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皇帝心頭一跳:“進來。”
裴海快步而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插著三根赤羽、封口處蓋著凌震帥印的火漆密信。皇帝接過,指尖竟微微有些發涼。他揮退裴海,獨自走到燈下,用小刀仔細裁開信口。
信是凌震親筆,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但內容卻讓這位見慣風浪的帝王,從指尖涼到了心底。
“……自九月下旬起,北疆以北百里,夜間空中屢現幽藍色流光,非星非月,其形詭譎,持續時間日增……十月以來,邊境線外三處村落,連遭不明生物夜襲。村民言,其形如鬼魅,迅捷無比,嗜血畏光,牲畜皆被掏空內臟,更有七人失蹤,尋回時已為乾屍……末將遣精銳斥候三隊往查,兩隊在黑風峪遇襲,對方約十數,肢體扭曲,爪牙鋒利,中箭不僵,反撲兇悍。我軍折損九人,傷十七,僅擊斃其三,餘者遁入深壑,蹤跡全無……”
皇帝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他彷彿能透過紙背,看到北疆荒原上閃爍的詭譎藍光,聽到村落夜晚的驚叫與哭嚎,聞到乾屍散發出的、不屬於人間的腐朽氣息。
凌震的判斷冷酷而直接:“……此非尋常邊患。其形其性,與軍機庫秘藏之《北疆魔事紀略》所載‘低等血魔’、‘巡夜幽影’等魔族斥候特徵,吻合者七八。軍心已有浮動,民氣漸趨惶惶。墨離於長安所為,恐已引動‘門扉’異變,魔族滲透,或已伊始。此非一城一地之患,乃傾覆天下之危。伏乞陛下聖裁,早定大計……”
“砰!”
皇帝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上,筆架跳起,硃砂濺出,在奏摺上染開一片刺目的紅,宛如血漬。他胸口劇烈起伏,一股混雜著憤怒、恐懼、無力的情緒在胸腔衝撞。墨離!又是墨離!這個妖道,不僅將他的朝堂攪得天翻地覆,竟然真的將通往地獄的門,撬開了一絲縫隙!北疆的警報,將遙遠的威脅,變成了近在咫尺的、滴著血的現實。
他猛地想起葉辰。那個此刻或許正在整理行裝,準備孤身闖入龍潭虎穴的年輕人。落楓坡下,是否就藏著魔族滲透的通道?葉辰此行,是否能在為高毅等人報仇的同時,也斬斷這伸向人間的魔爪?
“葉辰……”皇帝望向西方沉入夜幕的遠山方向,低聲呢喃,那聲音裡充滿了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祈求的期盼,“你一定要……帶回些什麼……”
夜色,徹底吞沒了長安。城南莊園,西廂房內。葉辰已將夜行衣穿戴整齊,黑色的布料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刃。他最後檢查了一遍橫刀、飛刀、藥物,將那份地圖和潛龍佩貼身藏好。手指觸碰到懷中那枚王掌櫃所贈、冰涼而沉重的神秘鐵牌時,他動作頓了一下。
“此去,十死無生。”白霜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冰冷,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葉辰沒有回答。他走到銅鏡前,鏡中的年輕人面色平靜,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裡面燃燒著仇恨的火焰,也沉澱著孤注一擲的決絕。他緩緩將一副黑色的面罩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眼睛。
他吹熄了蠟燭,推開後窗,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窗外,秋風嗚咽,彷彿在為遠行的孤狼送行,也彷彿在預示著一場席捲天地的風暴,即將從長安西郊那片名為“落楓坡”的廢墟之下,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