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背叛的嘴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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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那枚觸手冰涼、刻著“豐”字與山川紋路的黑山令,趙海在夜色掩護下,憑著錦衣衛指揮使的身手與對長安地形的瞭如指掌,悄然潛出西門。他並未走官道,而是沿著獵戶樵夫踩出的、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崎嶇小徑,一路向南,深入黑風山脈。

按照李元府交代的路徑,他在子時前後找到了“鬼見愁”斷崖。月光慘淡,崖下第三棵歪脖松的樹幹上,果然有一個不起眼的、三道平行劃痕的暗記。他循著暗記指引,在漆黑一片、霧氣漸濃的山林中穿行了大約一個時辰,終於在一片被天然石壁環抱的谷地前停下。谷口白霧瀰漫,瘴氣正濃。

趙海取出黑山令,深吸一口氣,目光鎖定谷口左側第三塊形如臥虎的巨石。他屈指,按照“三長兩短”的節奏,在冰冷粗糙的巨石表面,連叩九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最後一記敲擊落下,谷口的濃霧彷彿被無形之手撥動,悄然向兩側分開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通道。一個獵戶打扮、面容精悍、眼神銳利的中年漢子從霧中走出。

趙海看著眼前之人,試探性的問道:“劉豐?”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隨後目光在趙海的臉上和手中的黑山令上快速一掃,微微點了點頭,側身示意:“趙大人,請隨我來。”

趙海收起令牌,緊隨劉豐步入霧氣通道。通道曲折,光線昏暗,僅能看清腳下的路。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霧氣盡散,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火把照亮的簡陋校場出現在眼前。校場空蕩,四周屋舍沉寂。

“趙大人稍候,首領即刻便來。”

劉豐說完,對趙海抱了抱拳,便轉身匆匆消失在側面一條小徑的陰影中,留下趙海一人,獨立於校場中央搖曳的火光之下。

夜風穿過山谷,發出鬼哭般的嗚咽,捲動著校場邊緣零星火把的光焰,明滅不定,將趙海孤獨的身影在地上拉長、扭曲,又縮短。他按著腰間纏著粗布的狹鋒長刀,站在校場中央,鷹隼般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太安靜了。

除了風聲火嘯,竟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谷內的屋舍輪廓隱在黑暗中,沒有燈火,沒有人聲。不對勁。

多年刀頭舔血、執掌錦衣衛煉就的直覺,像細微的冰針,開始順著脊椎向上爬。趙海緩緩調整呼吸,體內真氣如潛伏的岩漿,開始無聲流轉。右手已穩穩握住了刀柄。只有刀柄上傳來的冰涼觸感才讓他心神稍定。

就在這時,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校場入口的方向傳來。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很從容,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韻律,在這死寂的谷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趙海聞聲緩緩轉身,火光跳躍間,將來人的面容從黑暗中逐步勾勒出來——飛魚服,繡春刀,一張熟悉到令趙海瞬間瞳孔驟縮的臉出現在了面前!

劉顯!

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徵錦衣衛千戶身份的飛魚服,但臉上慣有的、彷彿用刻刀雕琢出來的諂媚笑容,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嘲弄、快意、以及徹底撕下偽裝後的冰冷的平靜。他就這麼慢悠悠地踱進校場,在距離趙海三丈外停下,甚至還悠閒地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劉顯?!”趙海的聲音因驚怒而微微拔高,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隱現,“你怎會在此?劉豐呢?此地的首領何在?!”

劉顯沒有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著趙海,那目光像是在欣賞一件落入陷阱的獵物,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片刻,他才輕輕鼓起掌來,掌聲在空蕩的校場裡清脆地迴響。

“啪,啪,啪……”

“精彩,真是精彩。”劉顯開口,聲音不再是往日那種掐著嗓子的尖細,而是恢復了原本的、略帶沙啞的陰沉,“趙大人,哦不,或許卑職該稱您一聲,前指揮使大人?李相爺的暗棋,果然把您這最後一條忠犬給派來了。真是主僕情深,令人感動啊。”

“你……你說什麼?”趙海心中巨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大概這裡發生了什麼,自己會有什麼後果,已經在他的腦海之中瞬間形成,但他臉上卻強行維持著鎮定,甚至擠出一絲厲色,“劉顯!你休要胡言亂語!本官奉的是皇命,巡查地方!你在此鬼鬼祟祟,意欲何為?還不從實招來!”

“皇命?巡查地方?”劉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忽然神經質地低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顯得詭異而瘋狂,“哈哈哈……趙海啊趙海,事到如今,你還跟我演這出忠君愛國的戲碼?你不累,我看著都替你累!”

他猛地收住笑聲,臉上的肌肉因激動而微微抽搐,向前踏出一步,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我知道李元府那個老狐狸,像防賊一樣防著墨離大人,暗中在此處養了五百死士,以備不時之需!我知道他給了你黑山令,讓你來調兵!我更知道……”

劉顯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積壓已久的憤懣與屈辱:“在你趙海,趙大指揮使的眼裡,我劉顯,從來就他媽的只是條有點用、會搖尾巴的狗!!”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讓趙海都怔了一瞬。

“替你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替你背那些說不出口的黑鍋!替你鞍前馬後,像條狗一樣聽你使喚!”劉顯的情緒徹底失控,面容扭曲,指著趙海的鼻子怒罵,“你高興了,賞塊骨頭,拍拍我的頭,說兩句‘小劉辦事得力’;你不高興了,眉頭一皺,我就得夾著尾巴滾得遠遠的,生怕礙了您的眼!那些阿諛奉承的話,我他媽的說了整整三年!三年!說得我自己都快吐了!可你呢?你還真把我當成了條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指揮使的位子,你心裡想的從來都是留給凌風那種‘忠肝義膽’的蠢貨,何曾正眼瞧過我劉顯半分?!何曾考慮過,我也可能坐那個位子?!哪怕是凌風被下了大牢,你也沒正眼看過我一眼。”

趙海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下屬,聽著他字字泣血般的控訴,心中的震驚逐漸被一種荒謬的涼意取代。他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與悲涼:“所以,劉顯,你就為了這個?為了你覺得我瞧不起你,沒給你升官發財的機會,你就投靠墨離,背叛錦衣衛,背叛朝廷,背叛你這身飛魚服所代表的一切?!你就可以冠冕堂皇的賣主求榮,出賣自己,出賣國家?”

“背叛?出賣?”劉顯深吸幾口氣,強行平復下激動的情緒,但眼中的怨毒和冰冷絲毫未減,“趙海,別跟我扯這些大道理!這世道,忠誠值幾個錢?仁義又值幾個錢?墨離大人能給我的,你,李元府,甚至坐在金鑾殿上的那位,你們誰都給不了!”

他的眼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貪婪與野心的光芒:“財富,堆積如山的財富!力量,超越凡俗的力量!還有……錦衣衛指揮使的寶座!”他死死盯著趙海,一字一頓,彷彿要將每個字都釘進對方的靈魂裡,“殺了你,拿著你的腦袋,還有你懷裡那塊黑山令回去,李元府私蓄死士、勾結妖人、意圖謀逆的罪名,就板上釘釘,鐵證如山!而我,劉顯,將是揭發逆黨、臨危受命、平定亂局的功臣!到那時,指揮使的烏紗,舍、我、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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